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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 Chapter 41
“梁梁警官?!”
陈东实双腿一软, 直直跌坐在沙发上。
梁泽怎么会在这里?他什么时候来的这里?看这样子,像是刻意埋伏了许久,也就是说, 刚刚自己同马德文所说的一切, 一字不漏地全被他听了进去。
一想到这儿, 陈东实便感到一丝当初举报钟健翔那般, 没有来由的悔与愧。
梁泽面色淡淡,没有当即发难, 只平声道:“好久不见, 陈东实。”
“你说这事儿整得”马德文替两人尴尬地笑笑, 双手一摊, 佯装无知,“希望没影响您两位的感情”
“马老板说笑了,”梁泽一眼也不带看某人, 语气公事公办, “我与他只有公务关系, 哪有什么感情。”
陈东实面色愈寒。
“这是我之前电话里说要带给您的资料档案, ”梁泽将一个蓝色文件夹放到茶几上, “纳来哈这事儿,的确是我疏忽大意。曹建德一发突袭,差点害咱们丢了大单。我知道您心里此时对我多有怀疑,总觉得是我串通了警察, 故意在当天出现在交易现场, 因此这份档案,是我的一点心意, 马老板的案底,我可以想办法抹去, 这是档案的母本,一旦销毁,没有人会再知道您从前蹲过号子的事情。”
马德文仰躺在沙发之上,神色玩味,早不复数分钟之前和陈东实推心置腹那般的做作与伤感。一旁的陈东实看他这样,恍惚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人家稍一卖惨,自己就恨不得心肝脾肺肾地全往外掏,当真是傻透了。
“梁警官这话说得有些见外,我哪里怀疑过你?”马德文似笑非笑,“曹建德是李威龙的师父,心思自然跟李威龙一样狡猾,连我当初都吃了他们师徒二人一通亏,何况梁警官您呢?”
梁泽莞尔垂笑,眼神自始至终聚焦在马德文身上,从未旁移到陈东实身上一眼。
屋内空调冷气逐渐见寒。
“不过也没事,”马德文又发话,“大宗交易并非说断就断,那边头子卖了我个面子,愿意重新安排时间和碰头地点,只是这次,可千万别再有人误事了。”
“我知道,这次保证不会再有警察来干扰。”梁泽微鞠一躬,想了想,补充:“我用性命担保。”
“何必如此较真?”马德文夹着雪茄,乐不思蜀地瞥了旁边人一眼,笑:“我哪儿敢要您的命?真要了您的命,自是有人要心疼死了。”
陈东实抬眼看向梁泽,试图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哪怕一丝的动容。但他没有,他什么也没有,还是那样缄默如山,连一分一毫的多余也没有留给自己。
“那新的人选定了吗?”梁泽多嘴问了句,“这次量这么大,先前那批□□的人指定用不上了,得另批人。”
马德文静思两秒,猛吮一口雪茄,跟着点头,“找好了,王肖财找了几个来历清白的毛头,应该不会出错。”
说罢从西装夹层里掏出一张折叠小巧的A4纸,摊平来拍在茶几上。
梁泽眸珠暗转,试图瞟到些许信息。怎知马德文直爽道:“站那么远干什么,这份名单,你拿着好了。”
心中震荡的是陈东实。
他清楚地看到,名单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陈斌。
他又是什么时候跟马德文搭上线的?自上次在刘成林的绑架现场看到他被老曹带回局子里之后,没关多久就放了出来。却不想,大半个月不见,他又开始尝试□□,这一宗宗、一条条,放到其他人身上是想也不敢想的,陈东实越想越觉得揪心,连带着同梁泽的关系,一起将整个脑子捣鼓成了浆糊。
直到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金蝶,才说上相隔许久的第一句话。
“你怎么不骂我?”
陈东实站在台阶下,越想越气不过,扭头先声夺人。
“骂我吃里扒外,背着马德文监视你,你为什么不骂我?”
梁泽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气急败坏的陈东实,噗嗤一笑,“我并没有生气,为什么要骂你?”
陈东实吃瘪似的,沉下头去,拳头打在棉花上,拳头是自己的,棉花也是。
“你为什么不生气?”他晃了晃脑袋,不知道自己心里怎么想的,“你该生气的。你有这个资格。”
“不是你说的嘛,”梁泽盈盈地笑,踩下几级台阶,将搭在肩上的外套拉回到手上,“我不配跟你的宝贝李威龙相提并论。”
陈东实心里发酸,却又不可抑制地愉悦。这才对嘛,这样的反话才正露了马脚。刚刚在马德文那儿,他总觉得梁泽憋着劲,他就是这样,闷骚葫芦的性子,就该这样含酸拈醋地生气才对。
陈东实面色缓和几分,先委屈上了,“我刚刚包厢里说的是气话。答应马德文监视你是我不对,可你刚刚也听到了,这段日子我忙着带老婆孩子,压根顾不上你,这事儿是我不地道,你要打要骂,悉听尊便,只要你不生气就好。”
“陈东实,”梁泽这厢才将眼神放到他身上,说:“我觉得你真的很奇怪。一方面,又十分抗拒抵触我的存在,一方面,又总是害怕我真的对你有点什么。你不是在马德文面前很冷酷很绝情吗?难不成是装的?那样的话,我从来没听你说过,是,我是比不了李威龙,你大可去追逐你的旧爱,也别在我身上费什么心思,你我之间,或许本该离得越远越好。”
“这也是气话,对不对?”陈东实“唰”地一下红了眼眶,红通通的眼睛,直勾勾望着梁泽,“我承认,你跟他实在太像了,像到我很多时候明明告诉自己,你不是他,但还是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你。我是不是太傻了,马德文稍微编点故事,我就掏心掏肺地跟他互诉衷肠,你全听到了也没事,我现在在你面前就像没穿裤衩子在裸.奔一样,总之,是我对不住你,对不起”
陈东实深深折腰一躬,这一躬,倒让梁泽有些慌了。他忙将人搀起,拉到一边,道,“大马路上,哭丧个脸,你丢不丢人?”
陈东实抹了把眼睛,斜眼睥:“丢人,怎么不丢人,丢人丢到姥姥家了。可是不敢说才丢人,我怕你真的不理我了。”
“你看你这话说的,”梁泽往外掏纸巾,替他擦着眼底星星点点的泪,“是不是这段日子孩子带多了,脾气也跟个小孩子一样,要不到糖就哭,你还是不是爷们?”
“那是对你才这样,”陈东实一把夺过纸巾,揉成一团,扔在他脸上,“你还故意逗我。”
“我哪儿逗你了?”
“你就是在逗我。”陈东实气呼呼地朝外走。
“哎你别走啊,”梁泽笑嘻嘻凑上去,勾上他的肩,“我请你吃饭,好不好,你想吃什么?”
陈东实停下步,瞪了他一眼,叫:“我要吃最贵的!”
两人直奔金蝶附近一家江西小炒,什么贵不贵的,其实也只是陈东实的气话。
爱意胶着莫乎如此,就是你气我、我气你,气完又说我爱你,说完继续气,人世间的大多数情侣,都在爱你和气你之间逡巡。
梁泽挑了最靠里的一桌,将菜单上的招牌菜一一点了个遍,又叫了两箱酒,大有一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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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醉就不放人的气势。
陈东实说:“我开车,开车不能喝酒。”
梁泽充耳不听,拿了大玻璃杯,沏了整整一杯给他。
“这是冰的,我只喝常温的。”他开始摆起谱,就是要让眼前人知道,他才没有那么卑微,并不是道个歉就代表自己尊严全无了。
梁泽看着他一脸孩子脾性,乐呵呵道:“哪儿那么多废话,磨磨唧唧的,赶紧给我喝。”
陈东实这才拿起杯子,咕咚咕咚一通猛灌,爽得龇牙咧嘴。
梁泽幽幽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在警察局,好像也是由一顿饭开始。他将自己错认成李威龙,在警察局水米不进地熬,直到夜里自己去哄他吃饭,他才放开胃口。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有陈东实最爱的番茄炒蛋,而今天,为避免出现不必要的破绽,他特意避开了“番茄炒蛋”。
心痛之处莫过于此,和喜欢的人吃一道喜欢的菜,有时都算是奢侈。近在眼前,却不敢相认,时刻都在挑挑拣拣地展现,时刻也都在挑挑拣拣地爱。
陈东实埋头啃羊骨,吃得满嘴流油,梁泽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眼底满是宠溺。
某人略有些不自在,说:“你看着我干嘛,你也吃啊。”
梁泽托腮笑:“你先吃,我等个菜。”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陈东实大口塞肉,大口喝酒,俨然没把梁泽当外人。
梁泽突然想起什么,忍不住吩咐:“对了,你以后也该在马德文跟前小心点,他不是个善茬,这话我也就只能给你点到这儿了。”
陈东实当然听出这是他在关心自己,嚼着羊筋,喜滋滋道:“我当然知道他这个人,城府颇深,我只是没想到,他居然拿老婆孩子的事骗我,说得那样逼真,把我都听感动了。我看他就是想挑拨你我的关系,这才编出这样的故事,欺骗我的同情心。”
“谁说他骗你了?”梁泽敛眉,打住玩笑:“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说的都是真的呢?”
陈东实下意识一怔。
“真的?”嘴里的肉忽然不香了,“你是说,他老婆孩子被烧死这事儿,是真的?”
“嗯。”梁泽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凑近几分:“我看过马德文档案,他身上背着大案,他告诉你的那些,都是真的,还有他跟徐丽的关系没你想得那么简单。那个徐丽,你自己多注意。”
“你先打住,”陈东实放下筷子,顿时没了大快朵颐的兴致,虎着脸说,“这事儿跟徐丽又有什么关系?她就是个弱女子,你别是跟肖楠一样,嫉妒她跟我走得近,故意编排她。”
“我就说你是个大傻帽儿吧,啥啥都不知道,憨.逼。”梁泽没好气地拿筷子蘸了汤,戳了戳他的鼻头,“622纵火案,知道吗?98年哈尔滨重大伤亡案,全国人民都知道。”
“622案”
陈东实身心俱凛,622案那可真没几个人能比自己更熟悉这个案子了。
第042章 Chapter 42
哈尔滨622特大纵火案, 陈东实早有耳闻。
那年他在哈尔滨,那年李威龙还在,后者新上任市下道外区的辅警岗, 负责道外某一带辖区的治安工作。
大火发生的所在区, 恰好是李威龙所负责的区域。那场大火持续了一天一夜, 浓烟足足滚了三天, 警方才从成山的废墟与毁木中找出近六十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如此重大的消防案情,很快引来了无数媒体争相报道。那一段时间, 几乎每天都有电视台的人蜂拥在事发小区周围, 李威龙临危受命, 跟随彼时还是自己师父的曹建德深入案发地, 连续熬了七八个大夜,一个整觉都没睡过。
理由很简单,曹建德带队道外刑侦, 自然说明这起震惊全国的纵火案并非天灾, 而是人为。
那会陈东实在东清铁路厂做货工, 一个月六百, 和李威龙一同租住在城中村的四楼廉租房里。那段日子李威龙很少回家, 陈东实带着两床空调被和几件换洗短袖去道外找人,见到李威龙时,他已被熏得跟个大煤球一般,正踩在一架云梯上做绘测。
当然让陈东实记住这起案子不仅是熏成煤球的李威龙, 还有他那条瘸腿——正是在陈东实找到他, 刚要喂他新煨的炖梨时,结果人在云梯上失足一滑, 从二楼滚下,砸在钢板上, 伤了小腿神经,留下了一辈子的隐疾。
陈东实为此事惭愧不已,总觉得是自己害得李威龙摔瘸了腿。那天的炖梨和空调被、衣服一起,被李威龙打包带进了沈阳医院,躺了三个月,人胖了一圈,案子也不了了之。
622案,对李威龙来说是职业生涯的遗憾,对陈东实而言,亦是一种遗憾。
如今旧人宛在,看着桌下那条隐隐颤抖的瘸腿,陈东实打住思绪,闷下一杯辣酒,将涌到眼眶的眼泪又活生生咽了回去。
梁泽看穿他的隐痛,有意将那条瘸腿往回挪了挪,藏在桌腿后。桌面上还是保持一贯的笑容,温温柔柔地说:“怎么了,这案子你很熟?”
这当然是明知故问。
陈东实苦笑:“一些往事,不提也罢。”
梁泽为他续上新酒,自说自话道:“或许你还不知道,622最大的受害者,其实就是你口中那位虚伪的马德文。火灾最初发生点就在他家位于6楼的居民楼内,他的老婆和儿子,相继在这场大火中死亡,据说孩子一个月不到,都还没断奶”
陈东实惘而,“那跟徐丽又有什么关系?”
“徐丽”一提及这个女人,梁泽脸上露出些许玩味,“她那时恰好就是马德文家的保姆。”
“你的意思不会是”陈东实心里咯噔一声,很快替她否认,“不可能!徐丽那样——”
“我们不是没怀疑过,并且也掌握了一些苗头。”梁泽信誓旦旦地看着眼前人,语气不容置疑,“你知不知道,马德文为什么对徐丽情有独钟?那是因为,他们从当年起就早有奸情。”
“所以呢?”陈东实低下头去,看着汤碗中漂浮的碎肉沫儿,脑仁嗡嗡作响。
“我们最初怀疑是情杀,推断是马德文与徐丽早有婚外情,被马德文妻子得知,出于无奈,两人计划灭口,杀妻弑子。但这只是我们的猜测,当时专案组查了很久,除了找到一些两人早有婚外关系的证据,关于作案本身,线索全无,我们定不了罪,也或许是,他们根本没罪,只是我们想太多了,这只是一种可能。”
“那你还让我小心徐丽?”陈东实被气笑了,“既没定罪,又何必说得这么吓人?我又不是没接触过她,虽然认识时间没有肖楠长,可她是个什么性格的人,我能实实在在地感觉到,她绝对不可能和马德文合谋做出那种伤天害理的事!”
梁泽双手抱胸,仰靠在椅子靠背上,一副“爱信不信”的表情。
陈东实说:“你想啊,如果她真的像你猜测的那样,与马德文有私情,还一起密谋杀人,那她在乌兰巴托怎么会四处躲着姓马的?反而是马德文对她穷追不舍,视她为玩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按照你的推断,若她大计得逞,现在岂不是应该跟马德文双双逍遥快活,又怎会受制于人,沦落到卖.淫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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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天天要提防着她那个好赌的前夫,时不时来要钱,梁泽,这事儿你怕真的是想多了。”
“你貌似很袒护她。”梁泽夹起一块涮羊肉,正反两面,刷上不同的酱,一口扔进嘴里,麻木地咀嚼着。
陈东实噘嘴:“咋?你吃醋?”
“吃啊。”梁泽顺着台阶逗他,“那可不吃好几坛子,你才跟她认识多久,就这么帮她说话,我看你对我恐怕都没对她那么偏心吧。”
陈东实乐得不行,“你少来,你都有未婚妻了,那还轮得到我偏心。看样子可真是登对呢,这不马上年关了,该回国订婚了吧?”
言至此处,气氛有些微妙,梁泽这才注意到,出门时忘记戴上那枚钻戒了。
“是,”梁泽蜷了蜷空空如也的手指,眉头微沉,“快到日子了。话说我要真订婚了你”
“我给你包个大红包!”陈东实笑得像个大傻子。
“哈——”梁泽撇过头去,看向窗外,努力不让某人看到自己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
他其实是想说,“我要真订婚了,你会不会难过”,但看这样子,他怕是比自己还高兴。
“你怎么了?”陈东实意识到某人微变的情绪,他总是异常敏感。
“没怎么?”梁泽拧灭加热炉的开关,看向门外的潇潇夜景,“我们走吧。”
屋外依稀下起小雨,融着前夜未消完的雪,靴子踩在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陈东实陪梁泽结完账,同他一道走在街边,两人共撑一把伞,雨无声地落。
“你咋了?”陈东实看着某人讪变的脸,刚才在店里就发觉了,梁泽仿有心事。
当事人愁眉不展说:“没什么,可能累了吧。”
“那回去?”
“再走走吧。”梁泽轻轻往里挪了挪,语气喃喃,“再走走”
陈东实跟着向里贴了贴,他块头大,一个人占据伞面三分之二的位置,衬得梁泽格外“娇小”,仿佛鸡崽一般。不知是自己多想,还是确有其事,紧凑的片刻,他察觉到好几次,某人勾过来的温温指尖。
那也只有那么几个瞬间,极快地、短暂地、稍纵即逝的触碰。像是夏夜一晃而过的闪电,用时虽短,却能激起万丈激雷。
陈东实忍住心中澎湃,方说出在饭桌上就一直憋着没说的话,他说,“其实我一点也不开心。”
“什么?”梁泽口吻淡淡。
“我是说你订婚,”陈东实一脚一脚踩在水洼上,故意炸起水花,溅到梁泽裤腿上,“可能我比较自私吧,把你当成李威龙,知道你订婚,就像知道了他订婚,我都很难受,不想接受。”
“难受什么?”梁泽咳了两声,用手挡住渐勾起的唇角,“你不是喜欢徐丽吗?”
“什么喜欢?!”陈东实忙摇头,“你怎么跟肖楠一样,老是吃些没道理的醋,我跟她什么也没有,只是把她当妹妹。”
没等梁泽说话,他又继续道:“你以为谁跟你一样,走哪里都有人疼有人爱,长了一副老少皆宜的脸,不管到哪里都是温柔和善意。看你平时在单位,大伙都老喜欢你了,我就不一样了,我相貌平平、资质平平,又没啥学历,放在电影里,就是那种龙套男咯,给男主角垫刀都不够。我这辈子,除了我老母,就只有肖楠一个亲人,后来多了李威龙,后来多了徐丽,后来”
他没敢张唇,说出那半句“多了一个你”。
“后来他们一个个都走了,我只有徐丽了。”陈东实丧气地晃了晃脑袋,呆呆地看着伞下人,“梁警官,我是不是很失败啊?”
“失败什么?”
“失败没有人爱。”
“你怎么知道自己没有人爱?”
“直觉吧。”陈东实惨笑,“不过我爱他就好啦。”
“你怎么总是傻乐呵儿的?”梁泽努嘴捅了他一下胳膊肘,学着他说话的口吻,装腔模仿道,“上一秒还悲天悯人地说自己没人爱,下一秒就安慰自己爱他就好啦,你这么痴情,我要是李威龙,哼”
那我一定加倍地爱你。
“那是,”陈东实看着他的脸,眼神稍转即去的落寞,“可惜你不是他。”
不知是对他说,还是对他说。
两个截然不同的他。也是两个千万般相同的他。
“我老母说过,人这一辈子,只要做好三件事就够了。”陈东实一提起老母,脸上泛起些红光,“我活了三十年,自认为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只做好了两件事。一件是赚钱,一件是照顾好童童,最后一件嘛”
“嗯?”
“你过来。”陈东实拉了拉他的耳垂,软软的,质感像童童爱吃的小熊软糖。
梁泽配合地将耳朵凑够去,一口热气漾在耳廓,似蒸汽盘旋。
陈东实张合的唇,不知有意无意,碰到他鬓边,吹起那一撮儿金色的绒毛,挠得他魂飞魄散,香消玉殒,云雨巫山又绵绵。
“第三件嘛,”陈东实笑了,“好好爱一个人。”
第043章 Chapter 43
漆黑潮湿的暗道, 男人扒开最顶上一块井盖。路过的人将吃剩的快餐扔在管道口,不一会儿,伸出一只脏手, 三五下将饭盒卷进暗处。
男人大口咀嚼着还冒着热气的米粒与牛腩块, 油顺着嘴角, 流满一整个下巴, 他无暇去擦,只一味猛塞, 不一会儿, 兜里手机响了。
“刘成林, 该还钱了。”电话里并无好声色, “老子他妈忍你忍了几个月了,那三万块钱,你到底啥时候还?”
接到电话的刘成林放下饭盒, 想也没想, 直接摁断通话, 连电池带电话卡一同拔下, 扔进了旁边的臭水沟里。
两个月了
整整两个月, 他都东躲西藏在乌兰巴托郊外四处。自上次绑架香玉、胁扣徐丽之后,刘成林就成了市公.安局重点通缉的罪犯。市刑侦布下天罗地网,实时搜索,他不得不如抱头老鼠般四处逃窜, 近半个月, 他一直躲在彦盖区某水利厂的老库房里,每日距离化粪池仅一箭之遥, 恶臭至极。
吃完饭,刘成林扒开小窗, 反复向四周探看着。确保周围无一人后,方扶着鼓胀的啤酒肚,步履悠闲地钻进旁边瓦房里消食。
“刘成林!”
只听空旷的厂地间,一声厉喝。刘成林猛地回头,见乌压压的壮汉拎着钢刀铁棍,火速逼近。他想也没想,拔腿就往三楼天台上跑,一群人紧追其后,天外隐约下起大雨。
“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啊!”后头人边追边骂,“欠了老子那么多钱,说跑就跑,还换手机了是吧?狗日的畜生,看老子今天不剁了你的手!”
刘成林越听越怕,几乎是连滚带爬式地逃上天台,水利厂荒废许久,连带着这栋瓦房年久失修,紧密的步伐轰隆踩踏,险有些摇摇欲坠之感。
“我会还你的!”刘成林蹿到电箱后,吓得浑身发抖。下一刻,周遭没了动静,甚至连一丁儿点的脚步声都听不到,他探出半只眼睛来看,不想后脖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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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冷冰冰的枪管直抵在他后脑勺上。
“刘成林,有种啊,可算是让我逮着你了。”
没等前头人反应,后面七手八脚将男人摁住,一只牛筋底皮鞋狠狠踩在刘成林脸上。
“啥时候还钱,嗯?”
“还还我肯定还!”
半个脑袋没入污黑的脏水里,就连说话都带着小鱼吐泡般的狼狈与滑稽。刘成林夹着哭腔哀求,“再宽限我一个月好不好?就一个月,最后一个月,我知道我已经让你宽限好几次了,但这绝对是最后一次了,真的,你相信我,我肯定把钱还你。”
顶头人冷笑,“信你不如信条狗,老子今天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
话音刚落,旁边人从夹克里抽出一柄瑞士军刀,雪亮的刃身映衬着雨夜,如破土的冰莲,灼灼光华,直逼人心。
“说,砍哪只?”那人将刀口比在刘成林身前,旁边人一左一右,死死将他手掌压在地上,刘成林立刻惊得哇哇乱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别别别求你了我真我真能还”
他极力挣扎,却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刀刃一点点逼近,刀尖如毒蛇般游走在他的手臂经络,轻轻一挑,便能刺穿皮肉,而他很快都会被剔肉削骨,砍下一整只手臂。
“我可没那么多时间听你在这狗叫。”那人扯了扯手套,冲手下点了点头,走到旁边。往往这样的处刑细节,裁决者并不屑参与,因为参与过太过杀戮,这几乎是每个这样的人必然会经历的事。
“老大!”那人正欲动手,手下像是发现了什么,从刘成林身下捡起一张照片,“你看这是啥?”
顶头人接过照片,擦了擦上头的水渍,赫然可见一张女人的脸。
“呦呵,刘成林,你特么挺有情.趣啊,”顶头人一脸坏笑,“都被警察通缉成这熊样儿了,还不忘想着女人,这又是哪个洗脚店里的风流债啊?让你逃亡路上都想着?”
刘成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仿佛无颜去看照片上的面孔,他索性将头埋进黑水里,任周围人一浪一浪地嘲笑。
“这是你什么人?”
刘成林咬牙不语。
旁边手下搭话,“老大,这是刘成林的老婆,好像叫什么徐什么的。”
“徐丽。”另一个手下接过话茬,“她现在可是乌兰巴托的大明星,金蝶的大门口上,天天都在放着她这张脸。听说以前就是杭巴区的头牌,多少男的一晚好几万骑她呢。”
“这娘们”被称为老大的那位抚摸着照片,神色揶揄,“确实长得带劲。”
“老大”
“哼。”顶头人低头笑笑,将照片收入怀中,刘成林似有盘算,忙抬起脸,一脸谄媚地说:“军哥,你喜欢?你喜欢我让给你我全都让给你我拿她抵你的债好不好?她是我老婆,是我的人,是我的人我想怎么处置都可以的,军哥,我可以的给我个机会孝敬你一次好不好?”
“你小子脑筋倒是转得挺快。”旁边一位看似为军哥亲信的手下说,“知道自己还不上,就拿女人来填坑。只是我们这里好几位兄弟呢,怎么了,我们不配干?”
众男嘎嘎浪笑。
“他说得没错,这样的极品,我一个人吃,多亏?”军哥面露阴笑,“不妨让咱们这群兄弟一起尝尝鲜,你的债,自然也就一笔勾销。”
“应该的应该的!”刘成林想也没想,应得飞快,他仿佛一只走犬般爬到那人脚下,哐哐磕头,“只要军哥放过我,你让我做什么都成!做什么都成的!我就是您的一条狗!什么都听您的!”
“那这事儿就交给你去办了,”军哥望着身前大雨,应着云雾缥缈,音色忽近忽远,“把她搞来,我自有办法让她舒服。”
“这手法可以吗?”
“可以。”
“再重点呢?”
“已经相当好了。”
陈东实躺在按摩椅上,任一双玉手轻揉着太阳穴,神色舒展。
“你说你天天开出租,回家还得给楠姐和童童做饭,一个人掰成好几半用,这身子骨能吃得消?”
女人的音色如温度恰好的热牛奶,丝滑流入耳畔。光洁如新的不锈钢盆面上,映出她一双亮眸。徐丽最美的就是那双眼睛,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吹荡着柳絮,挠得人七荤八素,魂肉分离。
只有陈东实除外。
他一把掀开盖在眼睛上的蒸汽眼罩,看着徐丽的面庞,不忍玩笑,“这么久了,就没想着再找一个?”
“找个啥?”徐丽揣着明白装糊涂。
陈东实白了她一眼,“还能找啥,再找个妹夫呀。你一个女人家,总是单打独斗的,哪怕像你楠姐那样强势的女人,当初还不是找我搭伙,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至少有个知冷知热的。”
“我不是有马德文了吗?”徐丽一提到他,脸上的笑淡了几分,“男人嘛不就那么回事。”
“马德文那是把你当小猫小狗,不是把你当人。”陈东实说出了她心里真正的痛,“他对你的好,不过就像是对待他众多情妇中的一个,我看他近日愈发殷勤了。听别人说,他还跟你求婚了,结果你没同意?难道你就没想过”
“我才不要。”徐丽知道陈东实指的是什么,忙解释:“就算马德文是真心的,我也不想跟他卷在一起。”
“为啥?”
“你看不出来吗?”徐丽挤了一泵精油,抹在男人脖子肉上,边涂边说,“马德文看似温文尔雅,却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嫁给这样的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伴君如伴虎,那我下半辈子没法睡个安稳觉了。”
没等陈东实说啥,她又继续道:“再说了,他整天打打杀杀的,仇家一定很多。我跟了他,指不定哪天命都没了,想想还是算了,现在也挺好的。”
“好啥?”陈东实堪堪回复,“难不成你真想跟着你哥我混一辈子?我是个没出息的,没离婚那会,你楠姐天天拿我跟别家老公比,说你看谁谁谁老公,一个月挣老多钱,我除了会开车,啥本事都没有,跟着我,没出路的。”
“没出路就没出路,”徐丽漾起甜笑,“我呀,就觉得你这样挺好。”
两人不约而同发出一阵轻笑,恍惚间,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徐丽忙擦干手,拿出手机来看,屏幕亮起的一刻,她面色微变,但很快又被素日的笑容所掩去。
“咋了?”陈东实坐起身来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没没啥。”徐丽忙将手机塞回口袋,“垃圾彩铃短信,哎呀,天天给我发些乱七八糟的。”
“真没事啊?”
“没事。”
徐丽安心扶他坐下。
“我看这天色也不早了,不然东哥今天早点回去?”
陈东实听着不大对劲,笑着试探,“怎么了?要赶你哥我啊?”
“我哪儿敢啊,”徐丽抽出毛巾打扫着按摩枕上的皮屑,一贯的笑脸盈盈,看不出一丝破绽,“这不楠姐本介意你总是来看我吗?总不好让她一个孕妇在家等太久,何况童童也想爸爸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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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楠姐那儿你甭操心,”陈东实瞅了眼天,确实不早了,只怕待会回晚了,娘两真担心。
他想了想,说:“肖楠呢,她这个人性格就是这样。你看她脾气冲得很,其实心比谁都软。她昨天还说让你有空上家里吃饭,她快回哈尔滨了,临行前想摆一桌。”
“回哈尔滨?”
“是啊,快要生了。”陈东实一想到这,几多欣慰,“离了我,她只会越来越好。她现在的老公很疼她,到时候会亲自来接,怀胎十月,最是辛苦,如今看她快要解脱,我也高兴。”
“是啊,谁的孩子不是心头肉?”徐丽面露暗色,陈东实知道,徐丽也曾有一个孩子,和刘成林有过一个,可惜被孩子爸亲手流掉了,孩子一直是徐丽心底的痛,每每看到她注视童童,陈东实都心头发酸。
“好了,不扯了,我回去了。”陈东实披上外套,见外头大雨不停,接过徐丽递来的伞。
“回去路上小心。”徐丽扶着门,依依不舍地看着他,像是要经历什么生离死别。
“丽,”陈东实抬起脚,又不放心,把脚缩了回来,转身张开双臂,“来,抱一下。”
“东哥”
“抱一下。”陈东实将她揽入怀中,贴近的那一刻,他的心中只有感激,连说话都带着颤抖的声调,“你是我认的干妹妹,却比我亲妹还亲。有什么事你一定要跟我说,你老哥我或许没啥本事,唯有一颗待人的真心,无论是对谁,真心总没有错。”
“东哥”女人听得几欲垂泪,双手不听使唤般的,轻轻勾住男人宽阔的肩胛,“谢谢哥。”
“好嘞,那哥走了。”陈东实松开怀中小妹,理了理衣裳,一头扎进雨里。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她”
徐丽望着雨中渐淡的身影,一手攀上腕间的金手链,于心间发出一声温柔的叹息。
手机铃很快又响了。
徐丽打住伤感,迅速闪到门口,确认陈东实已走远,才惶惶接起电话。
“是我”刘成林气息黏腻,“老婆,我好想你。”
“谁是你老婆?”徐丽浑身发呕,噼里啪啦的雨声听得她发毛,“我们早离婚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多少警察盯着你,你还敢联系我?”
“我知道老婆肯定不会出卖我,你放心,我用的公用电话。”对面沉默了几秒,说:“我的确不是个人,这次我彻底悟了,我想和你一起重新开始。”
“你少来。”徐丽盯着地上一只垂死的蟑螂,用高跟鞋鞋跟反复碾压着,“你觉得我还能信你?”
“我知道我不是个人,从前做了许多错事,老婆,我是真心悔改。”电话那头的男人哭声凄惨,“我不求你能原谅我,但请你看在咱们曾经没出生的孩子的份上,再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老婆,我只有你了”
“我给你机会?我给你什么机会?”徐丽越听越糊涂,“你应该让警察给你机会,求他们给你少判几年。”
“我的确是这么想的,”刘成林止住哭泣,哽咽道,“这几天我一直被追着讨债,他们还扬言要砍我的手,还逼我用你抵押赌债。我再不成器,也绝对干不出这事儿,我怎么可能拿你去抵债呢?老婆,你放心,我这次打电话就是为了告诉你,让你多加小心。我或许不是个好人,但是马德文未必是,你跟他,只怕也会吃不少的苦。”
“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丽渐没了耐心。
“我知道我现在不管说啥、做啥你都不会相信我,”刘成林彻底抑住哽呜,清了清嗓,一本正经道,“所以这次我决定自首。”
第044章 Chapter 44
“你会自首?”徐丽笑了, 不知是在笑他的愚蠢,还是笑他的虚伪,“但凡你早有这个觉悟, 现在也不会东躲西藏地像只老鼠一样。回头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好好的人不做, 非要做鬼, 你唯一能埋怨的也只有你自己!”
“这样吗?”对面一声冷叹,似心间彻底灰冷, “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