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真珂在界标还没有被血水笼罩的刹那,就冲向了界标位置,急促的催着族人加快速度。【好书推荐站:】
嗡!
随着一声声嗡鸣,血腥一下子笼罩了整个洞窟,密密麻麻的巫文亮起,将界标笼罩了起来。
界标嗡鸣起来...
我醒了。
不是睁眼那种醒,是魂魄从混沌深处浮上来,像一缕被山风卷着的雾气,缓缓攀上祭坛石阶。青灰的石面沁着冷汗般的湿气,指尖所触之处,石缝里钻出细小的、泛着幽蓝微光的苔藓——那光不是活物发的,是刻在石头里的符纹在呼吸。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边缘微微泛青,掌心横亘三道旧疤,最深那道从虎口斜劈至腕骨,皮肉早已愈合,却仍凸起如一条僵死的蚯蚓。这不是我的手。我生前不过是个替人抄经糊口的瘸腿书生,左手拇指缺了半截,是十二岁那年被醉汉用铡刀剁掉的。可现在这双手稳得能悬腕写小楷,腕骨上还缠着一圈暗金丝线,丝线末端没入衣袖,仿佛连着什么更沉的东西。
“醒了?”
声音从头顶砸下来,不带起伏,像块烧红的铁锭丢进冰水里,嘶啦一声,腾起白雾。
我抬头。
祭坛正上方悬着一面铜镜,镜面浑浊,映不出人形,只浮动着一片翻涌的墨色云海。云海中央,一双眼睛静静浮着。瞳仁是纯粹的黑,没有眼白,也没有倒影,只有一圈极细的金边,在暗处微微发亮,像古庙佛像眼角描的金线。
那是……我的眼睛?
“你不是我。”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久未使用的滞涩,却又奇异地混着另一个人的腔调——低沉,缓慢,每个字都像从地底掘出来的青铜器,沉甸甸的,带着铜锈味。
镜中双瞳眨了一下。
没有眼皮开合的动作,只是那圈金边倏然收缩,又缓缓舒展,如同呼吸。
“你是‘承’。”镜中说,“承祭之承,承重之承,承天命之承。”
我喉结滚动,想笑,却只牵动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承什么?承你们把活人塞进祖宗牌位里,当香火傀儡使唤?”
话音未落,左腕猛地一烫!
暗金丝线骤然绷直,灼热如烙铁。我下意识攥拳,掌心那三道旧疤竟同时裂开,渗出的不是血,而是浓稠如墨的液体,滴落在青石上,嗤嗤作响,腾起缕缕青烟,烟气升腾时,竟在半空凝成三个扭曲古字——
【守·契·镇】
字迹一闪即逝,青烟散尽,石面光洁如初,仿佛从未有过痕迹。
我喘了口气,后背已浸透冷汗。不是怕,是某种更深的、源自骨髓的震颤。这具身体记得,它比我的意识更早认出了那三个字。
“百年一轮祭。”镜中声音再度响起,比方才更低,更近,仿佛就贴在我耳后,“上一轮,你守北荒雪原七十三载,冻毙三百二十七名窥探者,镇压‘蚀心蛊母’于昆仑墟底。再上一轮,你守东海断崖四十九年,焚尽‘潮音妖舟’九艘,镇‘千面蜃龙’于归墟渊眼。再上一轮……”
它顿了顿。
镜面云海翻涌,一道模糊人影在墨色中浮现——瘦削,披发,赤足,腰间悬一柄无鞘短剑,剑身布满蛛网般细密裂痕。那人影抬手,指向祭坛东侧第三根盘龙石柱。
我顺着望去。
柱身上,一道新鲜的裂痕赫然在目,约莫三寸长,边缘焦黑,像是被极烈的阳火燎过。裂痕下方,一行小字新凿而出,字迹与我掌心渗出的墨字同源,却更显苍劲:
【癸卯年冬,蚀心蛊母余孽破封,噬祭司三人,毁镇魂钉一枚。承者临危续契,血镇西岭。】
癸卯年冬……就是昨夜。
我昨夜在酒肆喝得烂醉,被几个混混拖到城西破庙里殴打,最后是被人用凉水泼醒的。我摸着后脑勺的包,骂骂咧咧爬起来,连裤子都穿反了。
可这柱子上的字,凿得棱角锋利,墨色未干。
我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石柱。指尖触到那行字,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直冲天灵盖——不是冷,是“确认”。这具身体记得昨夜发生的事,记得那三声惨叫,记得自己掐着最后一个祭司的脖子,把他按在柱基上,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裂痕处时,血珠在空中爆开成七点朱砂星芒。
我记得……可我的脑子,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夺舍?”我盯着镜中那双无白之瞳,声音发紧,“还是……我本就是你?”
镜中沉默。
墨色云海缓缓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一点微光亮起,随即扩大,化作一面新的画面:
一间土屋。低矮,泥墙,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二战题材精选:)窗纸破了两个洞,透进灰白的天光。屋内只有一张土炕,一张瘸腿木桌,桌上摆着半碗冷粥,一只粗陶碗沿磕掉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瓷。
一个少年坐在炕沿,右腿裤管空荡荡地垂着,左手搁在膝盖上,拇指的位置,只剩一个粉嫩的新肉芽,正微微抽搐。
那是我。十二岁的我。
画面无声,却比任何哭喊都更刺耳。
少年抬起脸,朝向镜头的方向——不,是朝向此刻站在祭坛上的我。他嘴角咧开,露出一个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近乎狰狞的笑。然后,他抬起完好的右手,慢慢、慢慢地,将那截新生的拇指肉芽,掰断了。
咔。
细微的脆响,隔着百年光阴,清晰地扎进我的耳膜。
我浑身一颤,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青石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青苔的腥气混着石粉钻进鼻腔。不是疼,是某种被强行撕开的钝痛,从颅骨深处炸开,轰然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如此。
不是夺舍。
是“归位”。
我从来就不是那个瘸腿书生。他是我遗落在人间的一缕残念,是祭契崩解时散逸的魂丝,偶然附着在濒死的少年身上,借他的躯壳苟延残喘百年。他抄经,是潜意识里摹写镇魂符;他酗酒,是本能地麻痹对血契反噬的恐惧;他总在梦里听见鼓声,咚、咚、咚,那是祭坛地底,镇魂钉每一次搏动的频率。
而昨夜那场醉,那顿打,那盆凉水……
都是“引”。
引我回到这里,引这具躯壳,引这双眼睛,重新睁开。
“为何选我?”我喉咙里滚着血沫,声音破碎,“为何……是这一世?”
镜中云海骤然平息。
那双金边黑瞳缓缓下沉,沉入墨色深处,最终彻底消失。铜镜恢复成一面普通古镜,映出我此刻狼狈的倒影:苍白的脸,凌乱的发,左腕上暗金丝线若隐若现,掌心三道疤已收口,只余淡粉色的印痕。
一个声音直接在我识海响起,不再是镜中传来,而是从我自己的骨头缝里、血脉里、每一寸皮肉深处,嗡嗡震颤:
【因你未忘痛。】
【因你记得断指时的冷。】
【因你昨夜醉倒破庙,被踢断三根肋骨,却在血涌上喉头那一瞬,本能地咬住了舌根——不是怕死,是怕嚎出来,惊扰了地下那根钉。】
我猛地抬头。
祭坛之外,天光已亮。薄雾尚未散尽,远处山峦的轮廓在灰白中浮沉。山脚下,隐约可见一座小小村落,炊烟正一缕缕升起,细弱,却执拗。
那是西岭村。
我的……“封地”。
也是昨夜,蚀心蛊母余孽破封后,最先扑去的地方。
我撑着石柱站起来,双腿还在发软,但腰背已挺直。左腕的暗金丝线不再灼烫,只余一种沉甸甸的、血脉相连的温热。我低头,摊开手掌,对着初升的日光。
掌心疤痕淡去,皮肤光洁。可我知道,只要我愿意,那三道旧痕随时能再次裂开,渗出镇魂的墨血。
我转身,一步步走下祭坛石阶。
脚步很轻,踏在青苔上,没有声音。可每一步落下,脚下的苔藓便幽幽亮起一线蓝光,如同被无形的火种点燃,一路蜿蜒,直指山下村落。
走到祭坛最后一级台阶时,我停下。
山风拂过,带来泥土与柴烟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极腥的甜味——是血。
很新鲜。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里有三处血气:一处在村东老槐树下,浓烈,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是刚喷溅出来的;一处在村西碾盘旁,稀薄,混着狗尿臊气,是拖曳留下的;第三处……在村中祠堂方向,极淡,若有若无,却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黏腻的暖意,像熬化了的蜜糖裹着腐肉。
蚀心蛊母的“舐魂涎”。
只有被它舔舐过的人,血气才会染上这种味道。舔舐本身不致命,但会让人在七日内,梦中反复经历自己最恐惧之事,直至心窍被恐惧蚀穿,魂飞魄散,尸身则成为新一批蛊虫的温床。
我睁开眼。
日光已爬上眉梢,刺得人眼眶发酸。我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蹭过下颌,触到一点微凉的湿意——不是汗,是泪。
不知何时流下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这具身体,似乎比我的意识更早地,为山下那些尚未死去的村民,感到了悲悯。
或者,是愤怒。
我迈步下山。
山径陡峭,碎石嶙峋。我走得不快,却异常平稳。左腕暗金丝线随着步伐,轻轻搏动,一下,又一下,与远处祠堂方向,那微不可察的、沉闷的鼓声隐隐应和。
咚。
咚。
咚。
那是镇魂钉在跳。
也是我的心,在跳。
半山腰,一棵歪脖子老松拦路。树皮皲裂,沟壑纵横,树干上刻着歪斜的几个字,刀痕深,雨水泡得发黑:
【谢三娃,十五岁,葬于此。】
字旁,还刻着一朵小小的、稚拙的梅花。
我驻足,伸手抚过那朵梅花。
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就在接触的瞬间,松树虬结的树根缝隙里,忽然窸窣一动。一只通体漆黑的甲虫,背甲上嵌着三枚暗红斑点,正慢吞吞地爬出来。它停在树皮上,六足微微颤抖,复眼里映出我俯视的倒影,随即,它转过身,朝着西岭村的方向,振翅飞去。
黑甲,三点红斑。
蚀心蛊母座下,最低等的“哨蛊”。靠吸食恐惧为生,飞得不高,却能在人心最脆弱时,循着气息精准找到目标。
它刚才,是在我身上嗅到了“恐惧”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