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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 第31章

从短暂的睡梦中醒来, 荆怀只觉得从未有这么好过——

仿佛心间积攒多年的尘埃一扫而清,阴蒙蒙的天地间涌出了一轮朝气蓬勃的太阳,高悬于天, 照得她心里俱是亮堂。

憋闷、苦恼、忧烦……这些情绪通通走远了。

荆怀醒来, 揉揉眼睛, 带着几分茫然:“……结束了吗?”

“对啊。”

听到桂小山肯定的回答, 荆怀呼得舒了口气。

和她从前经历的那次一点都不一样呢!

“我……有灵根么?”

荆怀抬眼定睛看去,屋内只剩下玄清教的两位师兄和自己了, 爹爹和秋长老都不见了踪迹。

“他们在屋外。”察觉到荆怀寻找的视线, 桂小山解释道。“结果很不错。”

荆怀眼睛里的光一点点亮起:“真的!”

“是啊。有灵根, 很适合修行我们玄清教的功法。”桂小山毫不吝啬的给出肯定,并拉着君既明一起作证,“对不对?”

君既明看他一眼,便知道这是让自己也不要说灵根有缺的事,于是只点了点头:“对。”

“小荆怀, 你的资质非常契合玄清教, 加入我们吗?”桂小山揽过招揽职责,尽心尽力道, “那我就真的是你师兄了。咱们玄清教很不错哇,虽然是远了点,但师兄师姐们都很好相处,规矩也没别的门派多……再说啦,我们的功法,很适合你继续和槐树一起修行——如果你不想离开的话。”

荆怀心下一惊。

槐树!

他们知道是自己驱使木傀报信了吗?

但似乎不打算抓自己……

她仔细观察着。

桂小山是真的很高兴,她能够加入玄清教。

另一位师兄……她不太清楚, 这才第三次见面。前两次太匆匆,她连这位师兄的姓名都不知晓。

脸上肉眼可见的欣喜褪去, 荆怀有些低落。“桂师兄,嗯……”

桂小山会意,说道:“这位师兄姓君,你喊他君师兄吧?”

君既明颔首认可。

“……君师兄。”荆怀的话顺畅的说下去,“之前,桂师兄来家里捉贼之时,我多有冒犯。真的很对不住。”

桂小山哈哈一笑,不以为意。

他设计捉住荆怀时,荆怀对他的脸色确实不好——也是,谁能对一个破坏自己计划的人有好脸色?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嘛。

他好声好气解释了自己并不在意,然而荆怀的脸色依然严肃。

……是想说什么?

君既明轻声开口诱劝道,“秋长老与你父亲在屋外,听不到我们说话的内容。”

桂小山一怔,反应过来。

对啊,他们是来问荆怀事情的,给荆怀测灵根只是顺便,为了他们真正想做的事情打掩护!

他连忙点头,忙不迭道,“对对,秋长老和荆城主聊天,关注不到我们这里的。并且……”桂小山捏指掐诀,“他们听不到。”

捏指掐诀只是假动作,为了让荆怀放心。

但荆致确实听不到屋内真正的聊天内容——这也是早就和秋长老商量好的,要他帮忙的事。

桂小山相当放心。

这种事情,秋老大不会掉链子的啦!

听到他们都这么说,荆怀放松了几分,挺直的脊背弯曲了一点微不可见的弧度。

烛草姐姐的最后一封信,是要送给他们的。

……那么,告诉他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不对?

荆怀默坐片刻,没有人催她。

她想了又想,还是说道:“其实,我会去偷盗灵宝,是有缘由的。”

桂小山打起精神,“是什么?”

君既明握着冷冰冰的茶杯,轻轻旋转。

荆怀讲的缘由,他猜到了。

“烛草姐姐……暗窟的实验需要灵气。岷南山脉里的灵气,多数都已经被暗窟消耗了。”

正因为原先用于天材地宝孕育的山脉灵气被暗窟消耗,岷南山的产出才会日益减少。

又因此,导致了镜明城与外界的来往日益减少。

曾经活跃的城池,生机渐渐消退,平静、缓慢,与外界隔开。

君既明语调沉沉,“他们杀人,也是为了灵气,对不对?”

这般联想展现出来的景象,是他不想看到的。

“对。”荆怀点头,“但具体的,我不太清楚……烛草姐姐不会与我说太多的。”

“两年前,你开始为烛草偷盗灵宝,同时,城里失踪的人数减少了。”君既明心中疑问未消,“为什么是两年前?”

荆怀茫然:“因为……我和烛草姐姐的关系变好了?”

三年前,她们刚刚认识。

烛草不会对她提出请求。

荆怀抿唇,低声道,“烛草姐姐只是告诉我了,她需要灵宝去救人。”

“可是你知道暗窟在做实验。”

——这话是桂小山说的。他皱眉苦思,终有所得。

“如果烛草什么都没告诉你,你从哪里来的消息?”

话一问出口,桂小山心中就浮现出了答案。

君既明神色冷淡。

还能是哪里?

还会是哪里?

荆怀的回答,与他们想的一模一样:

“是父亲说的……准确来说……”荆怀歪头想了想,找到一个较为准确的说法,“我是偷听到了父亲和其他人的对话。父亲也觉得镜明城频繁的有人失踪不对劲,并且……”

荆怀边回忆边说道,“灵力的流逝存在问题。父亲说,这不是正常的灵力消散频率,因为与岷南山的天灵地宝产出数量对不上。”

桂小山若有所思,“所以,你们知道的是,也许存在别的、吸收岷南山灵气的东西。”

君既明眸光微动。

问了一个相当关键的问题:

“那么,你是什么时候偷听到的呢?”

荆怀:“……”

君既明的问题犀利且直接。

荆怀避无可避的,陷入了与烛草初识的回忆里。

“……是三年前。”

她喃喃道。

三年前。

三年前的荆怀,年仅五岁,与槐树共感不过两年的时间。

她以为早就忘却的记忆,清晰浮现在眼前。

“三年前,我与槐树共感之时,不经意听到了爹爹和其他人的对话。然后……我想知道幕后之人是谁。”

桂小山愕然:“所以,你就自己当鱼饵去打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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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这样钓鱼的!

桂小山扶额。

君既明微微一笑,提醒道:“三年前,荆怀才五岁。”

是啊。

荆怀轻轻叹气。

讲到她不想回忆的事了。

荆怀索性趴在了桌上,声音放得很低,“……其实,后来我后悔做这件事了。但,没办法挽回。”

她被烛草救下来。

她们认识了。

这是既定发生的事了,她只能咬牙往下走。

出乎意料的是,她觉得烛草是一个好人,像母亲、又像姐姐一般呵护着她。

荆怀嗅着颈间香囊飘散出来的幽香,静静想到。

桂小山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小荆怀,谁给你的胆子?这种事情,是你一个小孩子应该做的么!你应该第一时间告诉大人,让有能力解决的人来解决。”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把自己摆在师兄的位置上来教育荆怀了。

荆怀笑容苦涩。

君既明看她一眼,说道:“其中定有古槐树的影响。”他不疾不徐说着,令桂小山恍然大悟,“那颗槐树扎根于此数百年,若对镜明城产生执念……并非怪事。而荆怀年幼,心神不知不觉间跟着槐树走了,仓促做下决定。”

……是了。

荆怀暗叹。

她被救回来后,很是心惊胆战了一段时间——

她自己都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怕!

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大胆的决定!

直到她与槐树的联结日益加深,她对这一道的感触加深,才渐渐明白五岁的自己为何会那么莽撞。

那并非是全然出自于她本心的决定。

在听到那一段话时,她有想长大为父亲分忧的想法,槐树也有自己的想法。

于是,在这般呼应下,她被蛊惑着,胆大包天到敢一个人甩开侍女护卫去街上晃悠,专门踩着失踪百姓的特点来钓鱼。

桂小山长叹一声。

他已经把整件事都想明白了。

荆怀是有意让自己被人拐骗,黑袍人却不敢对荆怀下手,烛草听命放了荆怀。为了让一切看起来合情合理,在释放荆怀的过程中,她成为了荆怀的救命恩人。

后面三年的相处,更像是孽缘。

缘孽相生,互为一体。

千言万语想安慰的话,最终在桂小山口里都化成了一句:“等你学了玄清教的心法,心神会慢慢锤炼强大,再辅以道藏经论,自能逐渐摆脱影响。”

荆怀怔住。良久后,说道:“玄清教愿意收我么?”

“当然啦。”桂小山拍拍她的头,“小孩子,不要想太多。”

听完荆怀的故事,他已经意兴索然了,转头看向君既明,“君兄可还有要问的事?”

君既明凝视着荆怀。

他和她之间,终究是不一样的。

按下复杂思绪,君既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这几日,有没有一个魔族过来找你?”

“有!”

荆怀敏锐的意识到了,是他们让魔族来找自己的,连忙坐直身体,打开了颈间香囊,从里面取出了一滴血。

这滴血被锁在透明正方体中间,牢牢定型。

“是一团雾气,会说话的雾气。他把这个东西丢给我以后就走了。”荆怀把正方体捧在掌心,“他说,这是烛草的心头血?”

血色殷红,圆润饱满。

“是的。”君既明说道,“这是烛草仅剩的心头血,里面寄存着她的一点灵识未灭。”

“什么!那有没有办法……”

“来玄清教吧。”君既明知道她想问什么,直接打断了她的话,“玄清教的道术,会告诉你,该怎么把她唤醒——但成功的概率不大。”

“没关系。”荆怀说,“只要有概率,我愿意试。”

眼看着桂小山与君既明已经走到门口,桂小山伸手触门,即将离开了。

“……我也想问一个问题。”

荆怀咬唇。

“……那位,越芳时师兄,还好么?”

顶着两人聚焦在她身上的目光,荆怀鼓起勇气问道。

君既明看向桂小山:你答?

从灵族的定义来说……

桂小山答道:“重伤,但还活着。”

荆怀松了口气:“那么他还能养好伤,对不对?”

“理论上可以。”桂小山说道,“说不定,等你来玄清教的时候,他的伤就好了。”

荆怀点点头,“我没问题了。”

桂小山笑起来朝她挥挥手,“那我们玄清教见。”

庭院阳光正盛。

桂小山仰头看天。

“……君兄,喝酒么?”

第032章 第32章

万里风平, 天朗气清。

是一个适合飞舟出行的好天气。

秋长老同前来送别的荆致挥手示意,启动飞舟缓缓升空,很是嫌弃的瞅了眼桂小山:“满身酒气!这是喝了多少?”

桂小山靠着飞舟甲板上的栏杆, 困顿打了个哈欠, 双眼泛泪, 辩解道, “没多少啊……喝的是我的私藏,秋老大, 我没动你的酒啊。”

“再说啦, 又不是我一个人喝的。”桂小山沉思道, “君兄,你也一起喝了吧?”

“你喝完酒什么样,他喝完酒什么样?”秋长老翻了个白眼,“等会晕舟别来找我问药!”

“我带啦。”桂小山笑嘻嘻道,“秋老大, 不用担心我。”他望着下方的城主府, 荆怀站在荆致后面,还在看着他们乘坐的这艘飞舟。

桂小山漫不经心挥了挥手, 扭头看去。

君长明同他一样站在甲板栏杆边上。

凭栏眺望,衣袂飘飘。

……嗯,好像是比自己神气一点。

好吧。

是神气许多。

桂小山叹了口气。

昨天他拉着君长明喝了酒,直到天明。

不过……

桂小山稍微回忆了昨晚的景象,不觉讪讪。

基本上都是他在喝,君长明喝得很少。

随着飞舟升高远行,眼中所见的地上景象不断缩小再缩小, 镜明城、岷南山、奔涌不息的清江……都化作大地上茫茫一点。

君既明静静看着。

由大化小。

从置身其中到跳出其外。

看似是他与镜明城的关系,但又何尝不是他与前世的关系呢?

至此, 自重生醒来后,他第一座踏足的镜明城便与他告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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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隐约中,君既明依旧能感知到那若断未断的丝线。

或许,未来某一天,他还要与镜明城里的人或事产生联系。

这是可以预见的。

——毕竟还有许多谜团都没有解开。

“以这具飞舟的速度,从镜明城到玄清教需要四日。”

桂小山回房休息去了,此刻与君既明说话的是秋长老。

听他的话,君既明暗自换算。

如今他们乘坐的飞舟,舟身刻有玄清教的标志,看模样应是秋长老的私藏,品质上乘,全力前行确实需要四日左右的时间。

毕竟两地之间距离万万里,十分遥远。

越芳时在暗窟中燃灵为引发送的信息走的是灵契间的特殊通道,不能一般视之。何况,他发完消息后,人也半死不活了。

秋长老带着越惜赶来时,知道情况紧急,同样没选择乘坐速度较慢但稳妥的飞舟,用最快的办法赶来了。

也是有代价的。

君既明眯起眼,看向前方迎着飞舟而来的队列:“……似乎是来找麻烦的。”

秋长老轻呵一声。

振袖运力,舟身上属于玄清教的标识震动。

一个放大版的标志出现在了飞舟上空,闪过碧绿色的光芒——

前方气势昂昂的队伍瞬间被冲得七零八散,不成形状。

“好了。”秋长老颇为不屑,“过来的时候就追在屁股后面问,如今回去了摆出飞舟了还要问!”

“……”君既明说道,“没有通行手续?”

“当然没有!救人如救火,哪里来得及!”秋长老摆摆手,以一种无所谓的态度说道,“不必管了,反正有桂小山他师父收拾摊子。”

因为有人收拾摊子,所以就把烂摊子直接丢给对方……

秋长老还是这么任性。

不过……

君既明想,是应该任性一点。

玄清教这次可算吃了大亏,吃亏的时候不任性,什么时候任性?

这个任性的时机选择得非常巧妙。

“这次事情,要多谢你帮忙了。”

现下飞舟甲板上,只剩秋长老和君既明两个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很适合说话。

秋长老真心实意说道:“若只有小山一个人,没办法把镜明城事件处理得这般好。”

君既明平静道:“投缘而已。”

秋长老微笑:“君小兄弟剑术卓绝。玄清教内也有修行剑术的道脉,若是君小兄弟想领教,我可代为引荐一二。”

岂止是卓绝!

秋长老检查黑袍人尸首时,便为君既明那一剑心神摇晃不已。

出剑者只出了一剑。

这一剑快、准、狠,将黑袍人的神识泯灭。

锁死在躯壳中。

让他后续的搜魂工作顺利许多!

越打量君既明,秋长老越满意。他终究忍不住说道:“我看你始终觉得面善,当真没有师承吗?”

“没有。”

君既明断然否定。

他用的剑招,不是太衡宫的功法,也不是君家的功法。

“我只是一介散修。”君既明说道,“面善,不知道和秋长老哪位故人相近?”

他的问题问出来,秋长老有一瞬间恍神。

——和我哪位故人相近?

记忆中似乎是有这么一个人的,只是容貌已经回忆不起来了。

但除了容貌之外的记忆,还在的吧?

仔细想想……

对,是他。

就连名字都很像。

一个叫君既明,一个叫君长明。

秋长老说:“君既明。太衡宫曾经的大师兄。”

记忆回来了。秋长老说出已经很久没有提到的名字。

一样的年少天资。

不过,君既明是出身不凡的仙门骄子,君长明却是一介无师无派的散修。

君既明眺望白云悠悠,平静道:“我听过他。”

“嗯?”

“和桂小山认识的时候,说书人恰好在讲君既明的故事。”

秋长老怔了一瞬便了然,“原来如此,听的是闲云堂出品的话本吧?”

又是闲云堂。

君既明心中微讶,面上平静摇头:“这……不太清楚。只是故事听着,着实令人心向往之。”

闲云堂又卖灵根秘籍,又卖话本,什么闲杂事宜都在做了。

君既明有些好奇了。

闲云堂的老板是谁?

他初在茶摊之中听到说书人说的书时,便觉得写作之人必然相当了解自己。

会是从前的熟人吗?

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秋长老眺望远方,却是有些怅然。

君既明。

这个名字,真的久违了。

久违到,他念出来感觉陌生.

飞舟行驶了一个白天,不长眼闯过来拦路的人从偶尔冒出变成了消失得一干二净。

见平安行驶无事,秋长老回了房中打坐静修。

只剩君既明还在甲板上。

迎风而立。

东阳洲的风是微微潮热的。

他们如今正在东阳洲与另一洲的交界处,晚风里平添了几分枯燥的冷意。

天边的太阳日暮西山,只剩火烧的余晖。

飞舟下,山野劳作,城池炊烟。

红尘人间,恰是每一处。

眼见着太阳落下,夜幕渐起,星河似海,触手可及。

“……君兄?”

桂小山从房里出来,手上拎着一小壶酒——显然是准备自己拿来喝的,晃悠着出门,眼前却有一个人影。

衣袖飘飘的背影。

桂小山吓了一跳!

“是你啊,我还以为是谁呢!”定睛辨认出背影的主人,桂小山松了口气,语气轻快不少。

君既明的视线在他手中酒壶上扫过,“秋长老回房了。”

“我不找他。”桂小山摇摇头,手中变幻出两个小小瓷制酒杯,“本来呢,打算自己喝的,现在……来一杯?”

既然撞上了,不请不太好。

君既明笑了笑,“我可不是一个好酒友。昨晚你就知道了。”

昨晚说是一起喝酒,实际上更像是君既明在看桂小山喝酒。

灵酒醇香,君既明抬手接过,“两百年?”

“两百年。”桂小山肯定道,他朝君既明展示,“君兄,别看这壶酒少,但都是精华!几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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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秋老大那里赢过来的,他可宝贝了——只舍得给我这么一小壶。”

拢共能喝五六杯就没了。

他寥落说道:“起初是想着,等我游历完回去的时候,就把这壶酒喝了,当做自己出门游历的奖赏。”

然而,他的出门游历活动因为镜明城戛然而止。

而镜明城的事件,算不上皆大欢喜。

甚至于,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君既明看着他,若有所思。

“你还在想镜明城的事?”

“……不错。”桂小山坦然承认,“我们就这么走了吗?”

瓷杯内,酒波荡漾,倒影星河。

君既明平静问道:“那,你觉得,你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桂小山沉默良久。

“荆致,早就知道镜明城的情况不对劲了,他不上报、不求援,隐而不发,为什么?”

桂小山说:“我想不明白。”

君既明:“还有呢?”

“我只是有一种感觉。”桂小山说,“就像我的灵觉曾经认定荆致是一个好人那样,现在我不知道他该怎么定义了。”

他轻声说着自己的猜测,飘飘散在风里,“荆致是不是早就知道芳时师兄在镜明城了呢?我甚至觉得,他是故意的。

“我今天想了很久,如果芳时师兄死了,玄清教肯定会要入局——虽说如今也入局了,但芳时师兄的死近乎是必然。是君兄你的出现,才在必然中找到了一线希望,走向了活着的偶然。”

君既明轻笑。

他想起了自己和桂小山打的赌。

桂小山也想到了。

“我想,我应该输了。”桂小山说,“我不知道荆致能不能称之为是坏人。”

其实他心中早有答案。

荆致想让镜明城变得更好,这并没有错。

可是他拖着越芳时入局,但凡君长明没出现,但凡哪儿有一点差错,越芳时就要死了!

这是对的吗?

镜明城死了那么多人,最终用灵宝献祭换来两年平静。

这是合理的吗?

“……但他绝对不是好人。”

夜空悠悠。

桂小山的话语,随风飘散。

眼中满是茫然。

“因为荆致知道,他解决不了这个麻烦。”君既明说道,“所以,他寄希望于有能力解决这个麻烦的人出现。”

“他可以上报。”桂小山说,“自然会有人来处理。”

君既明不言,只是微笑。

而桂小山在这平静的微笑中,逐渐明悟,读懂了他的意思。

“……荆致是认为,他上报以后,没办法处理么?”

“他上报后,会优先调派东阳洲境内的修士来解决麻烦。”君既明说,“他并不信任东阳洲的人。相比而言,玄清教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论地理位置,不在东阳洲,意味着和东阳洲没有深入的利益纠纷。论实力,在仙宗当中说得上话,提出来的要求不会被随意搁置。

“如果是我,我会这么选。选一个既不会被利益蛊惑又有实力解决问题的外援。”

桂小山直视着君既明的眼睛:“你真的会吗?”

“……”

君既明哂笑:“好吧。我不会。”

他陈述道:“人总是要自己去解决问题的,不能寄希望于别人。”

“……是啊。”桂小山惆怅道,“荆致不是傻子。两年前突然失踪的百姓数量减少了,他怎么可能发现不了,怎么可能注意不到,怎么可能不往下查?”

这是桂小山一个人独处时反复想过千百遍的问题。

“他寄希望于灵宝,又寄希望于玄清教。”

不错,镜明城的问题是被解决了。

可是——

只是镜明城的问题吗?

不用君既明分析,桂小山都能猜到:镜明城只是一个缩影罢了。九州四海内,必然还存在着这样类似的事。

那样精妙的法阵,不是一个元婴中期的黑袍人能够打造出来的。

他幕后还有人。

酒入喉烧,心眼茫然。

桂小山停住,不说话了。

他也不知道还要说什么。

眼角见银雪亮光。

耳畔听铮然响声。

桂小山侧目看去,是君长明的剑出鞘了。

他便看着。

这一剑,正对着天上星河。

是寂寂长夜中的一道闪电,劈开了夜的混沌。

也劈开了桂小山的心。

桂小山怔在原地,久久无言。

手中瓷杯恍惚掉落——君既明收剑,剑花翻飞,方才飒然冷傲的剑变成了瓷杯的承托物。

剑身托着桂小山掉落出手的酒杯,滴酒未洒,递到他面前。

“拿好,别掉了。”

君既明仰头喝下自己的那一杯酒,“两百年灵酒,掉了多可惜。”

桂小山怔怔接过酒杯,怔怔把杯中的酒喝完。

“桂小山。”

君既明喊他。

“你说达者为先,喊我一声君兄。我没什么好教你的。”

剑入鞘。

“你我是修士,修的从来都不是顺应天意。

“我执的,是剑。你持的,是鞭。既然武器在手,不爽之时,便该出手才是。”

君既明淡声道,“你现在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桂小山:“什么?”

“定心,凝神,修为心性要二者齐头并进。”君既明说道,“这是你发声的资本。”

桂小山良久无言。

那一剑的光,还在他心中。

他似乎知道了,为什么黑袍人见过这一剑便死去。

桂小山回神,为两只空杯填满酒。

“君兄。”

“有所悟?”

“险恶如棋,歧路许多。”桂小山微微笑起来,“但我们不用讲武德啊。”

第033章 第33章

听到桂小山说的话, 君既明先是诧然,在心里琢磨片刻后,笑道:“有理!”

不错。

他们确实可以不必讲武德。

没有那么多规矩束缚在身上, 所以快乐就是快乐, 不快乐就是不快乐, 想出剑便出剑。

随心所至, 随心而为。

——他们不必要求自己待在棋盘上。

大可跳出棋盘,把棋盘掀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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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小山朝他的方向举杯。

君既明会意, 抬手举杯同他轻轻碰了碰。

饮下第二杯灵酒, 桂小山终于畅快了:“听君一席话, 胜读十年书。我这声君兄,没喊错啊!”

在他茫然四顾时,是君既明拉了他一把。

用一剑,唤醒他的心,为他指明方向。

他二十一岁, 君兄十七岁。

……这四岁, 如同虚长了似的。

没有被他的花言巧语迷惑,君既明故意问道:“既然你输了……我们的赌注是什么?”

桂小山身形往后微倾, 嘶得倒吸一口冷气。

当初打赌时赌得痛快。

好像当真没说过,赌注是什么,输了的人要赔什么。

供君长明驱驰?

可是早就是了啊,暗窟配合时,桂小山便很喜欢不用带脑子做事的感觉,甚至想多来几次……如果以后还有机会一起行动,他肯定毫不犹豫听君长明的话。

随便他提要求?

这会不会太没诚意了……

师父的藏宝库?不不不, 前脚祸祸藏书阁,后脚祸祸藏宝库, 自己是真的会要被师父打入冷宫了!

自己的宝贝?好像没有君兄能看得上的吧……都差点意思。

君既明好整以暇等桂小山回答。

他其实并不在意赌注,只是方才的气氛太过正式了。

正好用赌注做借口,来活跃气氛。

看桂小山为此为难,挺有趣的。

咦……

自己是不是有些太放松了?

君既明沉思一瞬,随即决定不去管。

现在这般轻松的心态并没有错,他可是少年人!

很年轻呢。

纵然真跳脱些,也情有可原么。

桂小山支支吾吾抓耳挠腮,憋红了脸,“嗯嗯……不然,我欠君兄三个要求吧。随便提什么,功法秘籍灵丹妙药或者是兵器铸造,我都能找到符合要求的!除此之外,想让我做什么事也可以。

他没什么底气:“虽然这个赌注是普通了点……不过能定制啊!定制的,才是最贵的!而且、而且没有有效期,随时都行。”

说着,他又觉得自己说得不错,挺起了胸脯。

“嗯……”

君既明沉吟。

桂小山紧张。

“好。就这么办吧。”

桂小山松了一口气:“现在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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