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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小烧烤 梅子汤汤 41220 字 2024-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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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春苗

偷偷牵在一块儿的手一直没松。

大巴车先经过通往下溪村的路口, 元京墨远远看见秦孝的自行车停在树下。

正巧前边有人喊司机师傅到路口停车,元京墨就没开口,压下心底不舍得秦孝下车的黏糊劲儿, 问:“你怎么没骑那辆新自行车呀?”

“一样。”

“噢, ”车已经开始减速, 元京墨赶紧说重点, “明天你记得来接我。”

说完就往外抽手,可没抽出来。

前边也到下溪村的人往后门走下车的时候招呼了一声:“秦孝不下车啊?”

秦孝还攥着元京墨的手, 说:“我到镇上。”

等车再开起来, 秦孝松了劲, 元京墨把手抽出来, 掌心潮乎乎的, 全是汗。

知道有书包和前边两排座位挡着, 也知道刚才不动才不会引人注意,可那人站在后门直直看过来的时候元京墨还是紧张得不行, 像是心脏都要跳出喉咙。

三五分钟就到了镇上往元家走的路口,县城到秀溪的大巴车不像长途客车有专门的行李舱, 行李都是直接拿到车上。秦孝在前边提着行李箱, 元京墨老老实实拿包跟着秦孝下车。

好不容易把心跳稳下来,结果还没说话呢, 就听见秦孝在前面叫了声“元大哥”。

元京墨登时一个激灵,僵着脖子一厘一厘抬头看——

路边站着的不是元长江是谁?

元京墨甚至觉得能听见自己脑子在“嗡嗡”响,杵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睛都忘了眨:“爸……”

“约摸着你快回来了, ”元长江和元京墨说了句, 从秦孝手里接过行李箱,问, “秦孝去县城有事了?”

“啊……”元京墨下意识想编个假话遮掩,可惜脑子实在转不动了。

秦孝说:“我去了趟新城,之后打算到那边干活。正好元京墨放假,一块坐车回来。”

“去新城干活?”元长江注意力全集中在了这点上:“我听说你不干镇上的活儿了,也没碰见问你。打算好了?去干什么活,你自个儿去还是有人搭伴儿?”

秦孝一样一样答:“打算好了,上溪村的马大哥在那边工地上,说招人。”

“马友富是在新城,”元长江眉头紧了点,“你跟他联系了?工地上的活不易干,你要缺钱就来家说。”

“不是缺钱,”秦孝说,“跟马大哥联系了,还没定下具体时候。”

元长江看着跟前两个半大少年,差不多的年纪,自家孩子还一副长不大的模样,秦孝却已经成大人了。

心里难免感慨,面上倒没显露什么。元长江拍拍秦孝肩膀,轻叹口气说:“行啊,出去闯闯也好。正巧京墨在新城,虽说他不顶事,多少有个商量照应。”

元京墨宕机的大脑恢复运转,在边上低声抗议:“我怎么不顶事了。”

“行,你顶事,”元长江语气软下一百八十度,左看右看总觉得不到一个月工夫元京墨瘦了不少,“赶紧回家吧,你妈正炸麻花呢。秦孝,走,坐一路车了,先到家去歇歇。”

元京墨也跟着看秦孝,秦孝没应:“我去趟邮局,明天来。”

他说话总一是一二是二的,元长江劝了两遍见他不松口就没再强留,只领着元京墨往家走。

“往后秦孝去新城了你有空多联系,缺钱缺东西了和家里说,别难为着。”元长江边走边嘱咐。

元京墨正走神,想着秦孝陪他多坐这一会儿,折回去骑自行车要走好长一段,回神只听清后半段,说:“我难为不着啊,钱够花。”

元长江哭笑不得在元京墨头上敲了下:“我说秦孝,让你往后多顾着秦孝点,净想自个儿了?”

“哪有,我是没听见!”

“行行行,没听见没听见……”

到家的时候林珍荣正巧端着盛麻花的小筐从灶屋出来,元京墨伸手摸了个,还热乎着。

“不洗手就拿,”林珍荣笑着说他,伸了伸小筐让放回去,“凉凉酥了才好吃,先洗手去。”

元京墨余光看见元鹤儒正穿过院子往这边走,先扬声喊了句“爷爷”,接着回头朝林珍荣摆手:“不凉也好吃,我没洗手再放回去那别的麻花都不干净了。”

“你还知道不干净。”林珍荣索性不再管他,端着小筐过去让元鹤儒尝。

元京墨两口一个,吃得格外满足:“我知道呀,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我不嫌弃我自己。”

元长江边提着行李箱往屋里走,听到这儿笑了声:“家里谁嫌你了?”

“没没没,都不嫌弃我,谁让我这么讨喜呢。”

元鹤儒也在一边笑。

药馆每天人来人往的,可元京墨回来才觉得家里热闹。

油炸的东西元鹤儒不爱吃,尝过一根没再动。林珍荣和元长江也没吃多少,基本进了元京墨的嘴,他一个人消灭掉大半筐。

吃得渴了有水果有饮料,想歇歇牙了有软和的鸡蛋糕,元京墨一直没停嘴,到晚饭上桌的时候半点没觉出饿,摸摸肚子都是鼓的。

林珍荣专门多做了几个菜,元京墨不饿也没说,只是坐下吃饭的时候吃得慢,没吃煎饼馒头这些,就边说着话边吃了些菜。

有些讲究说“食不言寝不语”,但在秀溪这种乡下地方,白天都得干活,有时候忙起来甚至没日没夜,就吃饭的时候能坐下来说两句话。尤其是这样饭后没其他事忙的晚上,饭不急吃,人围桌坐,边吃饭边说话再常见不过。

元京墨终于回家还兴奋着,加上不饿吃得少,说话就格外多。

宿舍里的几个舍友挨着说了个遍,会拆装电脑的蒋烈、玩牌手气巨好的谢一鸣、拿做数学题当爱好的乔植,后来说到秃顶的幽默教授、胖成小猪的流浪猫、第一次听说的机器人社团、得靠自己算着凑够的学分制度……

他说得兴致勃勃,几个大人也听得高兴。

元鹤儒一贯遵循细嚼慢咽七分饱,吃到差不多没再动筷子,坐在桌边听元京墨说话,听到后边想起来,说:“昨天晌午高阳过来给他奶奶包药问起你,说要来找你玩。”

“昨天?他回来这么早啊。”

“说学校管得松,没课还是怎么,放十天假。”

“十天?!”元京墨震惊到差点破音,他还以为自己学校不补课多放一天半已经够多了。

林珍荣让他逗得直笑:“可看出来上大学好了。”

“那肯定呢,”元京墨掰着手指头把秀溪考上大学的几个人数了一遍,问,“何雨婷回来了吗?”

“她还没,说是得后天了,明天的票没买上。”

元京墨眨眨眼,感慨:“首都就是不一样啊……”

说到这儿林珍荣叹了口气,笑容没了,想夹菜的筷子也落下来搁在桌上。她情绪变得太明显,一看就是有事,元京墨连忙问,林珍荣说:“婷婷她妈前些天打糠,没站稳,手绞进机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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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珍荣摆摆手,没说下去。

元京墨虽说打小没下地干过活,可毕竟是在秀溪长起来的,知道打糠是把粮食的秸秆秧棵粉碎磨成末,也见过打糠的机子运作起来是什么样。电机一开,玉米秸木头棍弄进去出来就是粉末,人的胳膊如果滑进去会怎么样根本不敢想。

听着已经是不短日子的事了,打电话的时候家里都是问元京墨在那边怎么样,没说过这些。秦孝又一贯不主动说别人家的事,元京墨这会儿知道好半天没能说出话。

后来空咽了几下,手不自觉攥着裤边,问:“那现在……”

元长江也是叹气,说:“在家养着,医院从快到胳膊肘的地方截去了。你爷爷去过几趟,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养气血,别再把身子底亏空了。”

“那,”元京墨看看元鹤儒又看林珍荣,“没跟何雨婷说?”

林珍荣摇摇头:“瞒也瞒不住,眼看着就放假。”

元京墨嘴唇动了动,想问怎么不跟何雨婷说,他忽然知道都觉得难受,更何况是何雨婷。但最后也没能说什么。

“你也别说,”林珍荣嘱咐,“现在路上车多得很,她心焦着急回来别再有万一,已经是这样了,早两天晚两天知道差不了多少。”

“嗯,知道了,”元京墨低声答应,“而且我没她电话。”

“她妈妈命苦,当家的没了,她一个人上边顾着两家老的下边供着两个小的,好不容易婷婷考上大学,用不了几年就能给分分担子,现在又……”

麻绳专挑细处断,说到最后都是唏嘘。

元长江在说话间收拾了桌子,元京墨从元鹤儒那里仔细问了何雨婷妈妈的身体情况,拧眉许久没说话。

人的身体不是木头物件,不是说少一部分就只是少一部分,四肢五脏血脉筋络互相关联牵扯,稍有不慎一条胳膊能带去半条命。

元鹤儒和元京墨在这边说调养身体,元长江和林珍荣在另一边说何家的生计。

何雨婷爸爸走了的这几年全靠她妈妈里里外外一把手操持,这场意外无异于塌了房子的第二根顶梁柱。

出事时林珍荣送了些钱过去,这段日子元长江和镇上的人商量着合伙把何家地里活给干了,元鹤儒前后几次上门看诊开药,但能做的只有这些。

再往后,日子终归是得自己过。

“那小二也是,光觉得家里缺钱要出去打工,不想想她妈得急成什么样。”

“她就是个半大孩子,够懂事的了,”林珍荣说,“今年才十四五,还能想多周全。”

元京墨转过头来:“你们说谁,何雪晴吗?”

林珍荣说:“是雪晴,留了个字条说出去打工赚钱,不知道去了哪儿,家里急坏了。”

“我今天中午在县城看见她了,就在技校边上。”

“真是她?”

“是,秦孝也看见了,”元京墨说到这儿想了想,“他可能不知道,没和我说。”

“他估计不知道,昨天才有的事,”元长江说着站起来,“我先去她家里说声去,多少放点心。”

昨天秦孝已经去新城了。

元京墨躲闪开视线催元长江:“那你快去吧。”

结果元长江又停住了,跟林珍荣说:“你去吧,大晚上了。”

“大晚上了你让我妈去啊?”

元长江说:“她男人没了,自己一个妇女,晚上我去不合适。”

他从来不觉得小孩不懂事糊弄两句就行,但凡元京墨问他都明明白白地说。从怎么递剪刀的琐碎,到处世为人的道理,该怎样不该怎样,是答也是教。

元京墨点头记下,又偏离重点:“她自己在家?没人照顾吗?”

“有姊妹在那住着照应,”元长江说,“不是边上有人没人的事。”

元京墨连连点头:“知道知道,我就问问。”

这种时候心里低落,看见夫妻俩人一块儿难免触景伤情,元长江和林珍荣虽然没说,但都想到这点,没打算一块儿。

“京墨,”元鹤儒在旁边发话,“你跟着去,顺道看看面色,我过两天出门不在,你得空就照看一二。”

自小元鹤儒就时不时出去,元京墨早已经习惯,只问了几句哪天出发,知道这次只出去三四天后掰着指头算算:“那我开学前就回来啦,假期还能见着。”

元鹤儒笑笑:“到时候给你带玩意儿。”

“好呀,不过时间太紧了,来不及就等下次出门着再带嘛。”

说话的空档元京墨已经找出手电筒来,他本来也想陪林珍荣一起,虽然在镇上没什么不安全,但总归时间晚了。

两个人只当消食,走着去的,到的时候大门已经落了闩,不过能看见屋里灯亮着。

林珍荣在门口喊了两声,不多久有人应着来开门,是个元京墨没见过的女人,林珍荣让元京墨叫婶子。

“我是镇上元家药馆的,孩子说在县城看见雪晴了,我来说声,”林珍荣问女人,“大姐回去了?”

“那可太好了,快进来快进来,”女人边引着两人进去边说,“是元老大夫家吧?我听她说了好几回,多亏镇上大家伙儿帮衬。大姑姐家闺女发热离不开人,她哥一个大老粗不顶事,我正好得空过来照看两天。”

“都是街坊邻居,应该的。这两天好点了吧?”

“哎,好些,敢动弹能睡着觉了,就是精气神差点。”

“得养段日子。”

“是啊,真是亏了元老大夫又给治又给送药,要不光一趟趟上医院拿药复查的都不知道得多少钱,正是难时候。”

女人说话压着声,语速比林珍荣快,像是干练性子。元京墨在后边跟着,从话里猜她应该是何雨婷妈妈的嫂子。

进屋就知道确实是,何雨婷妈妈在里间扬声问了句:“嫂子,谁来了?”

“元大夫家的,说孩子在县城见着小二了。”

里间门大开着没关,林珍荣看见她要掀被子连忙进去:“别动别动,你躺着。”

“大嫂你快坐。”

她执意起来,林珍荣便先扶着她靠床头坐好,给在后边立了个枕头倚着,之后坐在床沿上和她说元京墨看见何雪晴的事。

元京墨没进里间,坐在外间桌子旁边,离得近又敞着门,不耽误说话。

他把在什么地方遇见的、穿什么衣服、剪短了头发都挨着说了,之后她们给何雨婷舅舅打电话让明天去县城找人的时候元京墨又接过电话说了一遍,确定没漏下什么才挂。

“多亏京墨了,雪晴这孩子真是……”

林珍荣说:“雪晴也是想帮着家里,知道人没事咱就放心了,两个闺女都懂事,等回来好好说说,她肯定听。”

“是啊,婷婷和雪晴都懂事,就是我这个当妈的不争气。”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林珍荣床头撕下截卫生纸给她擦眼泪,看她隐忍难受的神态也禁不住湿了眼眶,“千万别这么想,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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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年你一个人顶两三个人地干活挣钱,俩孩子全靠你才能吃饭上学。”

林珍荣压下涌起的哽咽,握着她左手温声说:“这种事谁都不愿意,老天作践人,咱不能作践自己。有什么事你只管说,春苗啊,咱得往前看,往前走。”

元京墨第一次知道何雨婷妈妈的名字。

春苗。

在这样的时候听见这样的名字,放在何雨婷妈妈身上,合适又心酸。

元京墨看着映进茶碗里的灯,听着里间交谈的话,脑子里像满满当当想了许多事,又好像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想。

直到几个字眼钻进耳朵才猛地抬起头来。

杨春苗说:“实在没办法了,婷婷没白没黑吃了多少苦才考上学,但凡有一点法子我都不能想着让她先出来挣钱啊……”

“不行!”元京墨看见林珍荣和杨春苗都齐齐看过来才发觉自己反应太大了。

元京墨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婶子,你的意思是想让何雨婷不上学了吗?”

林珍荣给他使了个眼色:“京墨,你先在外边坐会儿,我跟你婶子说两句咱就回家。”

元京墨站在原处没动。

杨春苗别过脸去,习惯性想抬右手,胳膊到半空僵了下,又落回去,弓着背低头抽噎出声。

元京墨脚下动了动又站住,低声说:“对不起,婶子,我让你难受了。”

杨春苗摇摇头,左手接过林珍荣递来的卫生纸抹了把脸,缓了会儿才转回头来。

“不怨你,婶子知道你心好,先前婷婷还说,高考的时候你帮了她大忙,要不她可能考不上这么好的学校。”

“可,”杨春苗声音一哽,停了停才能接着说,“可这孩子命苦,没投着好人家。大家伙儿帮得多,但救急不救穷,我们不能干等着四处伸手,不能出了事就拖着原先借的账不还了。我这副样子干不成活,雪晴还小,只能让婷婷撑起来啊……”

杨春苗的嫂子端着熬好的药进来,林珍荣连忙岔开话题劝着她先喝药,想趁这会儿让元京墨别再追问时才注意里间门口没了人,元京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

“小孩想得简单,”林珍荣等杨春苗喝完药说,“你别往心里去。”

“大嫂,你说得哪儿的话。”

林珍荣拍拍她,继续说:“婷婷考上重点大学不容易,往后有大出息,钱的事你别急,这一学期学费都交了,不上完多亏,且让她先念着,咱们再想办法。”

杨春苗摇摇头:“大嫂,真是欠了太多账了,原先为了婷婷上学借的钱还没还清,这回出事又借了不少,不能靠借钱过日子啊。”

林珍荣本意想着先安抚杨春苗缓两天,她回去和元长江商量商量,后边何雨婷上学的学费他们给拿,什么时候何雨婷毕业赚钱了再慢慢还就是。可杨春苗话到这份上,她也没法再说什么了。

屋门忽然被从外面推开,元京墨快步从屋门口进来直接走到了床边。

“婶子,大学能申请助学贷款,就是借国家的钱毕业之后再按月还,没多少利息而且毕业之后还款期有好几年。我刚才搜了搜又问了个同学,他说助学贷款一年能申请将近一万块钱,家里困难能申请助学金成绩好还有励志奖学金,励志奖学金好像一年有五千。何雨婷不是在兼职吗,这样家里不用出学费她自己能赚生活费,评上奖学金助学金的话说不定还能帮上家里,寒暑假也能打工,不是非得退学。”

元京墨说得急,一气说完这么长大段呼吸都带了喘,说完看看林珍荣又看看杨春苗,见俩人都没反应,吞了下口水,忽然磕绊起来:“婶子,你、觉得,行吗?”

杨春苗看着元京墨,过了会儿有些局促地捋了捋床沿的被单:“你过来,慢点说给我听听?”

元京墨提到嗓子眼的一口气骤然松下,连忙答应:“哎!”

第52章 决定

第二天杨春苗的几个亲戚去了县城, 没找到何雪晴。

但没过太久,第三天的时候何雪晴主动回来了,和何雨婷一起回来的。

何雨婷到县城转车的时候何雪晴就在车站停车场里的门边蹲着, 她没有手机, 记得住何雨婷的号码但没找公共电话提前联系。

她知道何雨婷今天回来, 也知道从北京回来得先转车到市里再坐车到县城。

每进来一辆车何雪晴都会抬头看, 不是市里来的就低下头,是市里来的就伸长脖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客车前后门, 直到确定车上的人全部下空。

然后继续等。

不知道第多少次抬头, 也数不清第多少次盯着客车看一个又一个下车的人影。

从车门下来的人流已经从密集变得稀少, 接着, 稀少的三五个人也散开了。

何雪晴闷闷低头, 伸手在地上描自己的影子。

“雪晴?”

何雪晴猛地抬头, 看见何雨婷的同一秒就站起来,不过呆呆站着没动, 直到何雨婷提着杨春苗用旧衣裳缝起来的行李包走近,她才迟疑着往前迈了点步子。

“怎么不在家等我, ”何雨婷把她散乱的一缕头发掖到耳后, 问,“来县城跟咱妈说了吗?”

何雪晴嘴和下巴控制不住地颤, 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叫出来一声“姐”。

何雨婷变了脸色:“你怎么了?头发怎么剪了?”

“不是我,”何雪晴紧紧拽着何雨婷的手,像暴雨夜里攀附大树的藤,“是家里, 咱妈、咱妈出事儿了……”

何雨婷在已经西斜的太阳底下站了会儿, 她一早赶车,早午两顿饭都是在车上吃的饼干, 这会儿忽然从胃里泛起酸,呕吐感和眩晕感同时剧烈存在,何雨婷在脑内震耳的嗡鸣声里断断续续听妹妹说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为了赚钱,杨春苗在种田之余去帮工打糠,负责往进口塞玉米秸。那个打糠机进口朝上,很高,杨春苗个子矮,得站在两个摞起来的塑料筐子上。

塑料筐子是镇上卖果子最常用的塑料筐,装土豆、苹果,也能当垫脚的东西踩,可毕竟不是石头一类实心的结实东西。

杨春苗踩的筐底裂了缝,身子一歪手跟着玉米秸绞进去,被一块儿干活的人七手八脚扯下来,没撑多久就生生疼晕了。

先送到镇上医院止血,又转院到县里,后来去市医院截肢,吊消炎针,回家养伤,前前后后算起来已经是大半个月的事。

长途电话贵,再加上何雨婷刚入学就找老师申请了勤工俭学岗,还做了两份家教,更不敢荒废来之不易的大学生涯,每天都挤得满满当当,给家里打电话的次数便算不上多,通话时间更不会长。

家里瞒她瞒得简单,就连藏不住话的何雪晴都没露馅。

直到现在才终于忍不住,找不到主心骨的慌乱、险些失去妈妈的后怕、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的失措,全部在何雨婷面前倾泻爆发。

“别哭。”

何雪晴哭得不停抽气,何雨婷眼睛通红,但没掉眼泪,她给何雪晴擦擦脸,说:“别哭了,你这两天在哪干的活,姐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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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收拾。”

何雪晴在一家饭馆给人端菜刷碗,算起来干了两个整天,何雨婷领着她去找老板辞了工,在后厨一个夹道里收拾了何雪晴的东西,最后和老板讲了十几分钟,要来五十元工钱。

这和一开始说好的六十元一天差得远,但是何雪晴知道就算老板一分不给她也没办法,只能一声不吭跟在何雨婷后面。

走到能坐车的路边正好上一班车刚过去,下一趟还得一个多小时。两个人在路边坐下,何雨婷从书包里拿出塑料杯子,让何雪晴喝水。

长姐如母,这句话近几年在何雨婷和何雪晴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爸爸走后杨春苗忙于生计,何雨婷几乎接替了杨春苗在家里的角色,包括何雪晴的所有。

其实再早的时候,何雪晴也习惯听姐姐的话。两个人差了不到四岁,但何雨婷自小懂事,家里难得买娃哈哈的奶饮料,一板四瓶,两人一人一板,何雨婷会喝一瓶留三瓶,留下的悄悄放起来,等何雪晴什么时候不高兴了或者嘴馋了,再拿出来哄她。

“姐……”何雪晴喝完水,拧好瓶盖,即便忐忑还是和她说自己的想法,“咱家得有人赚钱,我身份证上的虚岁快十六了,听说市里有挺多厂子要我这么大的人。你好不容易考上学,三四年就能毕业,我学习不好,你天天教着拽着才勉强考上高中,再怎么学也考不了北京的大学,还不如早点出去干活。”

水泥路上落了些叶子,被疾驰而过的车卷起来又晃晃悠悠落回地上。

不知道在具体哪个时刻,秋天已经来了。

何雨婷眺着路面不断掀起的薄尘,沉默几秒,转回来摸摸何雪晴剪得只剩个揪的头发:“回家去别说这些,跟妈认个错,把作业写完,过了假期好好上学。”

“姐——”

“我也不会退学,”何雨婷说,“越是难,就越得好好上。”

何雪晴着急堆到嘴边的话卡住,一时没能出声。

“有钱人家的孩子不上学也有很多路能走,咱们要想往后翻身过上好日子,就只有上学这一条路。你现在不上了,去厂里一个月赚两千块钱,等下去十年,二十年,你还是在厂子里赚那些钱。就像咱妈拼了命使劲,也只能在地里靠力气赚钱,她没别的路,没得选。”

何雪晴听进去了,但她已经不是小孩,知道家里的情况,没办法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可咱家没钱,就算往后能好,眼前怎么办?”

“姐来想办法。”

何雨婷和妹妹这样说,回到家后也和妈妈这样说:“只要人在,什么都能扛过去。”-

元京墨是又过一天见到的何雨婷。

她听妈妈说了元京墨在家里反对让她退学的事,看见了元京墨认认真真写在纸上那些帮她的办法,所以专门来了一趟元京墨家。

到的时候不巧,林珍荣说元京墨和秦孝出去了,原本想顺便到药馆找元鹤儒问问她妈妈平日里要注意的地方,可元鹤儒也不在,说是出门了过两天才回来。何雨婷于是放下带来的新摘的丝瓜,先回了家。

元京墨被秦孝送回来的时候时间还早,下午三四点钟,正好秦孝有事到镇上,元京墨跟着一起来,弄完没再跟着去下溪,免得要不了俩小时还得再送他一趟。

出去上大学了,难得回来,元京墨想多陪陪爸妈,假期这几天一直在家吃晚饭,没在秦孝家住。

白天能见就行,而且,秦孝马上也要去新城了呢。

“笑什么。”

“啊?”元京墨回神眨眨眼,嘴角还弯着,“不和你说。”

秦孝跨坐在自行车上脚撑着地,从口袋摸出个小本给元京墨。

巴掌大的长方形,横着翻的薄薄一本,软封皮上印着《聊斋》,旁边还有个大写的【叁】。这两天元京墨每天从秦孝那儿得一本,不知道秦孝从哪弄来的,能看出是旧东西,但很干净,纸页都没缺。

昨天去李老头那里看的时候元京墨问了一句,李老头说不是他收的。

“你那里有多少本啊?”

秦孝说:“没数。”

元京墨不问了,翻开一页看看里边长方形框里黑笔勾勒的画和下边的配文,又合起来:“反正都是给我的,我数着。”

“嗯。”

“你回去吧,到家给我发短信。”

秦孝没动,看着元京墨,掌心朝上屈指在元京墨扶着车把的手上敲了两下。

元京墨都忘了自己还扶着车,一下笑了,不过没立刻松:“你明天记得来接我。”

“记着。”

元京墨满意了,拨了拨车铃朝秦孝挥手:“拜拜,明天见。”

看着秦孝骑远了元京墨才往家走,进门就听林珍荣说何雨婷来家里找他了,怕是有事,小人书都没来得及放就又出了门。

到何雨婷家门口的时候何雨婷正好端着盆出来泼洗衣裳的水,看见元京墨招呼了声:“你等我会儿。”

她放下盆进屋和妈妈说了声自己出去一趟,趴在桌上写作业的何雪晴悄悄竖起耳朵,看何雨婷到大门口了立刻小步跟上,扒着大门伸长脖子认出来和何雨婷走在一块儿的是元京墨,才放心又快步跑回屋里。

说不清因为什么,虽然何雨婷自从回来就一直表现得不慌不乱,好像什么事都能解决,但何雪晴心里总是隐隐担心,说不清具体担心什么,只能自己悄悄留心。

“休学?”

何雨婷点点头:“我给辅导员打电话问了,等返校就去教务处领休学申请表。”

元京墨因为惊讶,反应都慢了两秒:“老师同意吗?”

“老师不赞同,你之前和我妈说的那些辅导员也和我说了,她不建议休学,但是比起退学,只是休学一年,已经好很多了。学校应该会考虑学生意愿,回去申请试试吧。”

“要是申请不通过呢?”

“不通过的话就先请假,或者旷课,”何雨婷语气轻柔,和话里的个别字眼分外违和,“只要还有办法,我不会主动退学,你放心。”

元京墨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这不是我放不放心的问题……你和你妈说了吗?”

“她会同意的。我就是一直想谢谢你,尤其到了北京、到了大学之后,再加上这一次。”

“我没帮上什么。”

何雨婷在一棵老树旁停下,认真说:“你帮了我特别多,你家里也帮了我家特别多,我都记得。”

她说到家里,元京墨忽然想到之前元长江和林珍荣在家商量过的事:“我爸妈说可以借学费给你家,不着急还的,你还是照常申请助学贷款和助学金,加在一起应该差不多够用吧?”

元京墨忍不住帮着盘算出主意:“欠的账咱们镇上的人肯定不会催,其他的商量商量能不能晚几年等毕业再慢慢还,到时候多还点钱当利息也行呀。”

“谢谢你。”

何雨婷忽然这么说,元京墨怔了怔。

“但是不能再借钱了,我妈的性子,别人欠她她不觉得,一旦欠着别人就吃不下睡不着,能早一分钟还上她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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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意晚一分钟。现在胳膊没养好,已经开始想少一只手还能干什么赚钱了。”

何雨婷说了很多,元京墨理解,可还是敏锐抓住了其中被何雨婷略过的点:“休学一年,就能解决吗?”

杨春苗的身体要养着,何雪晴要上学,赚的钱得先够生活再去还账,何雨婷一年能赚多少钱?到时候的境况能比现在好多少?

“要是一年之后还是没办法,”何雨婷语气不变,像这个问题早就想过许多次,“那就算了。”

算了是什么意思,元京墨听得懂。

“我知道上学有多重要,尤其是出去上学这段日子,我第一次知道,秀溪和北京隔得远远不止要坐一天车的距离那么简单。”

“但我没办法。”

从回来到现在,何雨婷第一次在人前哽咽。

她不敢想象意外发生时的万一,更不敢把经济压力放在杨春苗肩上。

“我已经没了爸,不能再没有妈了……”

第53章 看见

元京墨从来不是悲观主义者, 他总能看到积极向上的一面,总是心怀希望,总是期待好的事情发生, 但他没办法真的顺着何雨婷说的去想。

休学听起来要比退学好接受很多, 但比起休学一年试着解决问题, 何雨婷这样的决定倒更像是在给无法接受的事一个缓冲。

元京墨原本以为, 劝服杨春苗改变主意,不让何雨婷退学就没事了。

现在才觉得想得简单。

又或者说, 不发生在自己身上, 再怎么设身处地也没办法面面俱到。

如果何雨婷真的休学, 那一年后退学几乎是可以预见的事。

但元京墨说不出劝何雨婷不这样做的话。

最不想这样的就是她自己了。

元京墨难以控制地低落丧气, 一会儿想说不定一年里真的会有转机, 暂时休学总比直接退学来得好, 一会儿又想只有一年的时间,要变成什么样子才能算是有“转机”。

难道要寄希望于运气?

如果何雨婷运气好, 这一桩桩一件件根本不会发生在她身上。

脑袋里的各种想法停不下来,忽然听见一声喊, 回神才发现已经走到通下溪小路了。

他下意识想去找秦孝, 想见秦孝。

不是为了让秦孝出主意,也不是觉得秦孝可以帮忙做什么事情, 只是想见到。

“喂。”边上的人又喊了声。

元京墨本来心情就不好,转头看见喊他的人是张成顿时心情更差,冷着脸不愿意应声。

张成骑着电动车,一拧把手转眼就到元京墨跟前:“你找秦孝去啊?”

听见秦孝的名字元京墨才勉强停下:“干嘛?”

“咳, ”张成一只脚在地上拖了半米撑住电动车, 松开一只手放在裤子口袋里,清了清嗓, “我捎你一段也不是不行。”

元京墨本来还能维持面部没表情,但对着张成从姿势到说话哪哪都别扭的样子最终没能控制住,半反感半疑惑地拧起眉头:“你是有事儿吗?”

“哈?”

元京墨扭头继续走,没心情想这人抽了什么疯。

之前领着俩混混在学校外边堵他的事元京墨还没忘呢,何况后来真相大白了张成连句正儿八经的道歉都没有,元京墨才不想搭理他。

破人。

“汪!”

元京墨猛一哆嗦,他没注意看路,忽然在近处响起声狗叫简直跟在他耳朵边上炸了个雷没差。

是条大黄狗,看着是在使劲跑,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它速度并不快。

甚至可以说得上慢。

好在它除了刚才一声没再多叫,元京墨咬紧牙关攥紧拳头,没至于被吓得六神无主,看着这条狗垂着缓慢摇晃的尾巴认了出来。

是李老头家的老狗。

“秦孝……”

秦孝没在。

元京墨咽了咽口水,知道老狗不会咬他也控制不住手抖,绷着劲儿一厘一厘想从口袋掏手机,不等拿出来手心已经沁了一层汗。

老狗似乎就是冲着元京墨来的,它没像元京墨心底期望的那样路过离开,而是直奔元京墨,侧着头张开嘴,下一秒就要碰到元京墨的腿。

“别别别,”元京墨连忙后退躲开,“别过来!”

老狗居然真的没继续靠近,但也没走,喉咙里发出“呜吱”声,围着元京墨在的方寸地方打转。

元京墨掐着手心让自己冷静,看着老狗像是着急的动作试探着问:“你……找我有事吗?”

“汪!”

刚才元京墨尽力冷静了声音都打飘,老狗一叫他膝盖发软差点站不住,人直接哑巴了。

好不容易再一次把心放平,不等开口地上就过来块石头。

老狗太老了,石头擦着毛过来都没反应,直到砸在眼前地面上又蹦开才慢半拍躲了躲。

元京墨循着抬头,看见张成远远扬起手还要扔顿时顾不上别的,立刻往前一步挡住老狗朝张成喊:“你别砸它!”

“靠……”张成一只手抬着卡在半截,下一秒撂在脚边弹出小半米高,“老子看你吓得跟个孙子样儿帮你一把!不识好歹啊?”

他气元京墨也气:“不用你帮!”

话音刚落就觉出脚腕一紧——老狗正趴低身子歪头咬他裤脚。

元京墨过电似的浑身汗毛倒竖,从手指僵硬到了头发尖儿。

直到脚跟着老狗咬的力气往前挪了点距离。

“我、跟你走?”元京墨接连空咽几下,“是李爷爷让你——”

张成掏掏耳朵:“你有病啊,跟狗说话?”

“——李爷爷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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