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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小烧烤 梅子汤汤 41126 字 2024-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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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晃

於福是个比元长江小些岁数的中年人, 家住的位置偏远但很好找,山根这片统共四五户,最靠上院子里有棵枣树的就是了。

最开始元京墨还以为是住在山脚下的平地, 没想到是在山上, 不算很高, 山腰往下一段的位置。

自行车肯定骑不上去, 秦孝找了个树荫把车放好,领着元京墨到上山的小道时停下让元京墨走前边。

抬头能看见零零散散那几户人家的院子, 不用带路, 秦孝让走元京墨就在前边走。中间看见只圆滚滚的鸟扑棱棱飞过去, 落在远处一根树杈上压得叶子直晃, 元京墨立刻指给秦孝看:“那只白鸟好胖, 和个小炮弹一样!”

“嗯, ”秦孝抬眼一扫收回来,“看路。”

“摔不着, 你看见没呀?”

“看见了。”

元京墨再看哪还有那只鸟的影儿,早飞走了, 估计就在树杈上落了一小下。

“切, 骗人,”元京墨扭头说秦孝, “你肯定没看见。”

秦孝伸手扶他胳膊:“好好走。”

“哼……”

哼归哼,该听的话元京墨一向很听,后半截想和秦孝说话也没扭头,都是只听声。

还差个几十米的时候秦孝攥住他手腕, 元京墨就停下等秦孝绕到自己前边。

这片人家少不比镇上村里, 又挨着山,家家户户都养狗, 有的喂羊或者散养许多鸡的,一家会养两三条狗看家护院。

秦孝路上就提早说过,元京墨做足了心理准备,可狗忽然叫起来的时候还是吓了一哆嗦。

“没事,”秦孝停了停,弯腰捡起块石头,“给。”

不大一块,元京墨接在手里还怪嫌弃的:“这管什么用?万一狗真出来了,打中了它生起气来更得咬我。”

“攥着,狗不咬你。”

“你又哄人。”话是这么说,石头在手里攥得可紧了。

秦孝拇指在他内腕搓了下:“怕就说,先送你下去。”

这家狗一叫那家狗也叫,连成片的吠声就在周边,说不怕是假的。元京墨自己要一起上来的,这会儿被越来越多的狗叫声震得心惊肉跳也没说跑,只绷着神经,另一只攥着石头的手勾着秦孝胳膊。

“还、还行,”元京墨吞了口口水,头定准往前不动眼睛左右转着观察几个院子大门,“万一真的有狗跑出来,我在下边也跑不过它,而且你不在旁边我才害怕……”

肩膀忽然撞上秦孝胳膊才注意他停下了,没等元京墨问秦孝就在他前面蹲下:“上来。”

元京墨被攥着的手腕空了,周围的狗叫声瞬间更响。元京墨没犹豫,扶着秦孝的肩膀趴上去,胸口贴着结实的后背,跳得乱七八糟的心好像忽然有了着落,和整个人一起被秦孝稳稳托在背上。

踏实了。

统共没多远了,不一会儿就到了於福家门外,下边几家的狗叫声少了些,只有於福家的狗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院子里叫得也越来越厉害。

元京墨胳膊紧紧搂着秦孝脖子丁点不敢松,可又觉得已经到门口了这样背着不好,就在秦孝耳边小声说:“我下来吧?”

“不用。”

说话间院子里有个女人出来到门口:“恁两人找福子啊?”

元京墨记得秦孝说於福的媳妇腿不好,没法出门,来开门的女人明显不是。

本来元京墨还想着在门口和秦孝商量商量万一於福不在家他们俩是在门口等还是直接进去问问於福的媳妇,没想到会忽然出来人。元京墨不好意思继续在秦孝背上,轻轻挣了挣让秦孝放他下来。

秦孝来过於福家里两次给捎残障补贴的信儿,没见过开门的女人,但她长相和於福有几分相像,猜着是亲戚。秦孝没多说,只回答是来找人。

“那快进屋,他快回了——哎,福子,有人找!”

两人顺着她喊的方向转身,於福正提着背篓从山上下来。

还好元长江和秦孝都嘱咐过元京墨得管於福叫叔,不然元京墨肯定想不到他会比元长江年纪小。

可能是长年在山上的原因,於福晒得很黑,从山上下来没戴帽子斗笠,露在外面的皮肤能一眼看出明显的粗糙,笑的时候脸上堆起的褶子像快要干裂开。

门里的女人喊了好几声都没停叫的狗被於福远远喝了一句就瞬间消音,元京墨顿时觉得他可亲,喊“叔”的时候格外真心实意。

於福背有些佝,但体格很结实,面色健康,说话声音也响亮。秦孝和元京墨他都认得,边招呼进家去边问有什么事,秦孝简单一提没细说,先领着元京墨穿过院子进到屋里。

到了屋子里,外边狗不叫了,又有秦孝在跟前,元京墨终于松下神经,先管炕上的女人叫了婶子。

於福家屋里没吊顶棚,也没分里外间,显得空间格外大。墙上糊着许多报纸,大多数已经泛黄,只有挨着炕的墙上的报纸是白底,油墨清楚,明显是贴上不久。

屋里的陈设进门一眼就能看全,一张大炕,高矮八仙桌,木头橱子柜子,都很矮,一个挨一个摆了大半圈。家具很旧,是早时候不刷红漆的样式,用久了都显得灰扑扑的,炕边上的大红电话机都褪了色,唯独摆在炕边的轮椅崭新锃亮,椅背高花色亮,还能调成躺椅,是家里最先进新潮的物件。

於福媳妇倚着摞起来的被子坐在床上,她脸色红润,不好意思地笑着和两人说家里乱没收拾,别见怪。

“不乱啊,”元京墨说,“一点都不乱,比我屋里板正多了。”

他这么说於福夫妻俩人都忍不住笑,於福给他们俩倒了水,说:“都是你婶子收拾的,我说歇歇多好,她偏收拾。”

“我又没别的事,就挪着轮椅弄弄这点地方,”於福媳妇在炕上指挥,“你把水端给孩子啊,倒完就放桌上不管了。”

元京墨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坐那边喝。”

坐下说起正事,於福说自己不认识在两个人意料之中,毕竟已经从元鹤儒那里知道了,主要是想问问别的。

“那你俩可来巧了,”於福朝刚才给他们开门的女人一指,“我就还一个大姐,就在这坐着。”

女人在旁边听明白大概,说:“我们这个姓可少了,没两家,本家还真不知道有叫卫良的。你俩说的姓禹姓喻的就更少了,我们那镇上也没听说有这些姓。”

秦孝和元京墨做好了没结果的准备,这会儿倒没太失落,元京墨扭头回答於福媳妇的话,秦孝习惯性又问了句:“家里有建国前当兵没回来的吗?”

“我们家没当兵的,哦,往远了说有个没出五服的堂兄弟,他家那真是,全家老小代代当兵,就是老一辈那时候不知道因为啥事弄孬关系不来往了,住的也远,不知道他家有没。”

於福一听就往裤腰上摸,把用绳挂在上边的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你给家里去电话,让姐夫问问到底有没有,俩孩子好不容易费劲跑一趟。”

元京墨从听见说有亲戚当兵就竖起耳朵聚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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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听,这会儿随着於福的动作注意到他往女人那儿递的手机,才想起来买的手机没顾上给秦孝带。

於福的手机应该用了不少年,漆磨秃了不说,按键位置的胶皮都成了黄棕色,上边印的数字全没了,只能约摸着来。

“我不会使,你给拨号,778。”

於福又收回来拨号,拨完没再往外递,拿在手里等接通。

一屋子人全不出声盯着等,於福抬头一看,电话那边接通的时候差点捋不顺舌头说话。

女人把手机拿过去:“他爸,我,你翻翻电话本找找河东表兄弟家的号……就当兵那家子……你打过去问问他家原先有没有——”

元京墨立刻补充:“建国前参军,当兵走后一直没回来。”

“对,建国之前就去当兵了一直没回来的……你打就行呗还得我打……行行麻利找,打电话不花钱啊……人是专门为了帮烈士找家人,不出力还净问问问,让你办个事真费劲!”

一通电话亮出来於福大姐的泼辣,元京墨眨巴眨巴眼,乖觉坐端正把腰挺直了。

秦孝身上习惯带着本和笔,这会儿听着电话那头念的号码往本子上记,记完从於福大姐那儿接过手机来按号码拨通再递回去。元京墨留神看了,於福叔的手机跟他买的差不多样式,在秦孝手里摆弄起来实在小得出奇。

一只手就能把手机藏得看不见。

元京墨默默想只能先让秦孝委屈委屈,等过几年他赚钱了一定给秦孝买大的,买那个销售说的触摸屏!智能机!

远大目标悄悄树立完毕又觉得有点诡异的熟悉,刚才的内心戏要是类比到林珍荣常看的中央八台晚间电视连续剧,可不就是妥妥一把嘴骗身心的渣男?

“哎哎大兄弟,是我啊……”

电话接通的对话把元京墨拉回现实,那边不知道问了家里的什么人,后来说已故的爷爷确实有个儿子早早当兵走了,但不知道名,他得问问自己老爹。电话又挂断,这次只能等。

快到午饭点,於福张罗着要去做饭,秦孝起来拦下了。

他说话总有股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劲儿,元京墨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其实秦孝和大人说话的态度从来不会强硬,但不知道为什么简单来回几句大人就都按他说的来了。

好吧,不止大人。

秦孝和於福就在靠屋门口的地方站着聊起来了,於福说刚替换下来的旧轮椅还挺好用舍不得卖给李老头,想让秦孝平时留意看看镇上有没有用得着的,三五十块看着给点,别让好好的轮椅成废品。

於福媳妇听到这儿忍不住说:“你也知道那轮椅好好的,不让换非得换,一个好几百块钱花得冤不冤?”

“花这儿才不冤,”这事确实是没商量好,於福自己做主扛回来的,现在被说了也不多回话,嘀咕一句就转移话题,“哎,大姐,那电话怎么还不打来?”

“我咋知道?”

话刚落手机就响了,站着的坐着的全收回注意力朝於福大姐看,於福大姐顿时跟拿了个烫手山芋一样摊手托着手机朝外伸:“摁哪个是接来着?”

於福连忙拿过去摁接听键,摁了两下没反应,对面电话挂了。

“手机得换了。”於福说着走到桌边去拿秦孝不久前记的号码。

於福大姐说:“你不是说这手机撑使,还能管二年。”

“别的不要紧,接电话不灵白瞎,本来就是为了接家里电话才买。”

元京墨记得销售和他说过手机里有通话记录,就跟电话机能用“上查”“下查”的按键找来往电话号差不多,但於福不会弄元京墨也没专门说,只在旁边老老实实坐着等打通。

“喂,哎……是我於福啊……对,我们镇上送信的人……上边写的是上溪村……真的?!是是是是叫这个名!我叫他跟你说!”

秦孝说话一贯没多大波动,再加上每回出声都是简单几个字眼,屋里几个人听半天都没听出个一二三,只有元京墨越听越兴奋越听越踏实,甚至只看秦孝没什么表情但又分明能从细微边角发现心情很好的脸就猜到结果。

找到了。

於卫良是於福的堂伯父,论起来於福得管他叫三大爷,於福大姐最开始联系的堂兄弟是於卫良的侄子。据电话那边一位上了年纪称是於卫良弟弟的人回忆,当时於卫良被家里长辈指派到秀溪来找亲戚借米粮,不知道他找没找到亲戚,反正米粮没见着,家里只收到个旁人传回去的口信,说跟着军队当兵走了。

一走就再没有过消息。

是於卫良随口说了当时在的地方当住址,还是统计的人把收编的地方当成了住址,是於卫良自己嫌姓氏难写不好介绍,还是统计的人记错了字,时隔久远都无从知道。

但也都不再重要。

当兵走的地点和收件地址对上,名字对上,年纪也对上,于卫良就是河东镇上的於卫良。

电话另一边的人激动地要赶来,秦孝没立刻答应,记下了他们的电话和住址,说要先和烈士陵园那边打个电话再定。

毕竟姓名和信封上写的姓名不完全一样,这样的事还是要严谨些。

秦孝这次没专门回邮局去问,他的小本上记着烈士陵园的电话,用於福的手机打了过去。

电话打得很顺利,陵园的人反复感谢了许多遍他们费心,说鉴于情况特殊,陵园会派专人到秀溪镇的邮局取信,在登门送信时再次核实。

秦孝把烈士家人的电话住址念给陵园的人,末尾提醒说如果有事联系邮局的电话,不要回拨这个号码。

最后又给於卫良的家里人去了电话,说不用来取信,最近几天家里留人,烈士陵园会派人去送信核对情况。

一通通电话打下来,手机都在手心里有了热度。秦孝把手机还给於福:“於大哥,估计花了你不少话费。”

“没事!这算啥了。都是你跟京墨出力到处跑着问,要不是你俩能想到姓不一样上头,问多少遍我都想不着能是家里亲戚。”

於福媳妇也附和:“全靠你俩脑子灵光。”

秦孝说:“元京墨想出来的。”

元京墨被点了名,笑着接话:“一个人干不成,人多力量大嘛。”

於福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外边收拾菜了,元京墨悄悄戳秦孝让他看,秦孝在他胳膊上带了下一块儿站起来:“於大哥、大嫂,那我们先走了,回去还有事。”

走到院子里於福还在跟着留他们吃饭,於福大姐甩甩手上的水,也着急让他们留下:“我都快弄好了,下锅就熟!”

“还有事,不留了,”秦孝走在靠近狗的方向,胳膊随手似的搭在元京墨肩上半搂着,“於大姐,多亏赶上你在,要不只在秀溪转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着。”

於福大姐笑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眼尾的褶聚在一起,像山上开得热闹的花。

秦孝坚持没让於福往山下送,走出院子外面一片空地到下山的小路时也没管於福还在门口看,直接在元京墨跟前蹲下了。

从出於福家屋门口,那条狗“汪”的一叫又被喝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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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元京墨就没出过声,这会儿看秦孝的动作接着就趴上去,严严实实贴着秦孝后背才开口:“臭破狗,不打招呼就叫,吓我一跳。”

“嗯。”

下来的一段还是不停有狗叫,元京墨胳膊搂着腿夹着,一直到狗叫声陆续消停才慢慢松劲儿,手伸着去揪秦孝衣服上磨起来的小毛球,脚耷拉着点点晃晃。

“咱们运气真好,居然能正巧碰见於福叔的大姐在。”

“不光运气。”

“对,脑瓜也好,我简直太厉害了,能想到这上边。”

秦孝笑了声,挺轻的,很短,可还是被元京墨抓了现行,勒着脖子威胁:“我不厉害吗!”

“厉害。”

元京墨来了精神,腿环着秦孝的腰在前边交叉勾住脚,胳膊扶着秦孝肩膀往后撑身子,左右研究一会儿忽然伸手拽秦孝的短袖后领:“你这儿有颗小痣,啊,是两颗!”

跟什么奇景一样,秦孝“嗯”了声。

“你知道?”

“不知道。”

元京墨不知道怎么的,觉得自己忽然想咬人。

下来一直背到自行车近前,元京墨不用秦孝蹲自己从他背上溜下来,秦孝低头看他裤子口袋:“装的什么?”

“石头,”元京墨从口袋摸出来给秦孝看,“你捡了哄我的。”

“还没扔。”

“不扔,”元京墨拿着那块椭圆形没边没棱的石头,另一只手拽了拽秦孝衣摆,“秦孝,我想——”

秦孝踢开自行车脚撑:“埋哪儿?”

他说得随意,好像记着元京墨之前说过的小习惯、猜中元京墨现在想做什么,是件多理所应当自然而然的事。

“秦孝。”

“嗯。”

“你真好。”

秦孝一怔,元京墨粲然笑着,又说一遍:“你太好啦!”

自行车轮碾过路面石块,细微“咯噔”声响被风声隐匿,仿佛只有车身晃了晃。

第42章 翻涌

【1】

已经到了午饭点, 两个人的自行车越骑越远,朝和家相反的方向,去找一处汩汩泉眼。

“爷爷说我小时候跟着爸妈来这边地里干活, 能在泉边坐一下午。”元京墨蹲下伸手撩一把清澈透亮的泉水, 笑着把手往秦孝胳膊上贴:“好凉。”

秦孝摊开手, 元京墨顺着胳膊滑下去握着借力站起来, 之后没再松,沿着泉水淌来的方向慢慢往上走。

高过小腿的野草翠绿茂盛, 一条被踩出的细窄小径通向深处, 泉眼在半山腰一大块青色岩石下, 远远看不出什么, 到近处蹲下弯腰才能发现岩石底部向里空出不显眼的深度, 藏着源源不断冒出的清泉。

山脚下消暑的行人也许不会知道泉眼在这座山的哪一处, 过来解渴的小动物也许不会好奇解渴的水来自哪里,被滋养的植被也许不会明白从未干枯的缘由。但这股泉始终潺潺涌出、泠泠流淌, 年复年年,月复月月, 为这座山如今的盎然生机给出了全部力气。

元京墨把【於卫良】三个字一笔一划刻得认真, 在远离小路的山花烂漫处,用绿叶包裹、土壤掩盖, 最后在旁边放了一朵白瓣黄蕊的小花。

他知道秦孝不会笑话幼稚,也不会觉得不耐烦,就自顾做这些想做的事。

秦孝在旁边半蹲着,元京墨先站起来:“走吧。”

“好了?”

“好啦, 回家吃饭。”

“嗯。”

“按理说我该管他叫爷爷了, 但是烈士陵园的人说他牺牲的时候才二十一岁,我就总觉得像和我们差不太多一样。”

“嗯。”

“烈士陵园的人核对之后会给我们回信吗?”

“来拿信的时候我说一声。”

这段不好走, 得仔细留心脚下,元京墨低着头看路:“那等回信了你要再和我说一声。”

“嗯。”

“你本子上没记我的手机号。”

元京墨学校的录取通知书里有手机卡,怕异地花钱多先没激活,但手机号在旁边贴着。元京墨抄了好几份,药馆放了,家里电话底下放了,最板正的一份拿来给了秦孝。

那会儿在於福家里秦孝拿出来本子记号码,刚才路上骑自行车的时候元京墨从他裤子口袋摸出来,秦孝没说不行元京墨就从头到尾挨着翻了一遍,大部分是电话号,还有些记各家田地分亩、订的化肥种子多少之类的数。

内容很多,但没有他的手机号。

元京墨本来想从秦孝口袋摸摸笔给写上,结果摸了好一会儿刚摸到笔头秦孝就在前边沉声说了句“别动”,再加上元京墨反应过来自己没背过手机号没法给写,就先把秦孝的小本子塞回去了。

“纸条容易丢,等回家我给你抄上。”

“不用。”

“用,你要第一时间和我说。”元京墨说到这儿一顿,想起来藏在房间柜子里的手机,忽然意识到确实不用,等回去他给存到手机上就行了,比记在哪儿都牢靠。

元京墨还记得上年过年时候买袄秦孝不同意的事,担心告诉秦孝买了手机又要挨说,提前告诉就得提前挨,说不定等给的时候还要多被说一遍,太亏了,于是先没提。

后天就开学走,本来想着今天把手机带来,在秦孝家住一晚,明天回家收拾行李刚好,现在得想想什么时候回去拿合适。

明天回去拿的话时间紧,他还想和秦孝一起研究研究怎么用。

“对了,”元京墨忽然想起来,“你的邮包是不是落在邮局里了?”

上午碰见秦孝的时候秦孝说是要去邮局拿包,不过后来没顾上。

秦孝应了一声。

“那我们下午去拿吧,你下午有事吗?”

“没事,不急拿。”

“我正好想回家一趟,可以先去邮局,然后回来的时候绕一点路去我家,我就拿个东西,很快。”

秦孝说:“行。”

下午等太阳稍偏时两人出的门,虽说夏天暑热没过,终归是比三伏天热得轻了点,晒着的时候还是炙得慌,但走树荫下偶尔吹过阵风格外舒服。

元京墨侧坐在后边倚着秦孝,随口哼几句说不出名的歌,听见有人和秦孝打招呼说话忽然停下,人也绷着背直起来,打招呼的两句话磕磕绊绊,经过的人走了也没再往秦孝身上贴。尤其等到了镇上的时候,元京墨在自行车后座的坐姿简直比公开课校长在旁边时还端正。

自行车拐进邮局不等停,速度刚慢了点元京墨就跳下来,屋里出来个人朝墙根泼杯里剩下的茶水,看见两人打了声招呼。

元京墨叫了“孙叔”,秦孝把自行车停在阴凉处,和元京墨往屋里走的时候顺道把最近有人来取信的事说了。烈士陵园派来的人取信时肯定要先从前边窗口登记,后边的人再给找,秦孝一般不在邮局久待,提前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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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有数,到时候能省事些。

“还真让你俩找着了!”孙叔感叹一句,进屋忍不住追问:“是哪村人?谁家的?”

听元京墨一一说完又道:“可真是不容易,没枉费这么些天劲!那你俩来还是为这事?得给那边去电话?”

秦孝说:“不用,过来拿包。”

“哦,你那个邮包啊,在后边。上午有人搬箱子把挂架碰歪了,东西都收在那个黑筐里。”

屋里东西多,孙叔指的黑筐旁边没多少空,元京墨没跟着过去也没乱走动,站在架子前偏过头按记忆里秦孝放的位置看到了那封信。

看见就安心了,元京墨收回视线再转向秦孝,却看见秦孝一手拿着邮包,还在黑筐子旁边像是在找什么。

秦孝的邮包是一个邮局的人给他的,本身就用过,秦孝又风吹日晒用了不短时间,军绿色褪得很浅,不过料子特别结实,边角磨得发灰也没破,只有拉链坏了,邻居奶奶给秦孝缝了个按扣。

这会儿按扣开着,元京墨在筐子另一边的小空里勉强蹲下问:“掉东西了吗?”

“一个缠起来的塑料袋。”

筐子里东西不少,元京墨帮着一起找了个遍没找见,想到孙叔刚才说包是挂架歪了之后搁到这儿的,猜有可能会掉在地上,就起来挨着看屋里的边角,边找边问秦孝:“是什么样的塑料袋啊?”

秦孝也想到可能中间掉出来了:“红的。”

孙叔本来在数报纸,这会儿忽然插了一句:“找什么塑料袋?”

元京墨说:“是一个缠起来的红塑料袋,从秦孝邮包里掉出来的,孙叔你看见了吗?”

“哎哟,我晌午头扫出去一个,你里边裹的啥?我试着没东西才扫走了。”

扫的垃圾都是倒在院墙边的桶里,秦孝没多说就往院子里走,孙叔看出来他要往垃圾桶那边去连忙喊了声:“垃圾才收走!桶里没东西!”

镇上有管着收垃圾的人,夏天温度高容易有味基本一天过来一趟,平时都是下午临日落过来,今天凑巧那人下午家里有事,刚过晌就来了。

秦孝没听见似的走到脏糊糊的垃圾桶边低头看了一眼,之后转身往回抬胳膊拦了下跟过来的元京墨:“别过去。”

元京墨停下:“没有吗?”

“嗯。”

孙叔也从屋里出来,着急问:“你不会是装钱了吧?多少啊?要不我跟你去垃圾场找找,他才去倒了没多长时间说不定能找着。”

“不是钱,没事。”

秦孝没多说,拿了邮包载着元京墨出去,要往药馆方向拐的时候元京墨连着从后边拍了秦孝几下。

“不拐不拐,咱们去垃圾场看看去。”

秦孝捏闸停下,左脚撑地转回头。

元京墨看他没反应,补充说:“我不着急回家,东西小万一等会儿有人倒垃圾盖在底下就更难找了。”

秦孝默声看元京墨几秒,被催了才转回去继续骑。

拐了另一边,往垃圾场的方向。

“里边是阿嬷缝的朱砂,让出门带着。”秦孝说。

他原本想先送元京墨回去,趁元京墨回家拿东西的工夫他到垃圾场边上看一眼,有就有,没有就算了。

朱砂不大,缝起来戴在脖子里的东西,很多人小时候戴过。

阿嬷让一直戴着,他不习惯脖子里有绳,戴着总不得劲,阿嬷就用红布包起来给他装在书包里,说也不是时时刻刻不能离身,但出门得带,有用着的时候。

对阿嬷说的“有用得到的时候”秦孝没过心,他不信这些,但塞个朱砂一不占空二不压沉,碍不着什么,没必要非得对着干,阿嬷让带着就带了。

后来下雨湿了一次,阿嬷说只要用红的东西包都行,秦孝于是改用了塑料袋。

回秀溪开始送信件后旧邮包成了出门的标配,红塑料袋就一直放在包里,没再拿出来。

元京墨没想到秦孝会主动说。

秦孝就是个问一句答一句的性格,元京墨都习惯了。而且在邮局的时候孙叔问里边是什么东西,秦孝没回,元京墨猜他不想说特意忍住没问。

不知道的时候都着急,知道是什么就更急了。

元京墨从没听秦孝说过想阿嬷,也没有听秦孝说过阿嬷对他多好,但那只因为秦孝自来性格不爱多说,不代表他不在乎。

事不是非得说出来才算,元京墨会看,会感觉。

阿嬷留下的东西、说过的话,对秦孝都很重要。

元京墨仔细看近处五花八门的垃圾,眼睛从中间过滤出一个个红色,然后再一个个分辨出来不是想找的东西。

镇上的垃圾场在一个废弃的水库边上,说是垃圾场,其实就是个约定俗成的倒垃圾的地方。附近没住的人家,也没什么好田地,堆垃圾影响不到谁,等堆成个小山,镇上有人来烧。

这里是整个镇上最不“秀溪”的地方,脏,乱,苍蝇虫子乱飞,臭烘烘的味儿远远就闻得到,尤其现在天热,东西烂得快味也更刺鼻,离得太近甚至会觉得熏眼睛。

秦孝顺着垃圾堆边上的窄道往下走了两步,踢开一个烂南瓜头露出底下压了一半的红塑料团,不是。

晌午前后一般没人来倒垃圾,那人如果才来倒了不久应该没被压在底下,他还有事不会多费劲去下边倒,应该就在靠近路的这一片,除非赶巧塑料袋滚远了。

但如果真的滚远了会在表面,能看见,最大的可能还是在那人倒出来的一堆里被什么盖住了,先找出来哪一堆像——秦孝脑子里的想法忽然断开,不经意抬头往上的姿势在视线扫过元京墨时瞬间定住。

元京墨今天穿了身球服样式的短袖中裤,白底蓝杠,看着干净又清爽,因为早上去县城还专门穿了双新网球鞋。

这会儿已经沾了脏。

那么爱干净的人,手摸了土都得在泉水里搓半天,这会儿却在垃圾场里翻垃圾。

被太阳晒出满头汗,皱着眉,把一个红塑料袋拿起来看。

秦孝不知道这一刻翻腾起来的情绪是什么,只觉得胸腔闷堵,心口发紧,几乎要喘不过气。

元京墨不该在这里。

这不是元京墨该来的地方,也不是元京墨该干的事。

他应该被帽子挡住日头坐在自行车上哼歌,应该待在屋里看有意思的电视,应该攥着勺子挖井里泡过的西瓜,应该吹着风扇慢悠悠翻故事书。

应该干干净净的,舒舒服服的,高高兴兴的。

那样才对。

元京墨用胳膊抹了把汗,眼睛还在往没找过的地方看着,没留神脚步声,被攥住手腕的时候吓了一跳。

“秦孝?怎么了啊?”

秦孝平时没什么表情的时候都显凶,更不用说现在明显心情不好沉着脸的时候。

“你别不高兴呀,”元京墨手脏,用手背反勾着秦孝胳膊摸了摸,“会找到的,那么难找的人我们都给找到家人了,区区塑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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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找了。”

元京墨嘴半张着怔了下,又说:“再找找试试吧,说不定马上就找到了,还有那边没找。”

“不找了,”秦孝握着元京墨指方向的手带到身前,撩起身上汗衫下摆把元京墨的手裹起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擦过去,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不要了。”

“可那是阿嬷留下的啊。”

秦孝扣着元京墨的手往路上走:“不要紧。”

“要紧,怎么不要紧,”元京墨被带到自行车边还在回头看,“我们都没——哎……”

秦孝一手扶自行车一手把元京墨抱起来放在后座:“坐好,走了。”

【2】

元京墨现在不怕秦孝凶了,不怕他冷脸,不怕他皱眉头,可秦孝这么严肃沉声说话他还是不太敢反着来,明知道秦孝不会凶他不会对他怎么样也下意识听秦孝的话,按秦孝说的做了。

新自行车骑起来没有声音,元京墨在安静里一会儿想会不会刚才再多找一会儿就就能找到,一会儿想自己小时候好像也戴过,要不要回去找找,虽然意义肯定替代不了。

乱七八糟想了一通,忽然听见秦孝和别人说话才回神。

是个不认识的有些年纪的男人,胳膊上系了根白绳,秦孝先出声打的招呼,管他叫五叔,问什么事。

“后边东头推磨的吴家有白事,家里老娘喜丧,我到地里报信。”

“在哪边地,我去。”

五叔说了地方,元京墨到田地里的次数不多,不知道具体在哪儿,也没问就在自行车上跟着秦孝走,快到药馆才反应过来秦孝是先把他送回来了。

元京墨不怎么乐意:“我跟你一块去。”

“你先回家,”秦孝想着顺道帮忙不知道到几点,顿了下说,“明天来找你。”

报信要紧,元京墨哪怕想跟着也只能听秦孝的,答应了没再多说话,怕耽误时间。

回去的时候元长江正拿着锄头要出门,看见元京墨回来问了句,元京墨先回答完找到烈士家人了的事,又说路上遇见的人。

“说是东边推磨的人家,”元京墨不太确定地重复给元长江听,“好像说的是喜丧?”

“吴家老娘今年九十多的高寿,没病没灾不遭罪去了,算喜丧事。”

元京墨点点头,看见元长江到墙边搁下锄头,问:“咱们也去吗?”

“没沾亲故,你不用去,我去看看有能帮的伸把手。”

“我也想去。”

元长江说:“毕竟是白事,你个小孩家去掺和什么。”

元京墨没硬跟,就站在原地嘟囔了句:“秦孝也去了。”

“他跟你不一样。”

秦孝小时候说吃百家饭穿百家衣也不为过,后来阿嬷去世后上学也是大家伙儿集资供的,他知恩,镇上谁家有白事但凡他知道都会去,干点活,磕个头。要是碰上没青壮年主事的孤苦人家,秦孝就是扶灵的人。

出喜丧的这户人丁旺,亲友多,棺木寿衣一早备好,都是老人家亲自选的中意物件儿。院子里没乱太长时间,很快就有条理地为老人的身后事各自忙起来。

搭棚,劈柴,烧水,扯布,扎纸,喊号……

这样的事秦孝参与过很多次,对要做什么熟悉,不用问谁就自去该忙的地方帮着干活。

忙完的时候太阳还没全落,晚上有老人的子孙辈守着,秦孝没多留,骑着自行车走了。

阿嬷走的时候是秦孝第一次干这些事,那时候不懂,全靠邻里提点帮衬。

后来就懂了,还能帮别人。

转眼几年,日子一晃就过。

秦孝出了不少汗,干活身上又蹭了灰,回家从里边栓上门,进屋拿了干净衣裳提桶水先冲澡。

桶里的水在院子里放了一天,已经温了,秦孝没用盆,直接舀了往身上浇。

到末尾冲干净桶里剩了些,秦孝把水瓢搁在一边,拎起桶兜头浇下去,哗啦水声在耳边格外响,在其中某几秒把秦孝和外界完全隔绝。

最开始听见拍门声的时候秦孝以为是别人家,后来抹了把脸缓了缓才确定是有人在大门外。

拍门声连续响了好一会儿,怕是有急事找,秦孝应了声拿干净衣裳把身上水珠随手一扫套上,大步出去开门。

没想到是元京墨。

确切说,最让秦孝想不到的,是现在这样的元京墨。

刘海打缕贴在额头,脸通红,脖子全是汗,衣服黄一块黑一块,胳膊腿没有一个地方是白净的。

在地上来回打滚都不会变成这样。

整个人都灰头土脸,偏偏眸子比平时还要亮。

“秦……秦孝……”元京墨喘得厉害,几乎说不成句,他闭上嘴咽了下,没缓两秒就着急把手举到秦孝眼前:“看!我……我给你找回来了!”

他手上脏,怕弄到朱砂上就隔着塑料袋攥了一路,用最快的速度跑过来,什么都顾不上,只想早一点告诉秦孝,早一点让秦孝高兴。

可秦孝扫了一眼视线就转回元京墨身上,良久没声音,只一动不动,片刻不眨地牢牢盯着。

元京墨被他这么盯着,粗喘声都不自觉轻了,手不太确定地慢慢放下来:“不是吗?应该是这——啊……”

秦孝动作太突然,元京墨根本没反应过来什么就被捞过去按在怀里。秦孝劲大,元京墨一直知道,但他确实第一次被抱得这么紧,秦孝几乎像要把他箍进身体去。

快喘不过气来了。

可又一点都不想动。

完完全全困在臂弯胸膛里,能感觉到秦孝心脏的震动,能听到秦孝有些重的呼吸,能闻见秦孝身上的肥皂味儿……

元京墨身子一僵,连忙推着秦孝的腰往外挣:“我身上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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