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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 第 31 章
晚上吃饭凌息同霍琚讲了霍常安的反常, 霍琚筷子悬在半空中,眉头轻拢,“我明天下去问问。”
凌息颔首, 好奇道:“虽然你弟弟长得也挺高, 挺壮实,但你俩长得一点儿都不像。”
霍琚不以为意地说:“我们兄弟妹几个都不怎么像。”
“我有个妹妹叫霍宁,与常安是龙凤胎,儿时他俩长得便不相似, 村里人常常拿此事说闲。”
“哦, 异卵双胞胎。”凌息啃了口鸡腿道。
霍琚听到新词汇, 不解其意,“什么意思?”
凌息张了张嘴,一时半会儿没想到该如何同他解释,“嗯……这又要涉及到大量你未知的领域, 解释下去该没完没了了。”
霍琚盯着他半晌吐出一句:“你懂得很多。”
凌息扬起唇角,故作谦虚:“一般般啦, 也就博古通今,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你真幽默。”霍琚面无表情地夸赞。
凌息半点听不出他真情实感觉得自己幽默,“你不信我。”
霍琚继续吃饭,随口道:“嗯, 你博古通今, 不认识银钱。”
凌息:“……”
“打人不打脸, 你一上来就揭我伤疤, 好歹我现在认识了。”凌息替自己辩驳。
若是把霍琚扔到他那个时代去, 霍琚指不定还不如他呢。
一番插科打诨, 两人吃完饭凌息把碗洗干净,就着月色拿起篮子去河边, 顺带邀请霍琚,“洗澡,一起?”
霍琚正在喝药,险些呛到,“咳,我稍后再去。”
凌息不明白他有啥可害羞的,又不是没看过,该不该做的全做了,何况自己有的他也有。
“行吧。”凌息没在热潮期不勉强霍琚。
给他鸡儿放个假。
目送凌息走远,霍琚长长吐出一口气,耳朵尖烧得烫人,于他而言,凌息的奔放程度还是太过了,他承受不来。
视线垂落在黑漆漆的药碗里,况且他须得喝药静养,平心静气,切记不可动欲,否则五两银子的药全浪费了。
待他腿治好,凌息再邀约他便去。
此时的霍琚尚且不知,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凌息已经彻底习惯他独自洗澡,再没发出过邀请。
“长长了。”凌息给头发拧水,发现长度可以折叠了。
怪不得最近老觉得头发碍事,原来不知不觉长长这么多了。
古代就是这点不好,不能随便剪头发,大夏天留长头发多热啊。
而且凌息不像霍琚会梳发,他连随手用发带绑头发都费劲儿,好几次弄成了死结,最后只能靠蛮力扯断。
顺手洗干净换下来的脏衣服,凌息抓起一个松香皂检查,已经凝固成型可以使用,若是可以弄到蒸馏设备就好了,捣鼓点精油啥的岂不美哉。
提着篮子回去,一头黑发披散在肩头,水珠沾湿后脖颈儿细腻的皮肤,松松垮垮穿着件长袍,走动间领口敞开,露出片雪白,叫人一时分不清究竟月光与它谁更皎洁。
霍琚猛然偏过头,差点错过凌息抛过来的东西,大手一把抓住。
“松香皂?”霍琚抬头与近在咫尺的凌息对视,再度移开视线。
凌息这回发现了他的动作,奇怪地凑到他跟前,“你躲我做什么?”
少年的吐息洒在耳廓,霍琚耳朵烧灼,鼻尖溢满清香,他暗暗攥紧拳头,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没躲。”
“嗯?”凌息挑了挑眉,毫无预兆伸手把霍琚脑袋掰过来和自己面对面,堪堪两指的距离令霍琚瞳孔微张,喉结滚动。
霍琚感觉自己汗都快下来了。
这般近的距离,他不仅可以嗅到凌息身上松香皂的清香,还能看清凌息浓密的眼睫,以及下面那双明澈水润的眼眸。
心脏里仿佛藏了个跳舞的小人,不知疲惫地舞动手脚。
霍琚的视线终于来到凌息嫣红的唇上,他以为他忘了,但稍一思量便记起它的味道,柔软的,甜美的,如梦如幻,胜过世间所有美酒佳酿。
呼吸的频率失去节奏,霍琚不由自主倾身,一点点靠近那两瓣诱惑着他的唇。
“好热,你贴我这么近干嘛?”凌息抵住霍琚胸膛,把人推远些。
“我刚洗了澡,你别惹我一身汗。”凌息好像半点没察觉空气中暧昧的气氛,兀自打断霍琚的动作。
一股热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霍琚意识到,貌似是他自作多情了。
高大伟岸的男人愣是被凌息轻轻一推,推出几步远,落荒而逃地冲进屋内拿换洗衣物。
凌息诧异地盯着他的背影,“瘸子也能跑这么快的吗?”
“这俩兄弟怎么一个德行。”凌息喃喃自语。
朝屋里走的脚步蓦然停顿,他仰头穿过茂密的树冠,看见一弯月牙散发出莹莹光泽。
没来由回忆起一句话——“今晚月色真美”。
毫无浪漫细胞的凌息,突然灵光一闪,刚刚霍琚反应那么大,该不会……
霍琚拿好东西杵着拐快速朝外走,与凌息擦肩而过之际倏然被人拽住手腕。
少年手心温热,透过皮肤表层传递到霍琚血脉中,流经霍琚心脏。
“做……”
霍琚话头被少年打断,凌息清亮的眼眸望向他,“你刚刚不会想亲我吧?”
“轰隆——”
短短几个字无异于五雷轰顶,霍琚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世上怎会有凌息这般直白,不顾人死活的家伙存在!?
凌息嘴巴微张,低头看了看自己握住的手腕,又看看表情扭曲的男人,真心实意感叹道:“哇,你好烫,得有四十度吧。”
霍琚恼羞成怒抽回手,杵着拐杖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消失在凌息视线范围内,背影肉眼可见的狼狈。
凌息呆了呆,朝着霍琚的方向喊:“你想亲我直说啊,用不着害羞,我又不会拒绝你。”
“哐当!”
一棵树惨遭霍琚毒手。
心地善良的热心市民小凌提醒:“霍哥,别把拐杖砸断了,明儿我还得修房子没空帮你做新的。”
远处黑暗风平浪静,凌息满意点头,看来霍哥还是听劝的。
心满意足回屋睡觉,明天得早起干活呢。
全然不知他霍哥在河边用石头打了一晚上鱼,次日中午收获全鱼宴.
由于霍琚心气不顺没睡好,霍常安的事自然被他抛之脑后,根本记不起。
霍常安同往常一样安静干活,霍常胜一个大男人粗神经也不会追着他问后续,于是跟无事发生一样,谁也没多问一嘴。
凌息去灶边喝水,发现今天不止有两位婶子,刘阿叔居然也在。
注意到凌息的视线,刘阿叔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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促地朝他笑了笑,“我……我来帮忙,搭把手,你……你要是不同意,我现在就走。”
说着就要起来,他们这儿有说法称小产的女人哥儿不宜进旁人家门,会给主人家带来霉运。
所以赵丹桂肯在这关头收留他,刘枝感激涕零。
“你愿意来帮忙该我谢谢你,你身体吃得消吗?”凌息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不用谢,不用谢,我身体没啥大问题,择点菜还是能做的。”刘阿叔听凌息没嫌弃他的意思,脸上笑容自然了些。
“刘枝就是脾气倔,我让他多卧床休养些日子,他非要过来帮忙,说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赵丹桂帮腔道。
刘淑芬也说:“是啊,可不就是头倔驴吗,心实诚所以老挨欺负,往后你可得硬气点。”
她们说话刘枝默默听着不多话,憔悴的脸上带着笑容。
看着他脸上的笑,凌息不禁疑惑,过得这么惨了怎么还能露出笑容呢。
人真是脆弱又坚强。
“刘阿叔你家酒不是你自己酿的吗,你可以拿出来卖掉,换点银钱。”凌息开口提了一嘴。
刘枝苦笑着摇头,“他们不会让我拿的,虽说酒是我酿的,但粮食是曹家的。”
凌息皱起眉头,“你去找村长帮忙呢?”
刘枝在县城出了事,村长替他忙前忙后,他已经麻烦村长许多,没脸再请人过来,况且他太清楚自己公婆,即便村长出面调和,村长一走他们能立刻反悔再把他赶出门。
他们正说着话,远处突然跑来个哥儿,行色匆匆,神色焦急。
“刘阿叔,你快跑吧!”小哥儿拉起刘阿叔就要走。
刘淑芬两位婶子赶忙拉住人,问清楚原委,“啥事就要跑,咋地了?土匪打来了?”
小哥儿擦着额头上的汗,口舌利索地解释:“我娘特意叫我跑一趟告诉刘阿叔,他爹娘又要把他买了!”
“已经和媒人谈好了,待会儿刘阿叔家里人就要过来抓人了。”
“什么!?”刘阿叔眼前骤然发黑,头脑眩晕,眼见人要当场昏厥,赵丹桂急忙把人扶住。
“刘枝,你振作点,眼下可不能晕!”
刘淑芬急得直跺脚,“你先到我娘家躲一躲,避避风头。”
小哥儿也急得满头大汗,他娘今天带他上刘阿叔娘家隔壁的婶子家问绣活,恰巧听到隔壁刘阿叔爹娘在同媒人商谈刘阿叔的婚事,霎时又惊又怒,顾不得许多急忙叫自家哥儿去同刘枝通风报信。
第三次,第三次了,他们又要卖他,这回打算把他卖到哪家去,卖给地痞流氓还是杀人越货的歹人?
现场独数凌息最冷静,甚至有心思问他们:“刘阿叔同曹家不是没和离吗,这样算不算重婚?”
几人听不懂啥重婚不重婚的,倒是眼前一亮,“对啊,刘枝没和离呢,哪能再嫁,曹家人肯定不会答应。”
刘枝却不敢断言,曹家都把他扫地出门了,一纸休书而已,哪会不给。
“刘枝!你个贱蹄子,让你娘我好找,还不快跟我回去。”刘枝娘膀大腰粗,提溜刘枝跟抓小鸡没区别。
“我没被曹家休掉,还是曹家夫郎,你不能再把我嫁了。”刘枝第一次在他娘面前做出反抗。
他娘眼珠子一瞪,凶神恶煞道:“我呸!曹家都把你赶出门了,莫非还想占着你,做他娘的春秋大梦去!”
两人拉拉扯扯,那头也不晓得谁走漏了风声,曹富仁老俩口竟也赶来了。
“刘枝名字还写在我曹家族谱上呢!谁说他是自由身了?”曹老太拽住刘枝另一只手把人往自己身边拉。
“你个老虔婆,现在想起我家刘枝的好了?全村人都看见了,你们老俩口不干人事,把刚小产的哥儿赶出门,这是要逼他去死啊!我这个做娘的不忍心,决定重新给他寻个会疼人的夫家。”刘枝娘唾沫横飞喷了曹老太一脸。
刘枝夹在她们中间,被扯来扯去,无人注意到他脸色越发惨白。
“少假惺惺的装慈母了,我家把刘枝赶出门,那是因为他是个不下蛋的鸡,你家不顾亲生孩子死活,把人赶出门那才是逼人去死,有你这样的娘,刘枝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曹老太直接揭穿刘枝娘真面目,两方都没有要给彼此留脸面的意思。
此时不知谁叫了声,“你们别吵了,刘枝晕了!快救人啊!”
第032章 第 32 章
刘枝晕倒后原本抢着要他的两家人齐齐避瘟神一样躲着, 说什么也不愿意把刘枝领回去。
“刘枝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跟我家有啥关系!”曹老太连连后退,满脸嫌弃避讳。
刘枝娘眼珠子一瞪, 指着曹家人道:“嫁出去的哥儿泼出去的水, 刘枝嫁到你曹家,名字写在你家族谱上,自然是你家的人!”刘枝娘把曹家刚才那套说辞直接还了回去。
村长在村民催促下着急忙慌赶来,瞧见的便是这副互相推诿的场面, 霎时气得吹胡子瞪眼。
人还没死呢, 两家就开始忌讳了。
刘枝气息奄奄, 面无血色,看上去确实不太好,村里人最是避讳把死人往家里带,刘枝这情况真没准个数, 饶是好心的赵丹桂心里也打起鼓来。
他们把晕厥的刘枝搀扶到树荫下休息,凌息拿了椅子过来给刘枝休息, 村长嘱咐村中脚程快的汉子去寻草药郎中过来。
弄清楚事情始末, 村长指着两家人半晌说不出句完整的话。
“我走前叮嘱过什么你们俩口子全忘了!?这些年来刘枝嫁入你家尽心尽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人还病着你们就将人赶出门, 也不怕遭报应!”村长冲着曹家老俩口的面门教训。
两人缩起脖子, 满脸心虚。
刘枝娘在旁边看好戏, 下一瞬枪口就转向了她, “还有你刘枝娘, 要不是当年亲眼目睹你九月怀胎生下刘枝, 我当真以为他不是你亲生的,有你这么心急火燎卖哥儿的吗?缺钱叫你家几个懒货出门寻活计做, 少打刘枝的主意!”
刘枝娘试图回嘴,被村长狠狠一瞪,愣是乖乖闭上嘴。
凌息原本想为村长鼓掌,然而到最后村长仍选择和稀泥,一边叫曹家把人接回去好好过日子,一边命令刘枝娘退了答应的那桩亲事,既然说嫁出去的哥儿泼出去的水,那就少把手往刘枝那儿伸。
草药郎中行色匆匆赶来,累得满头大汗,围着刘枝的人群立马散开给郎中腾位置。
赵丹桂关切地观察着郎中神色,生怕他讲出句不好的话。
草药郎中一番检查后,五官拧到一块儿,神情严肃道:“这位夫郎身体本就亏空得厉害,又刚经历小产,似乎还受了寒气,情绪波动过大导致晕厥,若不好生调养恐怕药石难医。”
曹老太第一个张口:“是不是要很多银子?”
众人视线齐聚她身上,曹老太被看得有些讪讪,“我家啥情况乡亲们都晓得,实在没法儿长期供两个病人。”
另一个自然说得是曹老太的二儿子,刘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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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
草药郎中没隐瞒,如实相告:“银钱是其一,其二这病切记忧思,须得静心调养。”
换句话说,刘枝往后既要每天喝药,又不能干重活,还得好生伺候着,别惹他情绪大变动。
整个一瓷娃娃,谁家养得起啊。
曹老太老俩口打起退堂鼓,刘枝娘更是有转头就跑的冲动。
“不就是小产嘛,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庄稼人身体结实,多吃几碗饭就好了。”曹老太就差指着草药郎中鼻子骂庸医了。
郎中倒也不生气,拿起笔给刘枝开了方子,至于要不要抓药吃全看他们。
“出诊费十文钱麻烦结一下。”草药郎中起身目光扫过四周。
曹老太大叫道:“看一眼而已,啥就要十文钱,你抢钱啊!”
“出诊费是啥?我从未听说过,别是你自己起的吧。”曹老头儿翻了个白眼。
草药郎中在乡野行医,加上经年累月在附近生活,遇到过不少泼皮无赖,像曹家人一样试图赖账的确有几个。
刘枝迷蒙间听到曹老太尖锐的声音,随着意识清醒,总算听懂曹老太在为大夫十文钱的出诊费闹腾。
他艰难睁开眼睛,视线忽远忽近,逐渐由模糊转为清晰,刚刚闹着为他讨说法的亲娘,此时躲得远远的,生怕郎中找她要钱。
平日里自己无微不至照顾的婆婆连十文钱都舍不得给他出,更不必提买药钱。
刹那间,刘枝恍若重回到河水中,浑身冻得颤抖,口鼻无法呼吸。
他奋力抬起手往上伸,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透过曲折的水面隐隐瞧见一道挺拔清瘦的人影站在岸边。
刘枝张了张嘴,冰冷的河水灌入他五脏六腑。
他睁大眼睛,极力呼救。
那人平静的目光似利箭穿过河面,刘枝看清了对方的模样,那人告诉他:“能救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扑通、扑通、扑通!
刘枝心脏宛如即将熄灭又再度燃烧起来的火焰,竭尽全力跳动、燃烧。
他暗暗握紧拳头,深呼吸一口气,再次睁眼浑浑噩噩的瞳眸重新绽放出光彩。
“咳——咳咳。”刘枝咳嗽两声,呼吸慢慢平缓。
他哑着嗓子询问一旁的凌息,“凌息,可以借我十文钱吗?我赚到银钱立马还给你。”
神游天外的凌息被刘枝的声音唤回,视线对上刘枝眼睛的刹那瞳孔微微张大,旋即露出笑意:“没问题,不用急着还。”
他数出十文钱递给刘枝,刘枝被一头雾水的赵丹桂与刘淑芬搀扶起来,虚弱地走到草药郎中面前,“谢谢您,给您添麻烦了。”
草药郎中接过铜版,眼神有些复杂,好心嘱咐:“切忌莫要大喜大悲,平日可吃些温养的食物。”
刘枝神情惊讶,憔悴的脸上绽开笑容,再次道谢。
草药郎中摆摆手背上药箱离开,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曹老太见刘枝自己借了钱付出诊费,破口大骂:“你有几个钱呐那么大方!明显是讹咱们的,就你钱多得烧偏要给,没脑子的东西,你可别想着拿家里卖酒的银钱还账,那是我曹家的东西,没你的份儿!”
“从前我就听闻曹老太骂人厉害,今儿可算开了眼了,对自家人都骂得这么难听,刘枝往日里怎么忍下来的哦。”
“村长没走呢,她就敢指着刘枝鼻子骂,半点面子都不给村长。”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天气本就炎热,他们交谈的声音如同四处乱飞的苍蝇,叫人烦不胜烦。
村长正要发火,忽听刘枝开口:“既然大家在这儿,恰好帮我做个见证,我,刘枝要同曹贵和离。”
“什么!?”
现场除了凌息和霍琚,无一人不震惊,包括村长。
村长虽然可怜刘枝,但从未想过叫他与曹贵和离,在村里人眼里和离称得上天大的事,即便汉子把妻子打得半死也断没有和离的道理。
和离的女子哥儿在这个世道根本活不下去,不仅会被人戳脊梁骨,说三道四,而且像刘枝这样娘家不靠谱的,和离之后无处可去连个落脚地都没有。
妇人夫郎们纷纷上前劝刘枝,让他别说气话,哪能随随便便和离。
刘枝娘却是眼睛一亮,拨开人群挤过来,亲亲热热挽住刘枝胳膊,“这种人家早该和离了,娘重新给你物色个会疼人的夫君,保管对你好。”
刘枝凉凉地看了他娘一眼,只把妇人看得心头发毛,刘枝自小没主见,她说什么是什么,从不敢违抗她,初次用冰冷的目光注视她,妇人霎时松开挽住刘枝胳膊的力道,刘枝顺势抽出自己的胳膊,与她拉开距离。
“往后我同曹家,刘家具无关系。”
所有人目瞪口呆,刘枝平时寡言少语,逆来顺受,无论婆母如何磋磨也不吱声,这样一个人竟会突然站起身反抗。
“呸!你从老娘肚子里爬出来,你还想同老娘断亲,你翅膀硬了!看老娘不打死你个小贱蹄子!”刘枝娘抬手就要打人。
刘淑芬体格较大,挡在刘枝面前跟鸡妈妈一样,刘枝娘打不到刘枝分毫。
“你个老货,刚还说嫁出去的哥儿泼出去的水,这会儿又扒着人不放,你要不要脸?”
刘枝娘被刘淑芬一胸脯撞开,再加一个赵丹桂,完全不是对手,只能气得原地跳脚。
村长脑仁疼,摸了把快秃掉的头,再次同刘枝确认:“你当真要和离?这可不是儿戏,没有回头路能走。”
刘枝抿了抿唇,眼眶涌起热气,抬头眼神坚毅,铿锵有力道:“村长,我要和离。”
村长目睹他眼中的坚决,长叹口气:“行吧。”
曹老太和曹老头儿懵了,他们没说不要刘枝,刘枝居然先把他家阿贵给踹了!?
“你个不守妇道的东西,肯定在外面有了姘头!要不怎么急吼吼闹和离,休想我们答应!”
刘枝苍白的脸更添几分青白,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和离,把他赶出门的人却又不肯了,他真的弄不明白这俩人究竟想干什么,单纯折磨他吗?
曹老太还想骂几句,双眼突然被一道光闪了下,刺得眼睛生疼,扭头躲了躲,下意识寻找光源,然后她便与一把似曾相识的匕首对上,视线往上挪动,是一张斯文清俊的面庞。
少年手里把玩着那把差点刺穿她脸的匕首,过分好看的脸上流露出闲适慵懒的神态,视线轻飘飘扫过她的脸,却叫曹老太全身觳觫,瞳孔浑浊。
“答……答应,我们答应……”曹老太完全不愿回想那段记忆,身体止不住颤抖,若再被那双眼睛看一会儿,她怕是要尿裤子了。
惹不起,根本惹不起。
刘枝再傻也瞧出曹老太的不对劲,回过头正好瞄到凌息把匕首一类东西塞进霍大郎腰间。
眼睛倏然睁大,胸口暖意流淌。
由于曹贵本人行动不便,和离书由村长起草,让曹家人带回家给曹贵按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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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贵早就厌烦了而立之年就老得像自己老妈子一样的刘枝,往常除去算好要孩子的日子,压根儿不想碰刘枝一根手指。
是以刘枝和离的手续办得异常顺利,今年秋收未到,虽然秧是刘枝插的,地里也是刘枝打理的,但曹家一口咬定没粮食给刘枝。
至于刘枝的嫁妆,凭刘家卖儿卖女的行径,哪会给刘枝准备嫁妆。
刘枝和离,基本属于净身出户。
赵丹桂表示刘枝可以继续住她家,刘枝却不愿意麻烦他们一家。
他打算去县城济世堂落脚,再找份活计,有手有脚干什么不能养活自己。
济世堂是朝廷为生活困难,实在走投无路之人建立的避难所,如一出生就被丢弃的婴孩,无依无靠的老人……
其中不乏被夫家赶出门的夫郎妇人,以及失去丈夫被亲戚抢占房舍的妇孺。
刘枝去意已决,赵丹桂实在劝不住他,只能随他去了。
这天刘枝前来同凌息道别,说着就要跪下给凌息磕头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幸好凌息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提起来。
“别,我怕折寿。”凌息尴尬地抓紧脚趾。
刘枝呆呆地望着凌息,尚未从自己突然被提溜起来的震惊中回神,“你……你力气好大。”
他头一次见到力气这么大的哥儿,顿时松了口气,不用怕曹家和刘家人找凌息麻烦了。
刘枝和凌息交代了自己的去向,看了眼日头跟他和霍琚道别。
凌息将人送到主干路上,一辆马车卷起烟尘奔驰而来,凌息一把将刘枝拉开。
没想那辆华贵的马车居然停在他们面前,一个头冠歪斜的男子从窗口伸出脑袋,“哕——”
凌息嫌弃地连连后退,刘枝通身血液逆流,手脚冰凉,炎炎烈日下却像被人脱光衣服扔进冰窟窿里。
“少……少爷,是他,是咱们要找的那个夫郎!”赶车的马夫惊喜地转头冲车厢喊。
马车内的男子颤颤巍巍扶着马车壁下车,“颠死老子了,什么破路!老子再也不来了!”
男子出离愤怒踹了车轮子一脚,疼得他龇牙咧嘴原地蹦跳。
刘枝彻底看清男人的脸,确定自己既没有产幻,也没认错人,就是这人害自己失去了孩子。
车夫赶忙跳下车给男子拍背,好不容易缓过劲儿,男子轻蔑地扫过刘枝的脸,朝车夫问:“你确定是他?”
小车夫点头如捣蒜,那天驾车的正是他,这夫郎躺在血泊中的画面他现在也没能忘记,“是他,是他,不会错的少爷。”
男子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鼓鼓的钱袋子扔到刘枝怀中,“里面有五十两,做你的医药费足够了吧?此事就算了了,往后若是让本少爷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可没你好果子吃。”
肇事者来赔礼道歉了,只是态度倨傲,比起赔礼道歉,更像威逼利诱。
凌息扫视男子的衣着打扮,心里跟明镜似的,又是个纨绔公子哥,不把人性命当回事。
刘枝手里拿着一包银子,眼睛恨得要滴血,他极力克制住冲上去掐死对方的冲动,不行,他不能连累凌息。
男子转身上车,潇洒离开,爬到一半后腿突然一疼,脚下失力,半个身子扑在车上,双腿则跪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
“哎哟!疼死我了!”
第033章 第 33 章
“好大的狗胆, 居然敢对少爷我动手!”纨绔少爷狼狈爬起来,指着凌息破口大骂。
凌息站如修竹,身形高挺, 分明一语未言, 气度却死死压制住对方。
刘枝担心地扯了扯凌息的袖子,他深知他们惹不起眼前这位,虽然不清楚人是哪家的公子哥,但无论哪家的, 只要一句话都能叫他们没好果子吃。
凌息骨架纤细, 身量却高出刘枝许多, 如雄鹰将他庇护在羽翼下,不慌不忙开口:“既然是来赔礼道歉的,那就该拿出相应的态度,这般侮辱人的道歉我们可受不起。”
凌息拿起刘枝怀里被砸过来的钱袋子扔还给对方, 正中少爷胸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瞠目结舌捂住胸口。
妈的, 好痛!
这哥儿的力气怎生这般大!?
少爷燃烧到胸口的火气骤然被凌息砸灭,村子偏僻周围跟荒郊野岭无异,当下就他和马夫, 后背莫名开始冒冷汗。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 他运气该不会那么差遇上了吧?
若非倒霉催地碰上姑父府上的贵客, 他死都不会到这种穷乡僻壤找一个低贱的夫郎赔礼道歉。
少爷姓齐, 姑姑嫁给了田县令, 夫妻二人举案齐眉, 感情甚笃,致使齐少爷打出生起就是个小霸王, 外面人轻易不敢得罪。
类似的事他干过不少,反正有人给他兜底擦屁股,他完全没放心上,哪料这回不凑巧,自己闹市纵马,使得一夫郎受惊小产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不知怎么就传进了田县令府上贵客耳朵里。
贵客顺口问了一嘴,田县令惊得额头冷汗涔涔,表示自己立马遣人去调查清楚。
打听一圈发现肇事者居然是妻子娘家人,田县令即刻将此事告知夫人,让夫人问清楚前因后果。
齐少爷母亲起先压根儿没放心上,同县令夫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说确有这么一回事,但和她家孩子关系不大。
她家孩子的马车不过恰巧经过那夫郎身边,那夫郎自己身子不中用,保不住孩子,哪能怪到她家孩子身上,而且她家孩子还好心给了那夫郎看诊钱。
说着顺势夸赞起她儿子好心肠,竟然被人泼脏水,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妇人尖锐的嗓音从前厅传出,披着一件外袍身形精壮的男人眉头紧缩。
“她说得可是实情?”
身侧的侍卫扶着男人到一旁树下的凳子坐下休息,“主子,属下那日正巧在附近,事后听目击者称那位齐公子非但不关心自己撞到人,反而故意撒钱引起人群哄抢,丝毫不顾孕夫死活。”
“混账!”男人一拳砸在石桌上,腹部伤口牵扯到疼得他额头冒出冷汗。
“主子,切勿动怒,您的伤还未痊愈,况且您余毒未完全清除,秦大夫千万叮嘱您保持情绪稳定。”侍卫急切给男人倒了杯茶水。
男人接过抿了口,沾湿干涸的嘴唇,目色深深,“一路行来,都道这田县令清廉公正,看来也不过如此,还想托关系往皇都迁动,没扒了他的官皮就不错了。”
侍卫宽慰道:“以属下近日以来的观察,田县令小事糊涂,大事上还是明辨是非的,虽不堪大用,但当今时局下也勉强算个可用之才。”
男人何尝不明白侍卫所言,内忧外患,边疆战事稍平,朝廷内部便纷争不断,他自以为此次出行已是隐秘,仍着了老五的道,况且还是在他治下,这老五的手伸得真不是一般长,迟早给他全剁了!
一阵清风吹过柳梢,宁王似是想起什么,掀起眼皮问:“寻到霍琚的消息了吗?”
王侍大拇指抚过腰间佩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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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中倏然闪过人群中一道身影,旋即抹消,当年他入军队不久,尚未跟随宁王,而是宁王外祖父手底下一名新兵时,曾见过往后百姓口中的战神,异族眼中的罗刹——霍琚。
那时霍琚跟在廉老将军左右,面貌青涩稚嫩,两人都是初出茅庐的新兵,但与他不同,霍琚宛如天生的战士,眼中始终有股不畏惧死亡的冷静,刀起刀落,杀伐果断,有种来自原始的野性,他一上战场便似狩猎中的野狼,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但凡见过霍琚的人都不会把那天人群中跛脚的身影错当做他,天神怎会有落入泥淖的时候。
“没有。”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宁王叹了口气,“这霍琚怎么跟条活泥鳅似的,继续加派人手,必须尽快找到他。”
顿了顿,他又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王侍颔首,“是。”
“对了,你去敲打敲打田县令,若他晓得改,此人尚且能用。”宁王带着血痂的手指在冰凉的石桌上轻轻扣了扣。
于是当天田县令被吓出了一脑门儿汗水,乌纱帽都要保不住了,谁还管什么破亲戚,同妻子说明要害,妻子越听面色越白,得知自家嫂子口中居然没一句实话,差点害了他们全家,霎时眼前阵阵发黑。
县令夫人亲自回了趟娘家,齐少爷自然被收拾了一顿,这不就被赶出来上穷乡僻壤找人赔礼道歉了吗。
他自以为亲自上门已是纡尊降贵,哪料乡野悍夫这般不好对付。
从小被人捧着长大的纨绔少爷,虽然一肚子坏水儿却凑不出个完整的脑仁,一眼便被凌息看穿。
“想来你肯定不会自己良心发现跑来道歉,肯定是家中知晓了你在外为非作歹,逼迫你前来,若是办不好,恐怕还得来第二次,第三次……”凌息皮笑肉不笑注视着齐少爷。
齐少爷大脑一阵嗡鸣,马夫闻言也觉得极有可能,悄悄凑到少爷耳边劝话,“少爷,事关县令大人的乌纱帽,您就委屈委屈,说句软话吧,否则回去没法儿交差呐。”
齐少爷怒火中烧,他当然明白马夫口中的道理,但脑子明白是一回事,拉不下脸道歉又是另外一回事,从小到大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儿,现在竟轮到他忍气吞声,跟贱民道歉。
“要你多说!”齐少爷踹了马夫屁股一脚撒气,频频深呼吸,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
勉强挤出笑容,弯腰弓身将钱袋双手奉上,“前些日子是我不好,没管教好下人,惊吓到这位夫郎,十分抱歉,小小心意希望你能见谅。”
刘枝嘴巴张大,呆若木鸡,前一刻还嚣张跋扈的少爷居然跟他低头道歉了!?
他不在乎齐少爷手中的银子,他要的不过是公平二字,再多的银子也买不回他失去的孩子,这句道歉却能抚平一点他心上的皱褶。
半晌后,刘枝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与故作坚强,“你走吧,银子我不要……”
“干嘛不要,医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这些都是你应该拿的。” 凌息出声打断刘枝的话,利落拿过齐少爷手中的钱袋子。
眉眼间流露出嫌弃,“我以为有钱人都很大方呢,区区五十两,勉勉强强吧。”
齐少爷额角青筋直跳,别小看这五十两,可全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至少三个月得窝在家里吃素,光是想想他就难受得要命。
长得再好看,如此贪得无厌,估计也只有泥腿子瞧得上。
原本第一眼见到凌息,还为他相貌感到惊艳的齐少爷,此时此刻只想对着凌息骂娘。
反正以后这些刁民再没有资格见到他,他回去依旧是光风霁月的大少爷,这些人将永远在地里刨食。
如此一思量,齐少爷胸口积攒的郁气渐渐消散,袖子一挥:“走走走,快回去,少爷饿了。”
齐少爷重新回到车厢,催促马夫快些赶车回去。
凌息目送二人走出一段距离,手中石子如暗器飞出,准确击中车轮子,由于乡间小路太烂,无人察觉异常。
直到马车行驶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地方,车轮子毫无预兆滚了出去,马车偏倒,连人带马载进沟里。
“哎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