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笔在那一块空上头停了一下。

笔尖离纸大概一指。

那一指的距离他保持了很久。

停完他把笔放下了。

这一年他在这一块上头停过多少次笔，他不知道。

他没有记过。

他拿起笔，在这一页最底下添了一行。

本人未记录历次于此页停笔之次数。

写完他把笔又放下。

他把笔拿起来。

他没有把笔尖落在那一块空上。

他把笔尖落在那道横线旁边。

那个被圈起来的问号后头。

他写了四个字。

一点十一分。

六月六日。

写完他抬起头。

桌上那个钟走到一点十三分。

秒针在表盘上走了两圈，他都看着。

看完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刚写的那四个字。

那四个字已经不对了。

他把笔又拿起来。

他在刚写下的那四个字上划了一道。

一点十六分。

划得很轻。

划完那四个字还看得见。

一道线压在“六”字上，压得不重。

底下那个日子从线底下透出来。

他在旁边写了四个字。

六月七日。

写完他在这一行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

一点二十一分。

本行落笔时为六月七日一时十一分。原写六月六日，划改。

他把本子推到一边。

桌上还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块表。

那是一块走秒针的旧表。

表带换过一次，换的那一条比原来的短一格。

第二样：一个小本子，巴掌大。

第三样：一支笔。

那是一支普通的笔。

他把这三样摆成一排。

表在最左，本子在中间，笔在最右。

摆完他把手放在膝盖上，退开半步看了一眼。

看完他把表往左又挪了一指，让三样中间的空一样宽。

摆完他把三样的边对齐了一次。

明天早上他要用这三样记一件事。

那扇门几秒关上。

他在那个巴掌大的本子上先写好了三行。

第一行：日期、考场号。

第二行：读数一到读数六。

第三行：本人于门外目视，未推门。

写完他把这三样收进外衣口袋。

表放右边，本子和笔放左边。

他把外衣挂在门后头。

挂完他把那两个口袋翻到外头朝着门。

这样明天早上伸手就摸得着，不用低头找。

他把桌上那个闹钟拿过来。

他定了两回。

一回五点四十。

一回五点五十。

定完他把闹钟拿到耳边听了一下。

走针的声音有。

他把它放回桌角，表盘朝着床。

定完他在那个巴掌大的本子上又写了一行。

闹钟二次：五时四十、五时五十。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写完他把笔放下。

他把这一页又看了一遍。

那一块空还是空的。

从一月三十号到今天，那一块上头一个字都没有。

这一百二十七天里，跟这一块沾边的东西添过两样。

一样是边上那两个数：宽八厘米，高三厘米。

一样是底下那一行小字。

两样都不在那一块里头。

他把本子合上。

合上以后他没有立刻放回去。

他把本子在手里拿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本子放回抽屉最底下那一格。

拿出来的时候，本子在那张皱纸上头。

放回去的时候，他把那张皱纸放在了上头。

挨着那张皱纸。

抽屉推上。

推上以后他又拉开了。

他从里头拿出来的不是本子。

是那支笔。

他把那支笔放进上衣口袋。

口袋在左边，靠上。

放进去以后他隔着布按了一下，确认笔尖朝下。

二点零三分。

他把手从口袋上放下来。

他站着没有动。

站了大概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他一次都没有坐下。

他也没有把手从身侧抬起来过。

窗外那一片楼这时候又灭了一家的灯。

灭的那一家在斜对面，四层，靠左数第二个窗。

他把口袋里那支笔又拿出来。

二点零八分。

放回抽屉里。

抽屉推上。

推上以后他把手在抽屉面上按了一下，掌心贴着木面。

按完他把台灯关了。

屋里黑下来。

门后头那件外衣的两个口袋还翻在外头，朝着门。

二点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