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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小烧烤 梅子汤汤 41720 字 2024-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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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浪漫

“孝哥去领饭了, 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

他一口一个“孝哥”,元京墨在旁边越听越不是滋味,可在工地这种环境里, 看着差不多年纪的人身上沾满泥土, 元京墨根本没办法表达出丁点儿不友好。

“你喝点水吧, ”元京墨看见他嘴上干得裂纹起皮, 提醒了一句,又问, “你没领饭吗?”

男生显然没想到会被一个陌生人忽然关心吃喝, 愣了两秒从桌上拿起水杯, 边拧盖子边回答:“我这儿有东西吃。”

“那就好, 你在秦孝上铺啊, 来干暑假工吗?”

“嗯, ”男生简单应了一声,视线游移几次还是落到元京墨手里的东西上, “这个……”

他声音不大,说到一半就消了音, 看起来有点纠结。

“是八音盒, 应该是秦孝自己做的,”元京墨打开木盒子, 看着随音乐旋转的小旗帜犹豫 两秒,还是伸手往外递出去,“你要看看吗?”

“我……”

——“元京墨。”

元京墨注意力随着这一声全部转移,眼睛亮起来:“秦孝!”

秦孝手里提了两份盒饭和几个馒头, 过来放在桌上顺手把元京墨前额的刘海往旁边拨了拨:“饿了没?”

“还行, 早上吃饭了。”

“嗯,凑合吃点, 下午领你出去,外边太热。”

“有饭有菜还凑合啊?要求也太高了,我觉得盒饭挺好的。”

秦孝眼里带了点笑:“洗手吃饭。”

说完才看见元京墨手里拿的木头盒子:“什么东西?”

元京墨一怔:“不是你做的吗?从你床上拿的。”

“是……是我做的,”上铺的男生站在旁边,听着秦孝和元京墨一句接一句地说话,到这会儿才找到机会解释,“孝哥帮了我很多,我没什么能送出手的,就自己刻了个玩意儿……”

手上劲儿一松,盖子合上,音乐声戛然而止。

元京墨眨了下眼睛,把东西放到桌面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是你做的。”

“没关系没关系,”男生连连摆手,接着转向秦孝,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就是个小玩意儿,不值钱,孝哥你别嫌弃就行。”

秦孝说:“我用不着这个。”

“不是,这就是个玩儿的,本身也没什么用处,没什么用着用不着的,我感觉有时候心烦听见音乐会好点。孝哥,你随便找个地方一塞就是,说不定哪天会想拨弄着玩玩。”

元京墨本身情绪就有落差,这会儿越听越堵,偏偏人家又只是单纯道谢送个东西。

他头一次面对这种场景,不知道怎么处理才能既让自己舒服又不落秦孝的面子还不冒犯别人,只想赶紧走。

“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事,先回学校了。”

秦孝按住他书包:“干什么?先吃饭。”

“我不饿,不想吃,”元京墨顿了顿,伸手去拿桌上昨天下午和秦孝一块儿买的酸奶大麻花,袋子里还剩了两根半,“我拿着路上吃——”

秦孝截住他,把塑料袋从他手里拿走放回桌上:“那是明洋吃了的。”

元京墨又仔细看了一眼塑料袋,上面印的明明就是他学校附近的店名!

这下是真不饿了。

元京墨拎着书包就走,秦孝喊他不停,要牵手甩开,挡住路绕走,被拽住书包连书包也扔。只顾闷头哼哧哼哧迈步子,被拦腰扛起来还奋力踹了几脚。

“元京墨!”

“你凶什么凶”

秦孝任他挣,箍着腿根捡着没人的路一直走到工地后边一棵树底才把人放下,没顾上砸在脚面的书包,先伸手把元京墨胳膊攥住了,免得扭头又跑。

“你——”秦孝刚要说话就对上了元京墨起红的眼圈,一时定出,再开口拧紧的眉头就松了,语气也缓下来:“怎么了?不高兴。”

元京墨气鼓鼓别过脸:“我高兴死了。”

“哪儿不高兴你跟我说,那个木头盒子我不要,还是你喜欢?你喜欢我给你弄一个。”

“什么稀罕东西了,谁爱要谁要。”

秦孝忍不住皱眉:“元京墨。”

“元京墨元京墨,喊人家喊得多亲近跟我就连名带姓的元京墨!送你的麻花当你的孝哥去,在这元什么京墨!”

秦孝被元京墨喊得愣了愣,脸上甚至显出来几秒空白。

大夏天正晌午的日头毒得厉害,树荫底下也被烤得闷热,秦孝习惯了太阳底下干活还好,元京墨这一会儿工夫脸和脖子已经红了,刘海湿塌塌贴在前额,胸口起起伏伏的,短袖也被汗浸湿了几块地方。

秦孝压着脾气长长呼了口气,攥着人胳膊的手没松,空出只手来给他拽了拽短袖,把头发捋上去,免得贴着难受,又把书包捡起来挂在肩上。

“到底哪儿不高兴,你直接跟我说。”

元京墨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儿又有点气不起来了。

态度不自觉软和了,但还是别扭。

“他亲手给你做礼物,悄悄放你床上想给你个惊喜。”

秦孝不知道什么惊喜不惊喜,他只有惊没有喜。

“我没要,”秦孝顿了顿,补充,“他刚来的时候有人欺生,我碰见了让他去干其他活,就一句话的事,没别的。”

其实元京墨也没觉得有别的。

可就是不得劲。

元京墨鼓鼓嘴,语气又软下去两度:“他管你叫孝哥。”

“我跟他说,叫名。”

“那你管他叫什么?”

秦孝深切感觉到思维跟不上元京墨跳跃的跨度,不知道这些之间有什么关联,只能有一答一:“明洋。”

元京墨扬着下巴控诉罪证:“你看!”

“我看什么?”

元京墨更气:“你管我都连名带姓叫元京墨,才和他认识多长时间就叫得这么亲近了!”

秦孝:“什么亲近,大伙儿都这么喊他。”

“那也不行,别人是别人你是你,凭什么你叫我都连名带姓的,叫他就只叫名儿,就是不行!”

“行,我一会儿问他。”

元京墨眼都瞪圆了:“你还得问他?”

“那我问别人。”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元京墨:“问什么?”

秦孝:“问问他姓什么。”

“……”

丁点不夸张,元京墨觉得自己的大脑空白运转了足有十几秒。

情绪起起落落又落落起起了半晌,最后直接无语到平静。

什么想法都没了。

睡在上铺不知道几天了连人家姓什么都没注意,一坛醋拱到嘴边元京墨硬是不知道得怎么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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哽了好一会儿,元京墨做出心得总结:“你是真厉害。”

感慨完,上头的闷堵也散了个干净,刚才顾不得的热和饿全涌上来。

肚子空空,热得难受,秦孝攥他胳膊的这一会儿,掌心相接的皮肤已经被汗浸透了。

秦孝火力旺,冬天都浑身热乎乎的不怕冷,夏天更是跟块炭似的。

“热死了,”元京墨觉得不舒服往外抽胳膊,“都是汗。”

秦孝略略松开点,往上换了个位置又攥住。

“哎呀我不走。”元京墨秉持“委屈自己是笨蛋”的原则,果断把刚才学校有事的借口抛在脑后。

秦孝像是在评估这话的可信度:“真的?”

“比孝哥还真。”

木头都能听出来这话不舒坦。

秦孝有点无奈:“元京墨。”

“又元京墨……”

元京墨嘀咕声音小,秦孝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走啦回去吃饭,好饿。”

元京墨后悔赌气跑出来了,夏天正午就不是能在外边待的时候,太阳照得眼都发花。

终于回到宿舍才长长松了口气,太热了,热到哪怕觉得饿也没丁点儿吃饭的念头,只想对着风扇灌一大杯凉茶。

这会儿大部分人从伙房吃完饭回来了,拉呱的打牌的各种声音穿插起来,不算大的屋子显得拥挤很多。

“先歇会儿,”秦孝把元京墨领到自己床边,从水壶里倒了点水给他,“我出去一趟,很快回。”

“你干什么去啊?”

一句话的工夫人已经快到门口,元京墨撇撇嘴,腿长了不起。

木头削出来的八音盒在桌子一角放着,桌子是共用的,别人愿意放那儿谁也不能说什么。

秦孝说了不要就不会要,元京墨收回视线努力把它忽略掉。

亏他还以为秦孝学会玩浪漫了。

元京墨嘴角撇得更厉害。

浪漫?这个词能放在秦孝身上才怪。

秦孝果然回来很快,呼吸不太稳,手里拎了个塑料袋:“给。”

“雪糕!”元京墨瞬间来了食欲,连忙接过来,“冰工厂,绿色心情!”

冰工厂是山楂口味,绿色心情是绿豆外壳裹红豆心,两个全是元京墨平常爱吃的。

浪漫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元京墨嘴里裹着甜滋滋冰冰凉的绿豆汁儿,觉得什么都抵不过秦孝顶着太阳跑去买来的冰棍。

夏天晌午休息时间比冬天长,吃完雪糕歇了会儿再吃饭也没耽误。

元京墨吃饭细嚼慢咽的,秦孝吃得快,但两个人吃完的时间没差多少。

实在是秦孝吃得太多,他本身饭量大,来工地之后干活累吃得更多,一个人吃的饭能比过三四个元京墨。

“你还睡吗?”元京墨压低声音,尽管另一边的鼾声比他正常音量还要响,“吃这么多立刻躺下对胃不太好,但是过会儿再睡的话就没多少时间了。”

秦孝把垃圾收进塑料袋里系上口放在墙根:“不睡,我平时中午就躺着闭闭眼,你睡会儿?”

元京墨摇摇头:“不困,我下午又没事,想睡随时都能睡。”

“嗯,出去玩的话走后边,别穿工地。”

“知道,我不出去。我带了本小说,还想复习复习做家教的初中数学,好多知识点都不熟了。”

秦孝问:“家教定了?”

“定啦,上午就给我发信息说面试通过了,本来想等你回来和你说的,结果生气来着嘛,就忘说了。”

说到这儿元京墨想起来漏算的账,其实刚才吃饭的时候就想起来了,看秦孝吃饭像饿得厉害,就没说乱七八糟的东西打岔。

现在没事闲聊,可到了能算账的时候了。

元京墨看一眼上铺床板,凑到秦孝耳朵边上逼供:“你居然把我买的酸奶大麻花给别人!咱俩排了半天队才买上的!”

“我吃不惯,明——”秦孝险险刹住,没叫名,“他正好没买上饭说想买一根。”

元京墨眨眨眼,换成是他,别人没饭吃说想买根他的麻花,他也不可能拒绝。

“那麻花里的酸奶馅儿太黏糊,不给他我也吃不下去,给他总比扔了糟蹋粮食强。”

元京墨彻底没话了。

很好。

这理由,很秦孝。

第72章 李明洋

元京墨要做家教学乐器, 秦孝要干活赚钱,还是各自有事忙着。

但比起没放假时又分明哪哪都不一样了。

好像小小的世界里只余下他们两个。

2路转19路公交,元京墨每天正反坐两趟, 上午家教结束或是睡到自然醒坐着去找秦孝, 两个人会一起在秦孝的宿舍吃午饭。如果晌后犯困, 就躺在秦孝狭窄的单人床上睡一觉, 偶尔秦孝也睡会儿,两个人面对面侧躺, 至多有不认识的工友说一句哥俩感情不错。

下午元京墨就在秦孝床上待着, 看书、听歌、看下载的视频, 几个小时的时间一晃就过。

等秦孝下午下班, 太阳落山, 热得轻了, 两个人一起去附近的小街吃饭,门头低矮的面馆、三轮车后的凉菜、老板一天到晚站在门口吆喝揽客的烧烤摊、隔老远就能闻见香味的炸鸡店……吃完秦孝会到街口花三块钱买一大杯鲜榨西瓜汁, 解腻消暑,两个人你一半我一半喝到公交站。

学校对留校学生的安全抓得很严, 每天晚上都要拿着校园卡到宿管那里签到, 晚上还会查寝,不允许夜不归宿。工地上早七晚七, 2路公交早上六点半发车,秦孝如果住在学校第二天早上就赶不回去。

有那么几次谁都不想分开,秦孝就和元京墨一起坐车到学校,再坐晚上的末班车回工地。

绿油油的夏天有热浪铺面, 也有夜幕凉风。

在工地干的最后那天元京墨不用做家教, 也没睡懒觉,定闹钟起了个大早, 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坐公交去工地找秦孝。

到的时候宿舍有四五个中年男人在最里面的床边坐着说话,朝元京墨看了一眼没搭理接着说,声音很大,方言里不时夹杂几个刺耳的脏字。

工地的宿舍和学校里的宿舍不一样,一个平房里十来张上下床,住满的时候有二十多号人。都是出来赚钱的,除了本来就认识的很少会主动拉拢关系,尤其秦孝在的这个宿舍人员流动特别频繁,到现在秦孝马上要走了元京墨也只认识上铺的李明洋一个。

虽然听不懂那几个人在讨论什么,但元京墨本能地待着不自在,原本打算先替秦孝简单收拾下东西也没收拾,把空行李箱放在床边就出去了。

元京墨后悔来这么早了。

离秦孝中午下班还三个多小时,元京墨拣着阴凉路走,觉得没秦孝一块儿哪哪都不自在。

之前只要来工地,他都是要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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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孝宿舍要么和秦孝一起的。

照旧往后面常去的那条老街走,打算找个地方待着等。

才发现到那条街的路居然有这么长。

元京墨把棒球帽的帽檐拽低了点,先从路边小商店买了一条绿箭口香糖,边慢吞吞走边不乐意地嚼,隔一会儿鼓鼓嘴吹个泡泡。

拐弯的时候脚边凭空过来块石子,元京墨顺着方向抬头,看见街边台阶上的李明洋时有点意外地眨了眨眼。

这个时间点,他居然没在工地在这儿。

没对上视线就不约而同各自收回,不知道李明洋是没看见还是不想搭话,反正元京墨没有主动过去的想法。

俩人半生不熟的,元京墨会一眼认出来全仰仗李明洋那身几乎没变过的衣裳——晚上洗早上就能干透的灰线衣,沾了油漆水泥点子的绿工裤。

虽说元京墨最近见天往工地跑,李明洋就在秦孝上铺经常碰见,但除了第一次见面两个人就没怎么说过话。

李明洋对秦孝无意间表现出来的关心,还有偶尔被元京墨看见的眼神,都让元京墨很不舒服。但是明显李明洋一直没做过什么也没说过什么,甚至每每元京墨来找秦孝还会有意避着降低存在感,导致元京墨别扭得很,不得劲是真的,说讨厌也算不上。

况且他帽子压得这么低,李明洋真不一定能认出他。

元京墨打算接住这份“默契”当没看见继续往里走,才抬脚就听见李明洋叫他。

挺仓促的一声“元京墨”。

元京墨停下转头,李明洋又说:“对不起,我刚才踢石头的时候没看见你过来。”

其实那块儿小石子根本没碰到元京墨,元京墨自己没当事儿,觉得哪怕真抱歉,说句“不好意思”也足够了。这么一声认真正经的“对不起”砸过来,反倒弄得元京墨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没碰着,”元京墨把口香糖往脸颊边顶了顶,因为这份不好意思多添一句,“你今天没干活啊?”

“请了半天假,这就回去。”

元京墨点点头,不准备继续聊了:“那你回去吧,我去那边。”

“哦,好的。”

不知道为什么,元京墨有种自己凶神恶煞的错觉。

他最近一次像李明洋似的规规矩矩答话应该是在乐器店,被老板教了好几节课还搞不对指法的时候。

因为心虚。

心虚?

元京墨目光灼灼看着李明洋快步离开,收回视线注意到台阶上有东西,过去捡起来,紧走两步到路口扬声喊:“哎——李明洋!”

喊完才来得及摸出包装纸来吐口香糖。

这次元京墨特别确定,李明洋“咔”地就停下了,转身也僵硬僵硬的。

“地上有张药方,”元京墨扬了扬手里有些旧的纸,“是你的吗?”

李明洋摸摸口袋,连忙小跑回来,气没喘匀就赶忙说:“是我的,谢谢你。”

元京墨嘴角动了动又绷住,也一本正经回答:“不客气。”

一来一回就算画了句号,李明洋不知道怎么继续接话,又觉得拿回东西立马走好像不太好。

可站在这儿被元京墨看着李明洋浑身冒汗,眼神不自觉到处飘。

“李明洋。”

“啊,”李明洋咽了口唾沫,“怎么了?”

元京墨歪歪头:“你做坏事了吗?”

李明洋一愣,赶紧摆着手解释:“没有没有,我没送东西了,也没再吃他东西。”

这次元京墨嘴角没绷住,笑了:“那你心虚什么呀?好像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

“没有,真的没有。”李明洋诚恳认真,只差竖起三根手指发誓。

“我知道了,所以啊,你不用心虚,也不用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似的,”元京墨说到这儿又觉得自己有病,“算了,反正估计以后也不会再碰见了,就这样吧。”

“等等,”李明洋拦住元京墨,神色有点慌乱,“秦孝他……今天就走吗?”

“你不知道?”

“他没和我说,”李明洋顿了顿,意识到不合适接着纠正,“他平时一直不太和我说话,我的意思是我没听说。”

“啊,”元京墨实在没想到秦孝要走的事能连上铺都不知道,又反应过来这确实是秦孝的风格,“他干完今天,晚上走。”

“哦……好的。”

元京墨心里又不太舒服。

和之前对李明洋时的不舒服不同,甚至都不是为着秦孝。

具体原因一时说不清楚,元京墨手里拿着那会儿摸出来的口香糖,没再想拆,包成小球的口香糖扔进垃圾桶,没拆的塞回口袋,话也不怎么想说了。

“你等一下,我很快回来。”

元京墨没来得及说什么,李明洋已经小跑出去一段路。

看见他进了一家招牌褪色的小商店,不知道是要买什么。元京墨看看周围,走到刚才李明洋站过的台阶上等。

这地方晒不着。

台阶是一家店的门口,不过店关门上锁,挂在门上的纸壳子写着大大的“吉房转租”。

底下一串手机号码末尾的数字分不出是4还是9,研究了会儿,看见李明洋过来了就没再继续纠结。

李明洋还是小跑回来的,说话的时候还带着喘:“给你。”

塑料袋里是两根冰棍,绿色心情和山楂冰工厂。

“都是我喜欢吃的,”元京墨面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心情一时有点难以描述,拿了上边的冰工厂,“谢谢啊。”

李明洋腼腆地笑了笑:“我看秦孝老给你买这两种。”

提到秦孝总会升腾起丝丝缕缕的尴尬,两个人沉默戳开冰棍包装啃下个缺角,门牙冰冰凉。

“你记性真好,”元京墨吃人嘴短,主动破冰,“我那会儿还以为你说不定记不清我长什么样,认不出来我呢。”

“怎么可能,而且你这么白,在太阳底下跟反光一样晃眼睛,不看脸也能认出来,”说着说着有点不好意思,李明洋声音低下两度,“我一开始怕你不想跟我说话,才没立刻打招呼。”

元京墨那句“记不清什么样”也就随口一说,李明洋这么一句一句解释,元京墨只能也正儿八经回答:“我没不想和你说话。”

“谢谢。”

元京墨脑袋冒问号:“谢我和你说话啊?”

“不是……”李明洋嗫嚅几秒,有些无厘头似的说,“我很羡慕你。”

羡慕的原因似乎显而易见,元京墨没追问,在台阶最上面一层直接坐下了。

反正他没地方想去,不如直接在阴凉地坐到秦孝放工。

“我不知道自己对秦孝的感觉是不是喜欢。”

元京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吓了下,没想到李明洋那会儿还含蓄得提到“秦孝”俩字都尴尬,这会儿居然会直接说“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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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洋没看他,低着头自顾挨在旁边坐下。

“他身上有一股特别可靠的劲儿,好像什么都能干,什么都行,天塌下来都能在他后面躲着一样。我就特别希望有个人能依靠,能替我扛担子,所以碰见他就忍不住想靠近,在工地的这段时间能被罩着也好。”

元京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如果李明洋是个恼人的讨厌鬼,元京墨早就走了,才不会和他坐在一块儿。如果李明洋说的对象是其他人,元京墨能当一个很好的倾听人,说不定还会出谋划策。

可偏偏都不是。

“元京墨,我就是想和你认真道歉,也想解释一下,不管怎么样我绝对没有和他发展关系的想法,让你不高兴很对不起。”

“天……”元京墨忽然有点头疼。

绿豆冰棍儿化掉的水顺着往下滴,元京墨摸摸口袋,拽出一段卫生纸塞进李明洋手里。

“你可千万别再道歉了,我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李明洋张张嘴,元京墨赶在他前面说:“你是不是喜欢有没有发展关系的想法都不用和我说,管天管地也管不到别人想什么吧,除非你真干什么坏事了,没干就别道歉。”

“我没……”

“还有——”

李明洋当即闭嘴,示意元京墨继续说。

元京墨尝着冰工厂的山楂夹心里酸酸甜甜的味儿,半玩笑半认真道:“不想和你聊秦孝,你别提他了。”

李明洋木木答应:“哦。”

两厢沉默里冰棍被消灭的速度直线上升,不多久都只剩了扁木棍儿。

李明洋朝他伸手:“垃圾给我吧,我捎带一起扔。”

元京墨没客气,把棍儿放进包装袋里递给他:“谢谢啊。”

李明洋笑了笑拿着走了。

回来的时候元京墨手里拿了张纸在看——还是那张药方。

李明洋下意识摸口袋,摸了个空才不得不承认是又掉出来了。

“你裤子口袋开线了。”

而且开了不止一点,外口袋最底下那条缝线全部开着,裤子又肥,口袋不贴身,折了几下的纸很容易随着动作掉出来。

“我没注意……”细微滋生的窘迫让李明洋脸上烧得起热,汗顷刻从背上生出来。

不过元京墨没注意,他提醒完那句后视线再次落回药方上。这是张祛痰平喘的方子,用药偏重,对的应该是久病沉疴。

“你家里人哮喘吗?”

“对,我妈,”李明洋意外极了,方才的心绪登时散了个干净,“你居然会看药方?”

“会看,你这张药方应该是秋冬时开的,现在三伏天,该找大夫换方子,冬病夏治疗效会更好。”

“是去年秋天开的,时间长没药效了,我妈嫌花钱不肯看病,我本来想带着之前的方子和药店的人说说情况,看能不能先开点新药来着。”

“肯定不行,”元京墨说,“隔了这么长时间,不见人号脉就给你开药才是害人。”

“是,大夫也说没法调药方,但我妈不愿意出来,上门号脉我身上钱不够,就没成。”

元京墨把药方叠回原样还给他:“上门号脉多少钱?”

“一百多。”

元京墨竖起一根食指:“一根冰棍儿。”

“什么?”

“你要是这会儿有空,我跟你去家里看看,就当谢谢你请客。”

李明洋一时怔怔没回答,元京墨说:“我爷爷是中医,我从小跟着他,大学也是学的这个,要不然回宿舍我给你看校园卡。”

“没有没有,我不是不信,我信你,我就是……”李明洋几乎要说不顺话,“你还想吃什么味儿的,我给你买。”

“连着吃容易闹肚子,”元京墨看看手表时间,“走吧,早去早回。”

“好的好的,走这边,很近的,中午前肯定能回工地。”

“你家这么近还住宿舍啊?”

“是租的房子,很小一间,夏天我住在那儿不方便。”

“这样。”

“谢谢你啊,真的,太谢谢了。”

元京墨臭屁地弹了下帽檐:“客气。”

李明洋笑起来,过了会儿说:“我真的很羡慕你,和秦孝没关系。”

元京墨意外地转头看他,不等开口,李明洋忽然一把给自己嘴捂住了:“不提,不提。”

第73章 避嫌

李明洋妈妈的情况有些复杂, 病反复发作,日久体弱,虚实夹杂证成痼疾, 有很大发展成肺气肿的可能。再加上长年饮食凑合, 住处又阴暗不朝阳, 林林总总不只是缓解哮喘这么简单。

元京墨光号脉问诊就用了半个多小时, 接着聊到妊娠时候遗留的病根、平时不注意的生活习惯,落笔开方时对其中几味药的用量反复斟酌, 保险起见还和元鹤儒通了电话。电话里说脉象病症、讨论沉疴因由, 到最终落定又是许久。

手机铃声响的时候元京墨刚和元鹤儒挂断电话不久, 正重新誊写, 下意识以为是元鹤儒还有其他要嘱咐的, 手按了接通就举到耳朵边, 听见里边低低一声“元京墨”才反应过来赶紧看时间——秦孝已经干完活下工了。

“啊,对, 我在外面呢,没注意时间, ”元京墨没提李明洋妈妈的事, 只说,“不用接的, 我这就回来,大概十五分钟。”

秦孝放下盒饭馒头:“不急,路上看车。”

不知道元京墨这会儿在哪,但回宿舍走工地后面的小门最近, 秦孝把元京墨的行李箱往里面靠墙放好就往外走。

还顺手拿了个盛着凉白开的塑料杯子。

没管元京墨回来具体用了多久, 秦孝在出去小门的路口树下站着等,没再给元京墨打电话。

“秦孝!”

秦孝迈步迎过去, 看见旁边的李明洋点了下头,没说什么。

“我那会儿去街上来着,”元京墨同时坚守不对秦孝撒谎和保守患者隐私的两项原则,尽量简化,“刚巧碰见李明洋了。”

“嗯,”秦孝拧开杯盖,“喝水。”

天一热元京墨吃水果冰棍饮料多,水倒喝得少了,不提醒经常大半天想不起来喝一口。

秦孝一说元京墨才发现确实渴了,接过去小口小口喝掉一半,秦孝喝完剩下的拧上盖,让元京墨走里边。

中午温度太高,里面有铁皮墙和树荫,挡着太阳能稍凉快点。

小门到宿舍很快,只是没想到进屋也没能凉快,吊扇落地扇小风扇全停了,空气在屋子里闷堵着,到处是散不开的热。

“他娘的不知道上哪快活去了,没人!”有两个人咋呼着从外面进来,屋里几个凑一块扇蒲扇的立马站起来,接连骂了几句。

其中一个啐了口唾沫:“下晌再说吧,热死个人,先——”

“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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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一个蓄胡子的男人出声打断他,朝秦孝几人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元京墨摸到个垫桌子的纸壳子扇风,眼睛滴溜溜转,很快从三言两语里听出来猫腻,专心竖着耳朵听,擦汗的卫生纸粘在额头上也没察觉。

秦孝伸手把被浸湿的卫生纸揪下来,手指在元京墨额头敲了下。

元京墨无辜:“干嘛呀?”

“可能跳闸了,跟我过去看看。”

“哦。”

不是跳闸,秦孝视线顺着线路走,在从房顶拐下来的半路看见一截草草缠过的黑胶带。

秦孝把电闸全落下来,对元京墨说:“你在这看着,别动电闸。”

元京墨乖乖点头答应。

宿舍门口有人字梯,秦孝拎过来靠墙放,几步踩着上去解那截黑胶带。

人字梯估计有年头了,生着锈,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格外不稳当,秦孝身子一倾梯子也跟着左右一晃。元京墨看得心惊胆战,下意识要过去扶,想到屋子里的其他人又生生刹住脚。

断电的事大概率是那些人故意搞的,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谁也说不准他们会不会在秦孝修的时候再使坏。

电老虎的名头不是闹着玩的。

元京墨在电闸旁原地转身,叫不远处一直没声响的人:“李明洋,麻烦你去帮秦孝扶着梯子,不太稳。”

李明洋愣了下才应,快步赶到人字梯旁边,没管秦孝说的“不用”,牢牢扶住。

断电原因挺简单,就是之前补接的口被扯开了,重新接起来就行。秦孝没再多说,把铜丝对勾拧紧缠上黑胶带,很快从梯子上下来。

元京墨伸手准备开电闸:“行了吗?”

秦孝没答,绕过梯子三两步走到跟前,把他手拽下来,把电闸掀上去。

风扇卡顿之后运转的声音紧跟着响起,一瞬间驱散闷热的凉爽太过畅快,元京墨长舒一口气,把秦孝不让他来开电闸的事抛到脑后十万八千里。

李明洋在后面把人字梯收起来搬回原来地方,没再回屋里,直接出去买饭,元京墨想起和他道谢的时候已经不见人了。

夏天元京墨吃饭少,两份盒饭有一份多归给秦孝,另外还得再加三四个馒头。

以前在家的时候元京墨就说过秦孝一个人比两个他饭量都大,来工地干活之后比之前更夸张,有次下午吃大包子,个头顶大馅也顶多,元京墨吃了俩半,第三个剩下的一半硬没吃下去,秦孝自己吃了九个,末了把元京墨剩的两口塞了。

身体也比之前更结实有劲,偶尔闹起来元京墨朝秦孝胳膊打两下都觉得手疼。

元京墨托着脸看秦孝咽下最后一口,甚至想问一句吃饱没。

收拾完一次性饭盒塑料袋,元京墨顺便把旁边秦孝的牙刷牙膏收了,思考着要先装衣服还是床底的鞋时看见李明洋吃完饭回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总之元京墨没继续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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