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1 / 2)

乌兰巴托 陆鹤亭 39473 字 2024-10-19

您现在阅读的是《乌兰巴托》90-100

第091章 Chapter 91

两斤香蕉, 一斤苹果,是陈东实之于愧疚最具象的份量。

国立医院一到午后,医务人员的精神就和那些病人的状态一样, 懒懒洒洒倒成一片。陈东实提着水果, 慢步穿过瞌睡漫天的护士台, 李威龙所在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房, 毗邻开水间,常有病人家属来往添水。

进门前, 陈东实深呼吸了好几下, 确保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算正常”后, 才吭哧吭哧地拐进门去。

李威龙不出所料躺在床上, 刚换了输液瓶,夜里头还要打两管营养针。他脾胃受损,这些天只能灌些流食勉强维生。尿袋里积着昨宿的澄黄色液体, 看来曹建德还没来得及换, 陈东实进门二话不说, 放下东西就替他摘了尿袋, 跑去厕所倒了尿, 回来又替他插上新的,好似这样就能洗脱些什么,也可能是想规避些尴尬。

这是两人身份相认后,第一次正式谈话。从前几多亲密的缠绕, 如今四眼相望, 唯余欷歔。

“徐丽走了。”陈东实坐在床头,埋着脑袋, 假意削着手上的苹果。

屋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他脸上, 照见他眼底堆压良久的疲态,和难以掩饰的惨淡。

李威龙点点头,“我知道,曹队同我说了。”

“所以我果然瞧着笨极了,对不?”陈东实自嘲地笑笑,水果刀越转越快,“以前你老在我面前说徐丽不是个好人,让我远离她,我还嫌你心眼小、不耐受。现在看来,是我太不会识人看人了。”

这话里还藏着话,李威龙听懂了,却并不打算点破。

“你说我要是会识人看人哪怕一点点,你在我身边这么久,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你是威龙?”

陈东实自己和盘托出。

这才是他压在心底最重的一块石头。

“我还是太笨了,太蠢了,以至于什么事都做不好,谁我都保护不了。”

李威龙侧过脸去,不置可否。也是不想让人看到他病中的面容。

“其实这些日子我一直纳闷一件事,”陈东实削好果皮,没有罢手,而是继续削着果肉,“当初马德文说你是李威龙的时候,我那样打你,你为啥就不还手?”

李威龙的喉结微微一动,良久,方答:“欠你的吧。”

“什么?”

“我欠你的。”

他又说了一遍,转过头来,眼眶红了。

“我李威龙欠你的。”

“我真特么想打死你,你个畜生。”陈东实咬紧牙关,把持刀子的手越捏越紧,“哪怕是现在,我都想一刀捅死你。”

“那你捅死我吧”李威龙漾出淡淡笑意,一脸无所畏惧,“你以为,我就很想活?”

“你知道我做不出来,”陈东实的口风又软了,像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垂头丧脑,“我不像你,那么狠心干脆,当年一声不吭就走了,连个口信都没有。老子找了你四年,整整四年,你个王八蛋。”

“那要不你也消失一回,让我找找你?”李威龙冷哼一声,“这世上就你活得辛苦,就你最累。你以为这些年我就很好过?我就没找过你?”

“那你找了吗?”

李威龙忽而沉默住了,找了吗?他问自己。好像找了,也好像没有找。

“很多事不是我不想做,是不能做。”他伸出手,搭在陈东实冷冰冰的小臂上,“东子,别生气了好不好?你我都三十了,不是十三,人生路走了一半,还有什么事想不通的?”

陈东实没着急扒开他的手,轻飘飘道:“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我曾经有多信任你。我信过,那时候我回哈尔滨,我信你会在乌兰巴托等我回来。我信过,你说等我回来,咱俩就一起离开外蒙,回葫芦岛,或者沈阳,租个小房子,开个小餐馆,朝九晚五,粗茶淡饭。

可是结果呢?结果等我回来,你就没了,咻地一下,就没了,就这么消失了。然后我寻寻觅觅、兜兜转转,最后告诉我,你还活着,你特么还活着?你让我置身何地?我是该敲锣打鼓,还是要满世界放鞭炮庆祝?我只觉得我现在每一分欢喜,都是对我过去四年就像一个傻.逼的肯定,现在的你倒是让我有些不敢信了。”

李威龙把手缩了回去,慢悠悠地叹出一口气,仿佛是出于对某人这一番话的肯定,或者说,一种无奈的束手就擒、认罪伏诛。

“我不求你能一下子接受我,”李威龙的声音哑哑的,和从前比,判若两人,“听倩儿说,你这些日子也不大好过。徐丽倒台了,你也跟着大病了一场,十天半个月都没下得了床。”

“关你屁事。”

他放下削得只剩果核的苹果,踢了剔地上的果皮。

“你就这么讨厌我?”李威龙不甘心,去拉他的衣角,“你别忘了,我这一身的伤,都是你给我打的。”

“那是你该打。”

“那是我愿意让你打。”李威龙一口怼得陈东实无话可说,“我愿意让你打,是因为我对你心里有愧,四年前不告而别,我罪该万死,是我辜负了你我,我认。四年内默默无声,放任你肝肠寸断,浑浑噩噩,是我的错,我也认。

可是陈东实,你能不能稍微,哪怕稍微一点点体会一下我的苦衷?我身上不光担着你一个人,还有那些和我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我不能让他们在地底下寒心,让他们的名字永远只能刻在没有名字的墓碑上。我是你爱人没错,可我也是一名警察,这四年来韬光养晦,厚积薄发,这一千多个见不得光的日日夜夜,我何尝不是生不如死?”

“你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陈东实揉了揉眉心,早已无心发怒,“我不是什么神仙圣人,我就是个顶自私、顶吝啬的普通老百姓。我行善一生,唯一一点私心全交代给了你。我做不到那么宽容大度,也做不到和电视剧里演的一样,那么大爱无私、善解人意。

我不想不会更不许让自己喜欢的人去干那么危险的事,我不奢求你做什么大英雄,什么人民的好公仆,我只想你待在我身边,好好的,我们好好的,跟在哈尔滨那会一样,我有错吗?威龙?难道一个普通人的、沾了自私的爱,就不叫被称□□了是吗?”

“我是不该给你上道德课,”李威龙泄了口气,“我也没资格要求你体谅我这些大是大非的苦衷。你现在还肯来见我,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你让倩儿传话,说想见我,就为了跟我说一声感激?”陈东实揣紧口袋,走到床边,明知李威龙现在吸不得二手烟,还是掏出根烟夹上,“但凡你真特么有点良心,四年前玩消失那会事先知会我一声,咱两现在都不会变成这样。你要去做你的英雄,那就去嘛,跟我说一声,我会放你走的,到时候你死了也要,残了也罢,那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反正在你眼里,我永远比不过你所谓的光荣事业。”

李威龙闷声一笑,不是笑陈东实,是在笑自己。尽管他早已设想过两人相认后,千万种悲观的情形,可真切身体会到如此咫尺之距的陌生,还是会忍不住心痛。

“你现在牛了,”不顾李威龙怎么想,陈东实吮着烟,开始自说自话,“徐丽没了,马德文也死了,622也破了,现

【请重新收藏哇.叽.文.学y.yfwaji.cnet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y.yfwaji.cnet】您现在阅读的是《乌兰巴托》90-100

在论成功,谁有你风光?”

李威龙不自觉地咳嗽了两声。

“你事事都宣告完结了,而我”陈东实举着半截烟蒂,似笑非笑,“却除了童童,什么都没了”

“你还有我。”

李威龙看着他的眼睛,表情庄重。

“你还想要的话。”

“要个瘸子有毛用,”陈东实故意刺他,“还是个这样残缺的病号,连尿袋都要别人换。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这样子,跟天桥底下要饭的残疾人有啥区别你告诉我?”

“那你既然这么嫌弃我,又为什么还要来看我?”李威龙也有些生气,背过身去,不争气地滋出几滴眼泪。

“不是你托倩儿告诉我,你想见我吗?所以是来让我来看你抹眼泪的?除了哭,你还能有点别的出息?”

陈东实似有似无听到一阵抽泣的声音,赶忙把烟掐了,扔了包纸过去。

抽纸又被毫不留情地扔了回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到了陈东实的脑袋上。

“现在知道难受了?”陈东实趁热打铁,心里痛快几分,“我告诉你,难受就对了,就是要让你难受。你难受了,才知道我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

“你简直就不是人。”李威龙回过身,愤愤然瞪了他一眼,“真上辈子欠你的。你就是个老混蛋。”

他撑着床头柜,慢吞吞从被窝里爬了起来,探身去抽屉里翻着什么。

“又在找啥?”陈东实一脸不耐烦,“病人就该好好躺着,没事翻箱倒柜地闹腾个什么劲?还是说你就是想闹出点动静,好让我贱兮兮地跑来服侍你?”

“你闭嘴吧!”

李威龙没工夫搭理他,翻了好一阵子,抽出一份文件。

“自个儿看看吧,没良心的东西。”

李威龙把纸直接拍在了他脸上。

“这是啥?”

“你那好妹妹生前的所有资料。”

李威龙躺了下去,眼睛转向别处,只剩嘴皮子一下一下动着。

“这是曹队前两天给我的,在徐丽死后。要不怎么说你蠢?掏心掏肺跟人家做了这么久兄妹,却连她真名都不知道。你真的了解你这位妹妹吗?”

“什么意思”陈东实蹙了蹙眉,快速翻了翻手上的文件,“字太多,懒得看。你给我念。”

李威龙一把夺过文件,看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小字,照本宣科。

“徐丽,女,籍贯云南昆明,原名”

他停顿了一下,瞄了眼眼前人。

“怎么了?”

陈东实托腮看着他,眼睛眨巴眨巴。窗外有风吹进,吹散彼此眉头些许固执,舒展出几分难得的松弛。

“继续读啊。傻子。”

“原名”李威龙回过神来,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原名,马贱女。”

第092章 Chapter 92

陈东实出住院部时, 天边下起小雨。

他在医院对面超市买了两包烟,趁等雨的功夫,没事来上两根。

陈东实本不嗜烟, 只是应承时对付几口。可这个并不算好的习惯在和李威龙相认后跟发了瘟一样, 他没完没了地一根接着一根, 最疯狂时, 一天要抽掉三四包,直到嘴里腌满了烟味, 才肯罢手。

这习惯直到前两天才有所收敛。

他爱绥芬河, 这烟实惠, 霸道, 烟味冲,像高浓度的白酒,烈哄哄地直扎人心。隔着雨幕, 一群小学生顶着书包嬉嬉笑笑地跑过去, 陈东实看着那群女孩儿, 想起童童, 刚见完李威龙时那颗酸溜溜的心方生出些甜味。

第三根烟没燃尽, 檐下拐进一顶黑伞。水珠顺着伞架,潺潺而下,陈东实打眼一瞧,竟是老曹。这家伙最近也不好受, 莫名生出好些个白头发, 陈东实冲他笑笑,曹建德没说话, 两人一道坐在门口的塑料板凳上,听风赏雨。

半晌, 曹建德终于发话,张嘴就问:“见过他了?”

陈东实浅浅“嗯”了一声,给人递烟。

“别介,我最近戒了,”曹建德难得推辞,别了眼陈东实,又说:“你也少抽,这玩意抽多了伤身,再说了,童童那么小,沾不得二手烟。”

陈东实闻之有理,猛吸一口,随手掐了,继续托腮看着廊外的风风雨雨。

“都跟他说啥了?”曹建德明知故问。

没等陈东实回答,他兀自道:“实不相瞒,刚你俩在里头的时候,我就在门口,你们说啥我都听见了。”

“那你还问。”陈东实的语气淡淡的,态度也是淡淡的,就好像从徐丽死了之后,他对谁都是这样半死不活的态度。

“你让我说你们什么好,”老曹恨铁不成钢,“明明两个人都想迈出去一步,不管是谁迈出去,你们的心结都会疏散。结果谁都不肯迈出去,见面之前,都是千般愧疚、万般心痛,见了面,就阴阳怪气,相互捅刀子,你说说你们两个”

“谁阴阳怪气?”陈东实虎了脸,冷冷一笑,“他也配?”

“你这态度和我刚刚问他时一模一样,”曹建德故意唬他,“你两啊,都是一样的犟种。”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陈东实提到就来气,“跟他一起来瞒我,骗我,现在又来装大尾巴狼,假意劝和。”

“你怎么知道我是假意劝和?”

“不然呢?”陈东实丧气地摇了摇头,“谁不知道,打好多年前起,你就觉得我配不上你的宝贝徒弟。”

“咋还自轻自贱上了,”曹建德乐了,“你可真有意思。”

“我说的是实话,”陈东实看向别处,“随便吧,我现在除了童童,谁也不想,他爱咋滴咋滴。他不是喜欢做英雄吗?去呗,摇着他那个宝宝车似的小轮椅,再跑到白俄去追凶。他能耐大着呢,有啥事是他不敢做的,他都不怕,我还怕啥?”

“真心话还是气话?”

“真心话。”

“真的。”

“真的。”

“我可不信。”

曹建德一脸揶揄,摇头晃脑地说:“也不知道是谁,出来之前,把医院的账结了。你知道公家会出钱,但还是自己给他付了。你可别说你钱多烧得慌。”

“那还不是怕他死喽?”陈东实抠着鞋底板上的泥,佯装无意,“他要是死了,以后还怎么听我训话。你别说,等他伤好了,我还要再狠狠打他一顿呢。你看着吧。这小子命硬的哩,我不抽死他才怪。”

“你就嘴硬吧。”

曹建德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抻了抻腿,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了,别杵着了,快去忙正事儿吧。”

“没别的了?”陈东实不傻,一早看出曹建德来找自己一定还有别的事。

见话已至此,曹建德也无意遮掩,坦白道:“还是为着——”

“徐丽。”

陈东实想也没想,

【请重新收藏哇.叽.文.学y.yfwaji.cnet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y.yfwaji.cnet】您现在阅读的是《乌兰巴托》90-100

脱口而出。

“威龙把东西给你看了吧?”曹建德的脸色正经几分,“我最近忙着给622收尾,也顺藤摸瓜找到些资料。她是凶手这事儿已经板上钉钉,只是还有些疑点,我没想通。”

“什么疑点?”陈东实不知为何,一提到徐丽,心下又闷又堵,“我这个妹妹,要真说起来,到底不是个滋味。”

“谁不是呢,”曹建德一脸唏嘘,“做了上百幅罪犯肖想,高矮胖瘦,男女老少,却唯独没想到,622的凶手居然是个女人。还是个这么漂亮,却又这么复杂的女人。”

“从前总听人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陈东实无奈笑笑,“可放到她身上,却是可恨之人也让人可怜。”

“有个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曹建德凑近些许,“其实在徐丽约你去杭巴那栋废楼之前,她就已经寄信给了警局。信里详尽陈述了自己当年放火烧死马德文妻儿的详细经过,以及在乌兰巴托后,如何设计扳倒刘成林,囚虐徐香玉,火烧马德文的一切罪行。”

“所以”

陈东实登时愣住。

“所以她不是被调查归案,她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自首。”

“呵”

陈东实心口一滞,短暂怔凝后,抽出一声冷叹。

“人都已经死光了,自首还有什么用……而且既然她自己都承认了,你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动机。”曹建德的目光突然锐利,“杀马德文的动机。”

“诚然就像我们所有人看到的那样,徐丽和马德文早有婚外情勾连,因此徐丽动了杀念,设计烧死杀死马德文妻儿,酿成622惨案。

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她在外蒙靠皮肉生意维持生计,认识了你,马德文也很快找上门来,但她对马德文的态度,却是避之不及,十分抵触。后来因为要扳倒刘成林,才被迫和马德文结婚,你不觉得奇怪吗?既然她跟马德文一早就是相好,后来又为什么对他态度大变?如果她不爱马德文,那么她当初又为什么要杀了马德文的老婆孩子,难道单纯只是怕她发现自己和她老公的婚外情,这才痛下杀手?”

“一定还有别的原因。”陈东实越想越不对劲,“以我对徐丽的了解,她不是一个做事冲动的人。”

“那么这才是我们要真正思考的东西,”曹建德望向别处,天外的雨依稀小了,“这个女人藏太深了,深得哪怕是死了,依旧让人觉得一阵后怕。”

话刚说完,旁边的陈东实不知怎的,蹲下身去,一脸龃龉。

“你怎么了?”

曹建德看他紧捂着肚子,像是犯了胃病。

陈东实忙摆了摆手,有气无力道:“没事,只是听你说了这么多,突然觉着,我这个哥哥当的实在是失败。”

“你可千万别这样说,”曹建德顿时有些慌了,“别忘了,你还有个女儿。”

“女儿”陈东实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是的,我只剩下她了。如果没有童童,我恐怕现在”

“就此打住。”曹建德将他强拉了起来,扶着他的手,一脸严肃:“原以为见了威龙,你状态会好些,结果还是这样郁郁寡欢的,你这副样子,就不怕你女儿看见,嫌你无用?”

“那我又能怎么办?”陈东实隐约有些自弃,“老曹你告诉我,肖楠走了,陈斌走了,香玉走了,徐丽也走了,我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走光了,我现在能活着,全靠童童一口气吊着,你以为我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值得眷恋的?”

“你不是还等着威龙好起来继续教训他吗?”老曹温温一笑,拍了拍他的肩,“没事,回头我帮你一起教训他。”

陈东实悄而垂眸,心中轰地一声,若有所失

雨势渐渐转停,阴云消散,房檐下独留陈东实一人。

他靠在墙边,麻木地吸着挂在嘴边的烟,脚底烟蒂掉了一地,由此可见,他已在此驻足许久。

入冬后的乌兰巴托,夜晚的冷意不及晨醒时分,却还是抑制不住地寒颤,凛冽得像是在身上插满了冰刀,从里到外,都是凉的。

陈东实摁灭烟头,打开烟盒,却发现里头空空如也。这已经是第三盒了,从曹建德在那会起,柜台的老板就见这个男人魂不守舍,只一味抽烟点烟、点烟抽烟,竟也熬到了打烊时分。

“快回去吧。”老板忍不住催促,拉下卷帘门时,看见男人还有往里冲的意思。

“再来一盒。”他掏出钱,指了指柜台上的烟。

老板连忙摆手,“不卖了不卖了,你一下午抽了这么多,再抽要出事的。”

“我有钱,”陈东实掏出口袋里所有钞票,哗啦啦一堆,小山似的堆在桌子上,“就要一包,最后一包。”

“给再多钱也不卖,”老板把钱推了回去,“有什么事想不开的,年纪轻轻的,大把好时光。”

陈东实闷头不语,见老板将门徐徐拉下,也不争取,任由店门一点点合上,整条大街上空无一人。

“早点回去吧!”老板在门缝里挥手,“大胆走,你别回头。”

大胆走,你别回头。

陈东实痴痴一望,道路的尽头,路灯微闪,深不见底的街道,悬浮如海底。

女人如一抹浪花,慢悠悠飘荡在灯光前,扑棱着,最终停在数尺开外的地上,冲自己浅浅地笑着。

陈东实不大确信,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晃了晃脑袋,腾挪上前。

等他走到灯下,不出所料的空荡,四周安静得没有一点声响。

陈东实突然想起刚认识徐丽那会,那时的他还沉浸在寻找李威龙的世界里,在曹建德递出那张名片后,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去市监狱所见王肖财。

是徐丽,神兵天降,水泊梁山,在上警车前告诉自己,大胆走,别回头。而今一条路走到底的却是她自己,昏黑无度,再难回头。

陈东实胸口突然一阵痉挛,他不得不躬下身子,在口袋里翻找着药瓶。街口的风越吹越大,漫天的尘土挥洒而起,滂沱且又迷乱。

他蜷缩在路灯下,双手撑地,一个劲地狂喘,似哮喘发作一般,浑身都提不起气来。

狂喘着,狂喘着,风又渐渐平了。

而目光尽头,抬头望去,是另一条崭新的路。

第093章 Chapter 93

“马贱女, 你过来。”

女孩从齐声高的课桌椅上直起腰杆,看见讲台上的老师在朝自己招手。她走过去,把书包里一兜土鸡蛋放在桌子上, 难为情地低下了脸。

“资料费什么时候交?”老师拨了拨用来包鸡蛋的塑料袋, 叹了口气, “跟你说了多少次, 鸡蛋不能抵钱,我就问你资料费什么时候交?”

讲台下, 全班人都在, 但即便都在, 也只有堪堪八九个学生。上至十三四岁, 下至五六七岁,全都挤在这间草棚屋子里。这是这所山间小学在这十里八乡所能招揽到的所有学生。

“过两天”女孩说。声音小小的,就和她的人一样, 小小的, 瘦瘦的, 像刚破了壳的雏鸡,

【请重新收藏哇.叽.文.学y.yfwaji.cnet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y.yfwaji.cnet】您现在阅读的是《乌兰巴托》90-100

嫩得掐一把就得骨折。

“全班都交了, 就你一个没交,”老师又补充了两句,敲了敲桌面,“明天, 明天行不行?”

女孩沉默地低下了头。

放学时分, 贱女踢踏着凉鞋回家。刚下雨不久,脚缝里嵌满了泥。她在一条水沟前停下, 打算涮涮脚,迎面走来一个年纪相当的女孩, 脸色看着,却比贱女要成熟许多。

“我妈让我嫁人了!”女孩在田埂上冲她喊,“这月底。”

“什么?”贱女有些听不清,家人?什么家人?家人怎么了。

“嫁人。”女孩翻过田埂,来到她身边,“贱女,我要嫁人了,就隔壁村,卖化肥的老张。”

“他五十多了”马贱女一阵酸涩,难以置信地转过身去,“你说真的?”

“真的,”女孩不甘心地低下了头,“我妈说,天要下雨,女要嫁人,他们家愿意给我爸妈一万彩礼,我弟娶老婆的钱就够了。”

“可是他都能做你爷爷了,”贱女拉起女孩的手,就好像她要即刻消失了一样,“你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女孩点了点头,“只是贱女,以后我就再也不能陪你一起割猪草了。”

“为什么?”

“因为我有了。”女孩摸了摸肚子,“老张不嫌我小,只说能生就行。生一个,给一千块。”

“为什么?”贱女一阵晕眩,“干嘛要替他生孩子?”

“女人总要结婚生小孩儿的,”女孩拍了拍她手背,像是像起什么,将背篓里的一个纸包交到她手上,“我妈说,书就不读了,女孩子读那么些个书没用,不如早早嫁人。可是贱女,你那么聪明,这些教材以后我也用不到了,就都给你了。”

“可”

贱女还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别可了,我回屋了。”女孩恋恋不舍地回过头,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等我结婚那天,你来坐席,我请你吃猪肉饺子。”

贱女抱着那摞沉甸甸的书本,眼见女孩依依走远,远处的梯田就像通往未来的云阶,一级一级,好似永远都望不见尽头。

群山暑热如荼,土狗在树荫下啃食知了。女人裹着汗巾,身上的薄衫湿了个精透,她正在围墙外修理篱笆。

贱女拉着书包带,慢步过庭院,她犹豫了很久,复又将那包土鸡蛋原封不动地放在家门口,预备回屋。

“咋了?”女人停下敲木桩的动作,看了眼贱女,“老师没要?”

贱女紧扣着指甲盖里的泥,一声也没吭。

“不要正好,晚上给你爸吃。”女人抹了把汗,继续埋头干活,余光却发现贱女站在原地,并不打算进去,似乎还有话要说。

“又怎么了?”女人泄了口气,拿起旁边的水壶,咕咚猛灌一通。

“你不说,那我说,”见贱女没吭声,女人索性坦白,“本来说到了晚上,你爸下工跟你说的,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就跟你说了。家里供不起了,你明天上学堂跟老师说一声,咱家不读了。”

“那我能去干什么?”贱女终于说话了。

“去打工,”女人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村尾巴上你刘伯的小儿子前两天回家,说是在昆明,橡胶厂里,混了个领班,一个月两千多。我跟你爸商量好了,你跟着他去昆明,一个月也有五六百,干两年回来,正好你两凑一对,他爸是低保户,每个月可以多领五十块钱,一年下来,也有六百呢。”

“可是他那小儿子——”

“小儿子怎么了?”女人突然比她还要激动,“那刘成林有什么不好的?不就离过两次婚?现在他就想找个年轻的,能生能养,你跟他去城里,不比一辈子消磨在这山窝窝里好?”

“只是离过两次婚吗?”贱女将书包直接甩到了地上,“他们都说,刘成林的老婆是被他活活打死的!打死一个还不够,又打死一个,这样的人你也让我嫁,你还是不是我亲妈?!”

“我懒得跟你吵,”女人哧地冷笑,眼神凛凛,似要吃人,“等晚上你爸回来有你好果子吃。”

贱女“砰”一声将门砸上,直往屋子里跑。她将头深深地埋进被子里,全世界就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偷偷地哭。

到了晚上,男人下工回家,破天荒地没有一句责骂,还带了好多花花绿绿的零食点心,以及,贱女只有在逢年过节才能吃到的猪肉大饺。

“你人呢?”男人扫了眼躲在门后的贱女,笑逐颜开,“躲什么,过来跟爸说说话,你看我今天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马贱女怯生生地走到桌子前,觉得有些恍惚。她印象中的父亲,往日里有一半时间都昏醉着。男人嗜酒如命,一喝多便摔锅砸碗、寻死觅活,今天却出奇地清醒,甚至看着有几分聪明。

“镇上现包的大饺子,”男人替她倒醋,“他们说,这不叫饺子,叫馄饨,我也分不清什么饺子馄饨,总是面皮儿包着肉,全都是肉馅儿的。”

贱女慢吞吞地接过男人递来的碗筷,见他颇细心地替自己盛着汤饺,心下不知何味。

“你妈说,你下午又闹脾气来着?”男人摸了摸她的头,“乖女儿,你不想嫁,咱就不嫁。”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贱女这才拿起碗筷,尝了口饺子,吃了两个,恐又觉得不妥,拿来小碗给男人匀了几个。

“你也吃。”

她把一大碗满当当的白胖饺子端到男人面前。

男人笑眯眯道:“爸不吃,都是你的。”

贱女腼腆地放下碗,坐回到凳子上,大口大口地猛塞,就连碗底的汤都没放过。

然而等她吃完准备回灶边刷碗,双手不知怎的,软趴趴的提不起一丝力气。贱女正要求助男人,模模糊糊中只听见“哐当”一声,是碗筷砸地的声音。

她一下子害怕了起来,害怕父母责骂,可惜还没等她替自己开口求情,贱女整个人歪倒在地,瞬间没了意识

“钱收到没有?”

“收到了,特意去镇上信用社看了,不然我怎么敢下药。”

“给了多少?”女人的声音。

“一万二。”男人的笑声藏都藏不住。

女人也跟着兴奋起来,“那不是比那谁多两千,她嫁姓张的,男的才给一万。”

“刘家人说了,咱家贱女漂亮,又才十四,多两千,应该的。”

“这下我就放心了,”女人警惕地瞅了眼里屋,“这一万二,六千拿来还债,三千拿来给咱儿子瞧病,另外三千,咱们得存着。”

“我都想好了,还有三千,用来给你生孩子。”男人的声音不容置疑。

“还生?!”女人明显有些意外,“我都一把年纪了,你还让我生?你不要我命了?”

“那谁让咱家没个带把的?!”男人跟着有些大声,“头胎是个女儿就算了,二胎好不容易有个儿子,还是个脑子有病的,这几年看病花了多少钱,你还真打算把他养大?”

【请重新收藏哇.叽.文.学y.yfwaji.cnet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y.yfwaji.cnet】您现在阅读的是《乌兰巴托》90-100

“你什么意思?”女人顷刻清醒。

“我已经找好买主了,”男人声音钝钝的,“城里有的是有钱人,人家不缺钱,缺儿子,就算脑子不好使,人家也不介意,大不了便宜点。”

“那可是我儿子!”女人顿时跳脚,“你说的是人话吗?你要卖你儿子?!那可是你亲儿子!”

“亲儿子怎么了,脑子不行有什么用?!”男人乍地暴怒,一耳光打在女人脸上,“现在知道护崽了,卖女儿的时候没见你这么紧张。”

“女儿哪能和儿子比?”女人捂着被打肿的半边脸,目光狠决,“总之我不许你碰我儿子!”

贱女深呼吸一口气,从迷濛中缓缓清醒过来。她毫无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双脚被麻绳捆着,像头牲畜似的被横放在床上,旁边还坐着个正在流口水的弟弟。

一阵厌恶随之袭来。

堂屋外,男女争吵犹在,声势渐盛。贱女别过头去,不加掩饰地鄙夷,冲男孩道:“别这么看着我,蛮恶心人。”

男孩不顾贱女的嫌弃,把手伸向她稍稍发育的胸脯,贱女立刻大叫,惊叫声很快引来外面的父母亲。

“哎呀这可不兴做……这可不兴做!”

女人忙将先天痴呆的儿子从地上抱起,明明已八九岁,智商却如幼儿,连句话都说不清楚。

“你姐现在有人定了,”女人柔声哄着男孩,顺带剜了眼贱女,“给你弟摸下怎么了?碰都不能碰?你金子做的?天生的贱货,你跟你名字一样贱!”

贱女委屈得说不出话来,哭嚷道:“明明是他不要脸,傻子怎么了?傻子就不能使坏了?他刚刚——”

刚刚具体怎么了,臊得她没脸说出口。

“你也别哭了,认命吧。”男人无意与她纠缠,“家里紧着用钱,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你了,晚上大刘过来,把你接走,你两洞了房,他就把剩下的钱也一起结了。”

“你们混蛋!”马贱女抱头大叫,“你们这是不要我活,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们?你们还是不是我亲爸亲妈?”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女人护着儿子,使了个眼神,示意男人动作加紧些,“谁让你是个女的?你要是男的,妈也当菩萨供着你。”

“可是妈”贱女痛哭不已,“你也是女人啊,我以为你会体谅我,可为什么,你要跟他们一样”

“妈是女人,可妈也是人,是人就要活。”女人一脚踢开贱女,捂了捂鼻,拥着儿子回了堂屋。

“爸我求求你求你劝劝我妈吧。”贱女转向男人,摇尾乞怜,“我不想嫁人,我才十四啊,我还要读书,课本费交不齐我可以跟老师求情,我可以去镇上打工,等攒够了钱再继续读。我不想嫁人,不想嫁给姓刘的,他一定会把我打死的!”

“我帮不了你。”男人一样冷冰冰地扒开她的手,目光不可言说地,慢慢移到贱女半敞开的胸口上。

女孩浑身一搐,连忙捂住胸口,吓得说不出话来。

举报本章错误( 无需登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