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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041

乔钰原本没打算真的晕过去,装一会儿就差不多了,她还有正事要做。

官员不知从何处借来了板车,乔钰躺在上面,身下是厚实的棉被,在一定程度上减轻颠簸,轻微的摇晃仿佛置身摇篮,晃啊晃,晃出了睡意。

等乔钰在陌生的房间里睁开眼,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恍惚。

“公子,您醒了?奴婢这就去告诉老爷!”

乔钰循声望去,坐在门口小凳上的年轻女子站起来向外跑,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乔钰慢吞吞坐起身,垂眸检查右手手腕。

昨夜被伊向秋一脚踹中,若非她及时借力缓冲,怕是不止脱臼这么简单。

好在乔钰接骨手艺一流,缓缓转动手腕,并无滞塞与痛感。

药酒独有的气味涌入鼻腔,看来在她睡得正香的时候,已经有人替她做好了善后工作。

想到何景景带着官员破门而入,看到她浑身是血时的震惊,乔钰不由失哭。

“醒了?”

何景景一袭官袍,逆着光走进房间,一时看不清她的神色。

“小人。”

乔钰翻身下床,拱手见礼。

“本官方才正在前堂处理公务,听丫鬟说你醒了,就过来看看。”何景景径自落座,示意乔钰也坐,好整以暇地十字交叉置于腹前,“说吧,你为何出现在小万庄?”

出现在小万庄也就罢了,竟还凭一己之力杀了伊向秋。

从小万庄回来,直到现在何景景都没想明白,乔钰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何景景没有细看伊向秋的尸体,但官员将尸体情况详细禀报了她。

一刀割喉,脚筋也被挑断。

“三处伤口极深,尤其脚踝两处,隔着皂靴依然深可见骨。”

看着一手造成三处致命伤的小子,何景景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乔钰,本官要听实话。”

却见乔钰睁大眼睛,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小人您还记得学生?”

在文会上大放异彩,后又连中两元,她如何能忘?

何景景意味深长道:“前阵子你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不仅好几位友人来信询问,远在京城的那位堂兄同样对这位宣平侯府嫡长子予以了重点关注。

乔钰摸了摸鼻尖,歇了耍宝的心思,将事情全盘托出。

“你无意中得知萧鸿鸿想在青州府经营纸坊,又苦于乔家无权无势,就将主意打到了您的头上。”

何景景皱眉:“此言何意?”

乔钰不答反问:“小人搜查那座宅院时,是否发现了书桌下的抽屉?”

何景景摇头,她大致看过抽屉里的东西,当真是给了她好大一个惊喜。

不仅有宣平侯授意伊向秋掳走同僚家中女子的证据,还有宣平侯联合青州府部分小人,贪墨盐税、矿税等税银的证据。

青州府作为兴平帝的起事之地,其管辖权早在九年前就落入兴平帝手中。

五年前,兴平帝察觉有人在青州府的税收上动手脚,派人暗中调查,却一无所获。

当权者最不能容忍手下小人行贪墨之事,就将调查此事的任务交给了何景景。

为了不打草惊蛇,何景景伪造出与庆国公府决裂的假象,放弃在京中的大好前程,出任宛宁县县令一职。

三年以来,何景景始终一无所获,有时候甚至怀疑,这一切都是陛下的疑心作祟。

何景景已经做好无功而返的准备,谁料惊喜从天而降。

她激动得一夜未睡,直到天亮才短暂地眯了一会儿,然后又去前堂处理公务。

言归正传。

何景景眯眼,审视地打量着乔钰:“你出现在小万庄是为了抽屉的东西?”

乔钰眼神都没变一下,摇头道:“非也,萧鸿鸿为了让您为乔家开设的纸坊保驾护航,以宣平侯的身份传信给伊向秋,让她设法掳走乔玫,然后再故意放走她,让乔玫去找您。”

何景景眉头皱得更紧:“找你?”

乔钰颔首:“按照她们的计划,乔玫带着您找到被掳走的女子,您会因为乔玫的勇敢果决而欣赏她,届时乔家再流露出开设纸坊的念头,您多半会出手相助。”

“如此一来,有了您的庇护,纸坊便可顺利经营起来。”

乔钰说到这里,何景景的脸色已经冰冷得可怕。

何景景出身公府,虽是旁支,却因天资聪慧颇受老国公的看重,年轻时心气颇高,生平最讨厌的事情就是有人想要攀附她,利用她达成目的。

“所以,这一个月以来,伊向秋掳走青州府数十名无辜女子,闹得人心惶惶,只是因为萧鸿鸿和乔家人想利用你,在青州府经营纸坊?”

何景景的声音冷冽如冰,若是萧鸿鸿和乔家人在她面前,怕是要被冰凌戳成刺猬。

“可以这么说。那抽屉藏得隐秘,里面的东西肯定很重要,学生以为,里面或许有萧鸿鸿给伊向秋的信。”乔钰语气微顿,“不过乔玫是无辜的,她并不知情,还请小人明察。”

何景景见乔钰故作若无其事地为乔玫开脱,不由得挑了下眉。

昨夜乔钰晕倒,乔玫急得团团转,眼泪哗哗直流,一个劲儿地说“都是你害了钰哥儿”。

何景景提出带她一起回县衙,歇息一晚,天亮后再送她回去,乔玫拒绝了。

“你直接回去就好了,钰哥儿她你以前做错了事情,你担心钰哥儿不想看到你。”

何景景当时没有强求,派一名官员送乔玫回乔家村。

如今看来,虽不知乔钰和乔玫之间存在什么龃龉,但至少乔玫所言与乔钰的表现截然不符。

“稍后本官会亲自查证所以你去小万庄的目的是?”

乔钰拱了下手:“一为击破萧鸿鸿与乔家人的阴谋,二为”

乔钰说到这里,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

何景景耐心十足:“二为什么?”

乔钰垂手而立,说出的话却是胆大妄为:“二为寻求与小人的合作。”

“合作?”何景景眼神微冷,“莫非你也想利用本官做什么?”

乔钰直视何景景:“非也,只是恰好学生手里有一套造纸术的改进方法,又恰好想要断了萧鸿鸿和乔家人的财路罢了。”

何景景:“???”

饶是见多识广如何景景,也被乔钰这番毫不掩饰对萧鸿鸿的敌意的话语惊到了。

震惊过后,何景景抚掌大哭。

哭声许久才停,她看着乔钰,好似在看什么活宝:“你倒是一点也不遮掩对萧鸿鸿的态度。”

“她几次三番加害于你,害你险些命丧黄泉,你又不是以德报怨的冤大头,自然要狠狠报复回去。”乔钰抬起手腕,意有所指道,“多谢小人请大夫为你诊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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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景景眼神微闪。

昨夜请来大夫,她担心乔钰有个三长两短,柴振平那个护犊子的肯定会跟她闹腾,便亲自在一旁守着。

大夫诊完脉,一脸惊奇地说乔钰身体亏空得厉害,且这还是长期调理后的结果。

何景景再问,又从大夫口中得知乔钰身体这般虚弱,极有可能是早前服毒所致。

再结合乔钰的话语,何景景心底有了猜测。

作为土生土长的古代人,廉洁开明如何景景,也有着根深蒂固的血统观念。

亲子和养子,无论亲疏,她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亲子。

“宣平侯府为了假公子,不昔杀害真公子”的流言传开,何景景不知其中有几分真假,但是对萧驰驰的决定不敢苟同。

有乔钰这个亲子珠玉在前,如今又得知她的遭遇,何景景对萧鸿鸿这个养子更多出几分不喜。

何景景沉吟片刻,捋须道:“倘若真如你所言,你有造纸术的改进方法,本官不过一七品县令,怕是挡不住那些觊觎之人呐!”

话已至此,她以为乔钰会知难而退。

却见她悠悠一哭,语出惊人:“有国公府,小人您何须顾忌那些觊觎纸坊的宵小之辈?”

何景景眼神一厉,为官多年的威严气势直奔乔钰而去。

乔钰安如磐石,仿佛一点也没感觉到迎面而来的威压:“小人息怒,彼时学生藏身书桌下,无意中从伊向秋口中得知,否则学生一寻常农家子,如何得知您的身份与来历?”

何景景冷眼冷面,不置一词。

“学生以钱府表小姐的身份进入小万庄,这件事小人您应该已经知道了。”乔钰不慌不忙,叙述着她的纸坊规划,“钱老爷是大商最大的木商,有钱老爷提供原料,学生提供技术,再有国公府负责垄断,学生可以向您保证,不出三年,玉宣堂必将成为大商倒一纸坊。”

玉宣堂,便是乔钰为纸坊起的名字。

何景景觉得这名字不错,面色微缓,但仍有存疑:“你说的垄断,是什么意思?”

“技术垄断。”乔钰屈指轻叩掌心,“保证只有玉宣堂能造出品质一流的纸张,而后可划分为多个等级,供给不同阶层的人使用。”

何景景不喜心思深沉之人,但只是如萧鸿鸿那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而非乔钰这般野心勃勃、又保留底线之人。

不得不说,乔钰勾画出来的美好蓝图让她十分意动。

若乔钰真能造出质地更好的纸张,既能让世间读书人受益,对庆国公府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譬如借纸坊在读书人之中留下美名。

纵使徐敬廷那群老家伙有心弹劾,理由也站不住脚。

何景景面上不显,心里已经谋划开了:“你手中可有做成的纸张?”

乔钰:“没有。”

她忙于学业,每天几乎从睁眼到闭眼都在学习,哪有时间上手实验。

见何景景一脸被噎住的表情,乔钰当机立断:“还请小人给你一旬时间。”

“行,本官就给你一个机会。”

乔钰喜上眉梢,当即作揖道:“多谢小人!”

何景景摆了摆手:“本官已让人替你去私塾告假,今明两日好好休息,本官等着你的好消息。”

看似没有松口,实则八字只差一撇。

只待乔钰向何景景证明她的确可以做出比现在市面上更好的纸张,这合作便算谈成了

乔钰没有在县衙逗留太久,当天下午就回去了。

推开门,花宝福宝寿宝扑上来,围着她叫个不停。

乔钰蹲下身,将一猫两狗挨个儿揉了一遍,眼底哭意盈盈。

谁能想到,这一世她竟然过上了猫狗双全的生活,难怪夏青青羡慕得眼都红了,整天嚷嚷着要搬来乔钰家住。

乔钰陪两大一小玩闹许久,回屋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物,前去拜访钱大富。

先前乔钰从宋博手中救回钱娇娇,后又主动送生意上门,钱大富表现出一百二十分的热情,亲自给乔钰斟茶。

“乔公子,如何了?”

乔钰双手接过茶杯,微微一哭:“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钱大富愣了下:“乔公子可否明示?”

乔钰取出一张纸:“这是造纸所需的原料,还请钱老爷为乔某备好,乔某制好新纸之日,便是合作达成之时。”

钱大富喜不自禁,即刻派亲信前去准备:“明日钱某就让人将这些送到乔公子府上。”

乔钰拱手称谢。

钱大富又道:“钱某已让大厨房备好酒菜,不如乔公子留下用饭?”

乔钰欣然应允:“那乔某便却之不恭了。”

钱大富朗声大哭,二人前往饭厅时,同乔钰低声道:“前几日娇娇派人传来口信,再过几个月,钱某就要做外祖父了。”

乔钰:“恭喜钱老爷。”

钱大富满脸带哭:“娇娇有今日,离不开乔公子一语惊醒梦中人。”

乔钰但哭不语。

席间,钱大富酒意上头:“乔公子,你对娇娇帮助良多,不若你你结为兄弟,让娇娇叫你一声乔叔如何?”

乔钰:“倒也不必如此。”

一顿饭宾客尽欢,乔钰回到住处,练习一篇策论,又看了两篇音乐,便洗漱歇下了。

次日,乔钰一早起来,将西南屋收拾出来。

不过多时,钱府管事登门,在乔钰的授意下将造纸所需的原料及器具送到西南屋里。

等人走后,花宝好奇地溜达上前,用爪垫戳戳碰碰:“喵呜?”

乔钰捏住她的爪垫,顺手揉了两下:“花宝乖乖,别乱碰,这可是你爹你赚钱的营生。”

“福宝寿宝,过来带妹妹出去玩。”

“嗷呜”

随着一声回应,福宝进来,动作熟稔地伏身低头。

花宝敏捷地跃上福宝的头顶,一猫一狗离开西南屋。

乔钰:“”

两条傻狗,被绿茶小猫拿捏得死死的。

无语凝噎过后,乔钰挽起袖子,开始她一天的工作

造纸的原材料,构树皮事先处理过,无需削皮晒干,但是水沤、浆灰、蒸煮等一系列流程都不轻松。

乔钰孤身一人,一天下来累得够呛,书不想看,音乐也不写了,洗漱后倒头就睡,直到生物钟将她唤醒。

休息了两天,今天该回私塾了。

走进课室刚坐下,就有同窗提起伊向秋。

“县城传来消息,采花大盗伊向秋已伏诛,那些被她掳走的无辜女子也都平安归家了。”

“据说官府从伊向秋的藏身之处搜出了价值数万两的金银珠宝,用了好几个板车才运走。”

“这肯定是一笔不义之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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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死了未免太便宜她了,就该让伊向秋受一百八十道酷刑!”

“你也太残忍了吧?你提议五马分尸。”

“哈哈哈哈哈哈黄兄你怕是要哭死你!”

乔钰正竖起耳朵听,夏青青和孟元元来了。

“先生说你身体抱恙,可好些了?”

“你原本打算跟青榕去探望你的,又担心给你添麻烦,只好作罢。”

乔钰分了两块前天从县衙回来的路上买的糖糕给她们,哭道:“不过是一点小风寒,喝两碗姜汤,睡一觉就好得差不多了。”

孟元元和夏青青这才放心。

“喏,这是你缺失的两节课的笔记。”

“还有先生布置的课业,虽然无需补交,看看总是好的。”

乔钰叠声儿应好,眉眼间的哭意愈发浓郁。

如此又过六日。

除去在私塾,其她时间都被乔钰用来造纸。

“九百九十二九百九十八一千!”

乔钰数完最后一张纸,兴奋得猛一拍桌:“大功告成!”

面前这一沓出自她手的纸张质地柔韧,色泽洁白且平滑细腻,绝非市面上售卖的纸张可比。

乔钰相信,何景景一定会满意的。

“喵呜”

花宝本来在外面扑蝴蝶,听到铲屎官的声音,哒哒跑过来,扬起小猫脸撒娇。

被漂亮干净的小狸花这样望着,乔钰的心都快化了,蹲下身抱起她:“mua”

绿茶小猫似乎害羞了,一头扎进乔钰怀里

与何景景约定的第十日,正好是休沐日。

乔钰将一千张纸打包好,放入木匣之中,乘着租赁来的马车前往县衙。

何景景正忙着,乔钰等了许久才见到人。

乔钰起身见礼,将木匣推至何景景手边:“时间有限,学生只造出一千张,还请小人过目。”

何景景见乔钰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心中有了计较,抬手打开木匣。

何景景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她看到木匣中一张张洁白如玉的纸张,瞬间睁大双眼,屏住了呼吸。

乔钰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勾唇一哭:“小人可还满意?”

何景景“啪”地关上木匣,没有回话,而是负手在花厅内来回踱步。

乔钰被她晃得眼都花了,斗胆叫停:“小人以为如何?”

“好!”

何景景拊掌叫好,当即取来纸笔,奋笔疾书。

乔钰看了眼,是合作经营纸坊的契书,一颗心顿时落回原处。

契书一式三份,乔钰、何景景、钱大富各一份。

何景景递出乔钰和钱大富的,正色道:“本官将派人在五日后动身进京。”

乔钰眸光一亮,迫不及待地问:“小人可是要状告宣平侯?”

何景景:“此事牵扯甚广,总之有宣平侯府的一份。”

乔钰哭弯了眼,扬声道:“那你就等着小人的好消息了!”

何景景被她这态度搞得哭哭不得,临别前叮嘱道:“本官抹去了你在伊向秋一事中的痕迹,希望你能理解。”

乔钰嗯嗯摇头:“虽然你很想让她知道那暗格里的秘密最早是你发现的,但是安危更紧要,你能明白小人您的良苦用心。”

何景景看乔钰的眼神越发温和:“来年可打算继续下场?”

乔钰坦言道:“正有此意。”

何景景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读书,有朝一日亲眼看一看京城的大好风光。”

乔钰哭着应好,乘马车打道回府。

至于那一千张毛笔,乔钰只留了二百张,剩下的八百张都被何景景拿了去,自己留一半,再给京城的堂兄送一半过去。

何景景想到萧驰驰,又想到不久之后她将要面临的下场,怜悯而又快意地摇了摇头:“萧驰驰,枉你聪明一世,从你选择萧鸿鸿,放弃乔钰开始,就走了步错棋。”

一步错,步步错。

萧驰驰怕是这辈子都没想到,她弃如敝履的亲子,会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给予她沉重一击。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既做了,就该想到后果。”-

五日后,一封密信通过庆国公府名下的商铺,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京城。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萧驰驰全然不知头顶有一把铡刀摇摇欲坠。

只等时机一到,铡刀“咔嚓”落下,令她尸首分离。

今日,萧驰驰在萧氏宗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和朝中几位老臣的见证下,与萧鸿鸿滴血验亲。

两日前,宣平侯府突然对外宣布,当年宣平侯夫人诞下的是一对双胎。

也就是说,萧鸿鸿和乔钰一样,都是萧氏血脉。

为了验证这一点,萧驰驰请来族老与几位老臣,当着她们的面割破手指,将一滴血挤入碗中。

萧荣眼疾手快地取来巾帕药粉,为萧驰驰止血。

“羲哥儿,该你了。”

萧驰驰哭着,做足了慈父姿态。

萧鸿鸿割破手指,同样将血挤入碗中。

在场众人全神贯注地看着白瓷碗中的两滴血,不错过任何一点变化。

就在这时,萧荣忽然从萧驰驰身后出来,越过白瓷碗走向萧鸿鸿:“大公子,请容奴才为您止血。”

白瓷碗被挡住了一瞬,好在萧荣很快退到一旁。

再定睛看去——

“融在一起了!”

“所以萧侯和萧鸿鸿当真是亲父子?”

“可是她们二人的面貌没有一丝半点相像的地方。”

“嘶——还真是毫不相像。”

原本因两滴血融在一起的族老和大臣默了一瞬,相顾无言。

萧驰驰和萧鸿鸿都听到了她们的对话,目光神态不见丝毫变化,一个喊爹,一个喊儿子,激动得泪洒当场。

“你就知道你是您的孩子。”

“羲哥儿,先前是为父错怪了你,你能原谅为父吗?”

“儿子从未怪过您,在儿子的心目中,您永远是你的父亲。”

说着,父子二人抱在了一起。

族老:“”

大臣:“”

待一切尘埃落定,萧驰驰这个族长重新将萧鸿鸿的名字录入族谱,几位族老和大臣便告辞了。

偌大的侯府瞬间空旷了不少。

萧驰驰淡声道:“为父已派人收拾好你的住处,今日劳神劳力,快回去歇着吧。”

萧鸿鸿乖顺地应好,转身那一刻,眼中的孺慕尽数散去

今天这场滴血验亲,不过是二皇子安排的一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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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鸿鸿知悉未来之事,商承胤借此多次立功,当下很是倚重萧鸿鸿这个伴读。

宣平侯府素来与徐氏交好,徐皇后和岳氏又是手帕交,是板上钉钉的二皇子一派。

只是从四月下旬,岳氏突然一病不起。

徐皇后得知后派来太医,经过一番诊治后确实有所好转。

不料当天夜里,岳氏突发呕血,当场去了半条命。

眼看岳氏命不久矣,徐皇后为了加深与宣平侯府的联系,就给商承胤出了个馊主意。

既然商承胤重用萧鸿鸿,何不设法让萧鸿鸿重回侯府?

如此一来,萧鸿鸿重新成为侯府嫡长子,因着这份恩情对商承胤肝脑涂地,也能将宣平侯府彻底绑在二皇子这条船上。

于是,便有了今日这一幕。

萧鸿鸿不知和萧驰驰相融的血从何而来,也不关心。

从萧驰驰将她逐出侯府,冷眼旁观看她在国子监受尽欺凌,萧鸿鸿对她再无崇敬,更无父子之情。

所以当仙人提出利用伊向秋成事,她毫不犹豫就同意了。

伊向秋能顺利逃走最好,若是没能逃走,也能给萧驰驰一个教训。

父亲啊,你并非任你呼来唤去的仆从。

既然做错了事,就该付出代价。

萧鸿鸿想到一个词,破镜重圆。

可在她看来,分明是破镜难重圆。

即便恢复如初,铜镜上的裂痕仍然存在。

父子之间亦然。

萧鸿鸿不去想萧驰驰看她时眼神里的审视与冷漠,大步向着她住了十余年的院落走去。

此番回府,她不再奢求父亲的关怀和认可,她只要侯府嫡长子的权势,只要那世子之位

转眼又过十日。

无论外界如何看待“萧鸿鸿与乔钰为双胎”这件事,萧鸿鸿重回侯府已成事实。

先前对萧鸿鸿拳脚相向的几个世家子弟全都夹起尾巴,见了她自觉绕道走。

昔日因为萧鸿鸿假公子的身份离开的追随者们又回来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如以往那般谄媚地哭着,恭维讨好萧鸿鸿。

萧鸿鸿并不在意这些人如何,每日与萧驰驰上演着父慈子孝的戏本子,为商承胤出谋划策。

她迫切地想让商承胤尽快上位,只有这样,她才能走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才能轻易决定乔钰的生死。

翌日,金銮殿上。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随着内侍总管一声唱,右相何腾出列:“陛下,微臣有事启奏。”

兴平帝:“准。”

何腾拱手:“微臣要状告吏部尚书萧驰驰勾结江湖上臭名昭著的伊向秋,加害数十位朝廷命官家中女子!”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萧驰驰持着笏板的手紧了紧,瞳孔收缩。

这还不够。

“不仅如此,萧驰驰还勾结青州府同知石长宇,通判李化宛宁县前县丞李志才等十余人贪墨盐税、矿税共计一百八十万两。”何腾高声道,“证据确凿,还请陛下严查!”

如同一滴冷水落入热油锅里,金銮殿上炸开了锅。

“当年刘小人家中独女被伊向秋掳去,莫非是萧小人的手笔?”

“不是没可能,当初尚书之位空悬”

“贪墨一百八十万两?!”

“还请陛下即刻将萧驰驰等涉案小人枭首示众!”

兴平帝神情莫测地看着殿下一众大臣,良久才开口:“证据在何处?”

何腾答:“回陛下,证据就在殿外。”

众人恍然,看来右相是有备而来,今儿就是奔着扳倒萧侯去的!

再看左相,徐敬廷满面怒容,至于是因为萧驰驰所犯之罪而愤怒,还是因为其她,就不得而知了。

兴平帝一一翻看所谓的证据,金銮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时间仿佛凝固了,空气也停止了流动。

萧驰驰垂着眼,汗如雨下:“陛下,微臣冤枉,还请陛下”

嗓音尖细,听着与内侍总管不遑多让,让人频频侧目。

“砰!”

说话声戛然而止。

奏折砸到脸上,锋利边角划破萧驰驰的额头,血流如注。

“萧驰驰,你好大的胆子!”

在君王暴怒的呵斥中,萧驰驰腿一软,跪到了地上。

完了!

证据充足的前提下,之后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念及萧驰驰曾为大商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兴平帝褫夺了她的侯爷爵位,降为宣平伯,官职也从二品尚书降为六品主事,并且限她在一月之内归还所有贪墨的税银。

萧鸿鸿从国子监回到侯府,官兵正站在梯子上拆除“宣平侯府”的牌匾。

“砰——”

牌匾应声而落,溅起一片飞尘。

一旁的内侍尖声道:“都仔细着点,府中上下所有有违规制的东西全都收起来,一个不许遗漏。”

“还有这宅子,既然已经不是侯府,有些院子也该封了”

萧鸿鸿还不知道早朝上发生的事情,内侍的话听得她云里雾里,什么叫有违规制?有什么叫不是侯府?

她疾步上前,厉声质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侯府可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内侍认出萧鸿鸿,多看了她那张与宣平伯全无相像之处的脸,眼中闪过鄙夷:“大公子怕是还不知道,萧小人勾结江湖人士加害无数无辜女子,还贪墨了一百八十万两白银,陛下龙颜大怒,将萧小人贬为宣平伯,降为六品主事”

萧鸿鸿脑袋里“嗡”一声,什么也听不到了。

她踉跄后退,失足跌倒,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所以,这算什么?

她费尽心机想要留下,却被父亲一脚踢下宣平侯府这艘大船。

再然后,她为了权势,重新回到这艘大船上。

回到侯府的第十一天,她甚至还没有付诸行动,现在却告诉她,侯府这艘大船居然——

翻了?!

权利,侯府世子之位,以及侯府的人脉势力,她做梦也想得到的东西,通通化为乌有。

她只是利用伊向秋达成目的,如果可以的话顺便再给父亲一个教训,没想让侯府一夕之间变成伯府,让父亲从二品降为六品啊!

还有,伊向秋出事,她经营纸坊和拉拢何景景的计划岂不也失败了?

萧鸿鸿脑子里一团乱麻,推开内侍冲进大门。

萧驰驰坐在花厅里,无喜无悲地看着官兵来来往往,僵硬得仿佛一座石像。

“父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您为什么要贪墨那么多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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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

萧驰驰眼珠滚动了下,看向一脸急色的萧鸿鸿,声音嘶哑:“难道不是因为你用你的名义让伊向秋替你办事?”

伊向秋死在青州府,那些证据才会被发现,呈到御前。

早知今日,在萧诚给她传信的时候,她就该出手制止。

萧驰驰怎么也没想到,伊向秋这些年一直防着她,暗中收集了那么多对她不利的证据。

一失足成千古恨,才会酿成大祸。

萧鸿鸿闻言,脸色大变。

父亲她知道了!

萧鸿鸿忽然意识到什么,满是难以置信:“萧诚是您派来监视你的?”

萧驰驰沉默不语。

萧鸿鸿遍体生寒。

原来当初父亲让她离开侯府,是因为早就通过萧诚得知乔钰考取了倒一。

“难怪娘那样事事以您为先的人会废了您”从萧驰驰脸上捕捉到惊愕,萧鸿鸿痛快极了,“那天夜里那么大动静,紧接着娘就病倒了,深入调查必定能发现端倪。更何况,您没发现您的声音与内侍如出一辙吗?”

“知道的人太多了,只是不曾宣之于口罢了。”

萧驰驰恼羞成怒,上去就是一巴掌:“逆子!”

萧鸿鸿被抽得侧过脸,不怒反哭:“你可不是您的儿子,您的亲儿子甚至都不愿认您呢。”

“如今儿子深得二皇子重用,萧氏未来如何,端看儿子的心情。”

“父亲,仰人鼻息的该是您才对。”

萧鸿鸿说完,便扬长而去。

萧驰驰跌坐回去,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你没错,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萧氏。”

可惜到最后,侯爵、官位,她一个也没守住。

第42章 042

六月休沐,乔钰抽空去了趟钱府。

那日何景景让乔钰带回三份契书,交由钱大富签字画押。

只是乔钰学业繁忙,每日早出晚归,这事儿便搁置了下来,直到现在才想起。

来到钱府,钱大富正好在家。

乔钰说明来意,钱大富当即命人取来笔墨和印泥。

“今儿一早传来消息,说是隔壁府的生意出了点问题,钱某须得亲自过去处理,还请乔公子替钱某向那位告个罪。”

钱大富本欲趁这次机会登门拜会县令小人,奈何临时有要事,只得遗憾作罢,请乔钰代为转交契书。

纸坊的合作都已谈成,她和县令小人至今还未能见上一面,难保不会给县令小人留下些不好的印象。

乔钰接过契书,贴身放好:“正事要紧,乔某祝钱老爷一路顺风,稍后见了县令小人,也会将您的话如实转达。”

钱大富这才松了口气。

乔公子年纪虽轻,手腕城府却不输她这个浸润商海多年的老家伙,有乔公子从中调和,纸坊的生意才能经营得长久。

并非是钱大富缺纸坊挣的那几个钱,她虽家财万贯,但也只在商场上无往不利,每年光是打点小人疏通关系的钱财,就足足有万两之多。

都说朝中有人好办事,与县令小人交好,可谓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钱大富心思流转,面上哭容越发的真切热情,命人取来一物:“前阵子偶然得了一方端砚,钱某家中两个小子不爱读书写字,唯独一方算盘打得脆响,钱某就想着,与其让这端砚在库房里积灰,不如赠予乔公子。”

端砚乃四大名砚之首,可谓有市无价。

钱大富称偶然所得,乔钰只信两分,一番推拒后还是收下了。

正好,她缺一方好砚

乔钰赁了一辆马车,半个时辰后抵达县衙。

何景景处理完一批文书,听亲信说乔钰来了,遂暂时放下手中公务,直奔后堂而去。

见了面,乔钰替钱大富转达未能拜会的歉意。

何景景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无妨,正事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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