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寒,尤其是在山脚江边,你更置陈长老于何地?”
罗彬这话不是故意挑唆的。【好书推荐站:】
是因为白橡先皱了眉,脸上露出不满,罗彬才会立即开口。
除了紫袍真人外,连带红袍道士都微微低头,不敢触怒白橡。
白橡的中尸白太严重,一言不合都会直接出手,和他讲规矩?
提起来陈鸿铭,也是罗彬尽力让局面显得缓和起来,不让白橡有动怒的机会。
“您意下如何呢?”稍稍侧身,罗彬微微低头,以示尊重。
“一座蟒庙,没有资格让神霄山退避三舍,......
罗彬喉结微动,没有接话,只将撞铃缓缓收入袖中,指尖却在袖口内悄然捻起一撮灰白粉末——那是昨夜用三炼蛇蛊蜕下的旧鳞混着窗缝里刮来的陈年蛛网碾成的引蛊粉。他不动声色地弹向地面,粉末无声没入青石砖缝,旋即被夜露洇开,不留痕迹。
苗雲见他神色沉凝,以为是身体不适,忙从腰间解下一只小竹筒:“罗先生,这筒里还有三枚‘青髓丸’,是巫医峰新焙的,比先前给您那几颗药性更缓,不伤脾肺,专补心神之虚。您若不嫌弃……”
话音未落,罗彬忽然抬手,截断她后半句。
不是拒绝,而是示意噤声。
三人同时僵住。
风停了。
不是自然停驻,是整片外寨的呼吸被掐住了。
吊脚楼檐角悬着的铜铃本该随山风轻颤,此刻却纹丝不动;檐下垂挂的干枯藤蔓也凝滞如铁线;连方才还窸窣爬行于墙根的百足虫,此刻齐刷刷昂起半寸长的节肢,六对复眼齐刷刷转向西南方向——那里,是外寨通往内寨的唯一石阶路,蜿蜒入雾,不见尽头。
苗荼脸色骤变,右手猛地按上腰侧鼓囊囊的皮囊,左手已摸向后颈——那里埋着一枚铜钱大小的活体蛊种,一旦催动,三息之内能唤出七十二只“伏尸蛉”,专噬活人耳窍。
苗雲却比她更快一步,反手抽出腰间银柄短匕,刃尖斜指地面,刀背轻轻叩击青砖三下。
“咚、咚、咚。”
声音极轻,却像敲在人心口。
罗彬瞳孔一缩。
这不是苗家寻常暗号。
这是“守寨令”——千苗寨百年未启用的禁忌符律,只在内寨洞神显形、外寨蛊门将溃时,由守寨人以血骨为引,叩地三声,召“山灵听命”。
可如今,山灵未至,蛊门未裂,为何叩响?
“不是我们叩的。”苗荼嘴唇发白,声音压得只剩气音,“我俩没动!”
罗彬目光陡然射向苗雲持匕的手。
她手腕正微微发颤,匕首刀柄上缠绕的红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从朱砂浸染的赤红,迅速灰败,继而泛出尸蜡般的青白。
“你手里的匕首……”罗彬嗓音沙哑,“谁给你的?”
苗雲怔住,低头看向自己掌中之物,忽而浑身一抖:“是……是苗蟲留下的。他死前,把这把匕首塞进我手里,说‘若见山雾凝而不散,便叩三声,别管是谁教的’……”
话音未落,西南石阶方向,雾,真的凝了。『仙侠奇缘推荐:』
不是山雾。
是活雾。
灰白浓稠,翻涌如沸水,却无声无息,连草叶都未曾拂动半分。雾中,隐约浮出人影轮廓——佝偻、瘦长、双臂垂至膝弯,头颅低垂,发丝垂落如瀑,遮住整张面孔。
但罗彬看见了。
他看见那雾中人影的左脚,是赤足。
右脚,却穿着一只破烂不堪的草鞋,鞋帮裂开,露出三根脚趾——其中一根,指甲盖乌黑卷曲,形如钩镰。
金蚕蛊……走的是右脚。
罗彬脑中炸开一道惊雷。
不是幻觉。
是他魂魄深处那道被茅先生符箓封死的屏障,在那一瞬,竟隐隐震颤,仿佛被雾中之物遥遥叩击!
“退!”罗彬暴喝,一把拽住苗雲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腕骨,“回楼!锁窗!封门!”
苗荼反应极快,翻身扑向吊脚楼木梯,却被罗彬另一只手狠狠拽住后领,硬生生拖回原地:“别上楼!楼下!灶房!柴堆后面!”
他语速快如爆豆:“灶膛里有余烬,柴堆底下埋着三枚‘火鳞蛊卵’,你们把它挖出来,用青髓丸碾碎混着唾液涂在卵壳上——快!”
苗荼懵了一瞬,随即照做,双手插入灶膛旁松软浮土,指甲瞬间崩裂两枚,血混着泥扒出三枚鸽卵大小、表面布满赤红鳞纹的蛊卵。她咬破舌尖,将血与青髓丸汁液抹上卵壳,刚涂完最后一枚,就听见头顶梁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抬头望去——
整栋吊脚楼的承重横梁上,密密麻麻爬满了拇指大小的灰白色蛊虫,形如幼蚕,通体无眼,唯有一张环状口器高速开合,发出“嘶嘶”震鸣。它们正啃噬梁木,木屑簌簌落下,如雪。
“这是……‘蚀骨蚕’?”苗雲失声。
罗彬却盯着其中一只正攀上苗荼肩头的幼蚕,眼神陡然锐利如刀:“不对。它没啃你。”
那只幼蚕停在她颈侧动脉处,环口器微微翕张,却迟迟未咬下。它似乎在……嗅。
嗅她颈间那一点汗味。
嗅她心跳频率。
嗅她血脉深处,是否还残留着某个人的气息。
罗彬心头一沉。
金蚕蛊不是冲他来的。
是冲苗雲和苗荼来的。
准确地说,是冲她们身上,那个早已被所有人遗忘、却仍顽固烙印在血脉里的印记——千苗寨嫡系守寨人的“山契纹”。
老苗王临终前,将最后三道山契纹,分别刺入苗雲、苗荼、以及……罗彬眉心。
只是罗彬的那道,被茅先生符箓彻底覆盖,成了隐纹。
而苗雲和苗荼的,却在血脉沸腾时,会自皮肤下泛出淡金脉络,形如盘龙绕山。
雾中那人,正是循着这缕气息而来。
“蚀骨蚕”不噬人,只辨契纹。
罗彬猛地抬手,不是掐诀,不是画符,而是将自己左手食指狠狠咬破,鲜血淋漓,顺势在苗雲右颊划下一道竖线——血线蜿蜒向下,直抵她颈侧搏动处。
“含住!”他将滴血手指塞进苗雲口中。
苗雲本能吮吸,腥甜漫开,刹那间,她瞳孔骤然收缩,眼前景象轰然扭曲——吊脚楼消失了,石阶消失了,连雾中那人影都模糊成一片灰白底色。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纵横交错的金色丝线,从她脚下延伸向四面八方,最终汇入雾中那人影的赤足之下。
她“看”见了山契纹的源头。
“它……它在借我们的契纹,重开‘山脐’!”苗雲牙齿打颤,声音从血指缝里挤出来,“山脐一开,三危山所有蛊脉都会倒灌进它体内……它不是来杀人的……它是来……来当新苗王的!”
罗彬面色铁青。
山脐。
千苗寨最古老、最凶险的禁地,位于三危山腹心,是整座山脉蛊脉交汇的漩涡中心。传说中,唯有真正承山灵认可者,才可踏入山脐,吞纳万蛊本源,蜕为“活山”。
可自古以来,凡试图强闯山脐者,皆化为石像,永镇山隙。
除非……
有人以山契纹为钥,以活人为祭,强行撬开山脐缝隙。
而苗雲和苗荼,就是那两把钥匙。
雾中人影终于抬起脸。
不是骷髅,不是厉鬼。
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约莫十七八岁,肤色苍白如纸,双眼却是纯粹的墨黑,不见一丝眼白。他嘴角向上弯起,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