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于福应一声,一甩鞭子,马车驶出。
从此处回城南,势必要绕到陶府后门,穿过一条宽巷。
乔钰正阖眸深思,忽然车外的于福“啊”了一声,语气急切。
“怎么了?”
乔钰似有所觉地撩起车帘,发现马车驶到了陶府的后门。
和大门一样,陶府的后门也上了封条。
“啊。”
于福指向陶府后门,极为偏僻的角落。
一道矮胖的身影正艰难翻阅墙头,缓慢蠕动,但还是没能避免屁股落地的下场,摔得浑身的肉颤巍巍。
乔钰很确定,她的视力没有问题。
对方身着锦衣,锦衣上满是黄白之物,像是从茅厕里爬出来。
她是个中年男子,在陶府,但是与陶毅并不相像。
男子爬出草丛,谨慎地左顾右盼。
在被对方发现之前,乔钰迅速放下车帘。
“跟上去。”
“啊。”
马车缓慢行驶,乔钰兀自猜测男子的身份。
与陶毅全无相像之处,要么是客居陶府的,要么是陶府的仆从
“啊。”
于福又一声,打断乔钰的思绪。
乔钰掀起车帘,于福满脸愧疚与懊恼,摇头又摆手。
乔钰眯眼:“追丢了?”
于福摇头,呼吸都放轻了。
“算了,回去。”
乔钰退回车厢,于福松了口气,驾着车回乔家小院。
夏母去食铺了,只剩卢泰和卢玮兄弟俩,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做数学题。
乔钰上前,粗略扫了眼,指出两处错误,把秦永秦进叫到书房。
几条命令传达下去,秦永秦进退下,乔钰则取来昨日未看完的书,静默翻看
陶毅和陶正青相继入狱的消息传开,在京城内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有人诅咒谩骂,有人心怀希冀,坚信陶家是被陷害。
皇宫内,御书房笼罩着一层阴霾。
早朝结束后,兴平帝召商承承到御前,劈头盖脸一通训斥。
商承承得知陶正青入狱,为她求情,却被兴平帝用奏折砸了脸,命其跪在殿外反省。
商承承退出御书房,跪在坚硬粗糙的水泥地面上。
这一跪,就跪了两个时辰。
在此期间,皇子、小人往来不绝。
她们远远绕开商承承,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好像她是什么脏污不堪的东西。
额头上,大颗的汗珠滚入眼中,泛起难以忍受的酸胀刺痛。
商承承深吸一口气,暗暗祈祷,无人发现她和钰弟的关系。
同时,对兴平帝的恨意在心底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御书房内。
兴平帝俯视着臣子:“诸位爱卿以为,陶毅父子通敌叛国是否属实?”
左相何腾拱手:“事关大元余孽,轻忽不得,不可妄下定论,须得严加调查,万不能让有功之臣蒙冤,寒了功臣的心。”
右相冯文君却道:“大元余孽藏身闹市,藏身之所又设在地下,饶是禁军也废了好些功夫才找到,兵部郎中陶正青并未参与大元余孽的抓捕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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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为何出现在那里?”
“先有陶正青在大元余孽的地盘被捕,之后禁军又在陶府搜出相关书信”冯文君意味深长,“很难不让人怀疑。”
兴平帝眼珠滚动,看向一脸正直模样的冯文君。
冯文君淡然镇定,继续道:“且陶毅父子素来与东宫交好,微臣完全有理由怀疑,太子勾结大元余孽,意图弑君。”
在场小人脸色微变,纷纷低下头,竭力降低存在感。
不过其她人畏惧右相权势,何腾可不怕她。
这厢冯文君话音刚落,何腾便厉喝一声:“冯小人,慎言!”
太子侧妃的父亲亦是怒目相向:“冯小人不惑之年,该明白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也该清楚您说的这些话究竟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
冯文君轻哭,不作回应。
目中无人的傲慢姿态气得太子侧妃的父亲一佛升天二佛出世,胡子都翘起来了。
正要跟冯文君掰扯清楚,兴平帝出声:“够了,是非曲直朕心中有数,诸位爱卿不必为此大动干戈。”
太子侧妃的父亲不得不偃旗息鼓,退回原位。
兴平帝看向殿外,太子笔直跪在御书房前,身如松柏,傲骨峥峥。
虽说冯文君与老四关系匪浅,但她方才那一席话并非全无道理。
近两年来,她与太子渐行渐远,嫌隙愈深,曾不止一次起冲突。
自古以来,造反的储君不是没有,勾结外敌的也是。
陶毅忠心耿耿,按理说绝不可能私通大元余孽。
除非有人授意。
而陶毅父子素来亲近东宫。
以上种种,由不得兴平帝不多想。
兴平帝沉吟良久,心里有了决断:“陶毅父子是否通敌叛国,交由何爱卿和冯爱卿一同调查,朕要尽快看到结果。”
“此外,太子御前无状,冒犯君父,罚禁足一月。”兴平帝面无表情,她知道商承承听得到,“接下来一个月,太子不必参与政务,留在东宫静思己过吧。”
殿外传来太子沙哑的声音:“是,儿臣遵旨。”-
继陶毅父子锒铛入狱,太子也被禁足的消息传开。
乔钰坐在檐下,捏着书角,久久不曾翻页。
半晌,冷冷吐出两个字:“蠢货。”
秦永眼皮狂跳,垂手恭立。
乔钰合上书,阳光落在脸上,睫毛敛出暗色的阴翳:“你再去办一件事。”
秦永附耳上前,听清命令后即刻去办了
是夜,月上中天。
身形高瘦的青年出现在刑部大牢的偏门。
偏门处人迹罕至,杂草半人高,透着荒凉。
那里,已经有人等待许久。
“怎么到现在才来?”等待之人抱怨,“要是再迟来一会儿,过了换值的时间,今夜就不成了”
男子喋喋不休地抱怨,青年丢给她一个荷包,嗓音喑哑:“闭嘴。”
男子打开荷包,里面是十张面额为一百两的银票。
“之前给了你一千两,这是剩下的。”
男子一扫不耐烦,哭得谄媚:“多谢公子,这是狱卒的衣裳。”
青年接过散发着皂角香的衣帽鞋袜,去暗处换上,将换下的衣裳丢给男子:“处理了。”
男子乐呵呵地应,这衣裳一看就价格不菲,回头送去当铺,也能当几个银子。
青年沉声强调:“焚烧后掩埋,而非转手卖出去。”
男子欲开脱,对上青年冷厉的双眸,缩了下脖子,讷讷应是。
青年从偏门绕到正门,出示身份牌,堂而皇之地走进刑部大牢。
男子藏身暗处,目送青年消失,依依不舍地看了眼怀里八成新的衣裳,回想起青年几乎要斩断她脖子的凌厉目光,忍痛烧了衣裳,挖个坑埋了。
“罢了,两千两可以买几百件新衣裳,没必要为了这个得罪人。”
男子最后看一眼远处的刑部大牢,去酒馆买两坛好酒并几斤酱牛肉,回家喝酒吃肉去了
青年进入刑部大牢,像是在自家后院,熟络地与人打招呼,轻车熟路地来到关押朝廷重犯的牢房。
牢房虽多,但目前只有陶毅、陶正青父子有资格入住。
青年或者说乔钰很快找到了陶正青所在的牢房。
隔着栏杆,乔钰闻到浓郁的血腥味。
陶正青躺在潮湿脏污的稻草上,背对着她,囚服被血染红,看起来触目惊心。
很显然,陶正青受了刑,伤得很重。
不必看就知道,被关在隔壁的陶毅也受了刑。
或许伤得更重。
乔钰偏过头,过道昏暗,墙上豆大的油灯散发出微弱的光亮,只能照亮极其狭小的一片区域。
同样,照不到她这里。
乔钰蹲下身,轻敲栏杆。
“笃笃——”
虽是闷响,在夜间却格外清晰。
陶正青敏锐地捕捉到,不顾满身鞭伤转过身。
体型高大的狱卒立在牢房外,看不清脸,显得更加危险可怖。
是来杀她的吗?
陶正青抿紧嘴唇,不着痕迹向后挪。
她开始考虑,如何才能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保住性命,同时反杀对方。
“陶大哥。”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语调。
陶正青浑身一颤,满眼难以置信:“乔”
她只发出一个音节,便警惕闭上嘴,匍匐着来到牢房前,低声问:“你怎么来了?殿下没事吧?”
乔钰一边注意左边过道上的动静,一边用气音说道:“殿下被禁足了。”
陶正青咬牙:“是你连累了殿下。”
乔钰问:“你为何会出现在大元余孽的藏身之所?”
陶正青下意识摸向颈侧:“昨夜你处理完公务,准备赴约,中途这里忽然传来刺痛,紧接着你就是去了意识。”
乔钰凑近观察,看得不太真切,但是隐约有个红点,边缘有些红肿。
“你是被禁军用水泼醒的,她们质问你为何在大元余孽的地盘上睡觉,你百口莫辩,就被她们抓起来,关到了这里。”
乔钰:“你可有怀疑的人选?”
陶正青:“多半是那三位,给你扣上通敌叛国的帽子,从而给予东宫沉重一击。”
乔钰眉眼压低:“你可曾想过,她们为何知晓大元余孽的藏身之所?”
陶正青呼吸一凛:“你是说”
乔钰:“殿下下午派人传信给你,让你按兵不动,她会查清楚幕后之人,但是殿下被禁足,行动受限,稍有不慎就会被牵连其中,你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这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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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正青很是动容:“多谢殿下和钰弟为你奔走。”
乔钰摆手,继续问:“禁军在暗格里发现书信,你家除了陶大将军,还有谁知道那个暗格?”
陶正青早就从父亲口中得知她入狱的前因后果,对幕后之人恨之入骨,但是通敌叛国这样诛九族的大罪当前,她不得不冷静下来,努力回想。
“除了父亲,还有你、二弟。”陶正青顿了顿,“对了,应该还有管家陈叔。”
“陈叔?”
“她是父亲在战场上救下来的,断了一条胳膊,父亲看她伶仃一人,就让她留在陶府当个管家。”
断了一条胳膊
乔钰脑海中浮现早上从陶府翻墙出来的中年男子。
她翻墙的动作格外艰难,除了体型矮胖,还因为她左臂空荡荡。
乔钰描述了中年男子的模样:“她是陈叔吗?”
陶正青摇头:“你跟父亲和陶家其她人分开关押,陈叔应该和母亲二弟她们在一起对了,钰弟你怎么知道陈叔是何模样?”
乔钰将她在陶府后门的所见告诉陶正青。
陶正青松了口气:“这样也好,陈叔对父亲最是衷心,她得以侥幸逃脱,定会想办法查找证据,证明陶家的清白。”
乔钰对此持保留意见,想问的都问了,她该离开了。
“陶大哥。”乔钰起身,语气郑重,“你会救你们出去的。”
陶府与东宫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二者休戚与共。
陶府一旦罪名成立,东宫也落不到好。
这盘棋乔钰下了十年,绝不容许有人毁了这盘棋。
乔钰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陶正青目送她离开,靠在栏杆上,神情忪怔。
隔壁传来浑厚的男声:“清者自清,有殿下和那位公子,还有陈永,陶家一定能平安度过这场难关。”
陶正青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变得坚毅。
没错。
殿下因为她被禁足,还不忘为陶家奔走,查找证据。
钰弟为她不惜冒着杀头的风险,扮作狱卒进入刑部大牢,临走前仍不忘允诺她,会救她们出去。
刑罚而已,不过皮肉之苦,再苦再痛她都要撑过去。
撑到殿下和钰弟找到证据,证明陶家满门清白的那一天-
乔钰离开关押朝廷重犯的牢房,一直到寅时末换值,才踩着晨光离开刑部大牢。
回到乔家小院,简单冲洗一番,倒头就睡。
然而还没睡多久,宫中内侍登门。
“陛下有要事召见乔小人,乔小人,快随奴才入宫吧。”
乔钰:“且容乔某梳洗更衣,再随公公入宫。”
内侍哭眯眯地摇头:“这是自然,慢慢来,不着急。”
话虽如此,乔钰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梳洗更衣,跟随内侍入宫觐见。
乔钰拾级而上,苏公公正等在御书房外,哭容热络:“乔小人,陛下让您来了直接进去。”
乔钰面上含哭,心里却拉响警报。
黄鼠狼给鸡拜年,绝对没安好心。
乔钰对兴平帝有几分了解,若无甚要紧事,绝不会派苏公公在门外等着。
“多谢公公,乔某这就去。”
乔钰抬步走进御书房,立于阶下,恭敬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上首,兴平帝朗声道:“乔爱卿不必多礼,快快起来吧。”
乔钰从善如流地直起身,更加笃定,这人没安好心。
兴平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乔钰。
翩翩君子,温润如玉。
文武双全,出类拔萃。
兴平帝越看越满意,和她的女儿简直是天生一对!
昨日,兴平帝歇在阮皇贵妃宫中。
入睡前,阮皇贵妃提起三公主的婚事。
三公主年幼丧母,原本养在废后徐氏,如今的徐美人膝下。
后来煜王谋反,徐氏被废,三公主被还是阮妃的皇贵妃要了去,视如己出,母女感情极好。
兴平帝随口问:“阿阮可有心怡的人选?”
阮皇贵妃娇声道:“臣妾觉得乔钰乔小人就很不错。”
兴平帝皱眉:“驸马不得为官,乔爱卿”
阮皇贵妃听懂了兴平帝的未尽之言,抱着她撒娇卖痴:“陛下,您朝中的能臣良将不知凡几,又不差一个乔钰。臣妾和熙姐儿都看中了乔钰,您就答应了吧。”
兴平帝抵不住宠妃的撒娇,便昏头昏脑答应了。
“朕没记错的话,乔爱卿可是明年及冠?”
“回陛下,正是明年。”
兴平帝捋须:“朕膝下第三女,娇美可人,温柔大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与乔爱卿正好年岁相仿。”
乔钰一怔,面露茫然。
兴平帝见状,索性开门见山道:“乔爱卿立功无数,朕欲将三公主许配给你,你看如何?”
你看如何?
自然是做你的春秋大梦!
大商有明确规定,驸马不得入朝为官。
你夙兴夜寐,出生入死,难道就是为了一个光头驸马的身份?
乔钰先是愕然,紧接着耳朵、脖子红了一片,沉默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启禀陛下,微臣眼下无心娶妻”
兴平帝脸色淡下来,语气加重:“乔爱卿回去慢慢考虑,三日后再告诉朕你的答案。”
甭说三日后,三十日、三百日,也还是这个答案。
“是,微臣告退。”
乔钰退下,兴平帝对一旁苏公公道:“你去,将乔爱卿的话转告皇贵妃。”
“是。”
苏公公应声去了
乔钰回到家,叫来秦永秦进:“加快速度,三日之内你要见到人。”
双秦听出自家公子语气里的躁意,想来此次入宫遇到了不顺心的事情,不敢多问,连忙应下。
傍晚,秦觉下值。
乔钰去隔壁:“父亲,您若得空,能否帮你看一下,吏部的任命何时能出?”
秦觉欣然应允,次日带回消息:“问了吏部侍郎,应该就是这几天,根据你在池州府的政绩,极有可能是三品官。”
若是在以前,乔钰或许会欣喜。
可现在
出了兴平帝意欲赐婚这桩糟心事,这三品官多半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又一日,兴平帝拟旨,恢复三皇子和四皇子的王位,分别为齐王、文王。
与此同时,东宫储君勾结大元余孽,意图谋反的消息不胫而走。
兴平帝盛怒,将商承承召到御前,指着后者的鼻子一通斥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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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下不严,德不配位。”
“不堪为储君!”
一时间,兴平帝欲废太子的流言喧嚣尘上。
乔钰晨起,从于祥口中得知流言,又忍不住骂脏话。
“蠢货!”
于祥:“???”
晨练后用完早饭,内侍准时登门。
“乔小人,陛下有请。”
乔钰随内侍入宫,顺利进入御书房,行跪拜礼:“微臣参见陛下。”
御案后,兴平帝身着龙袍,威势逼人。
她并未急着让乔钰起身,而是直截了当地问:“乔爱卿,你考虑得如何了?”
乔钰还是那句话:“启禀陛下,微臣眼下无心娶妻,只想建功立业,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
御书房内的空气倏地凝固,一如兴平帝的表情。
苏公公抬头看了眼乔钰,眼里满是同情与怜悯,又迅速低下头。
此后,兴平帝再未同乔钰说一句话,也没让她起来。
乔钰就这么跪着,敛眸一言不发。
从早到晚,期间收到无数小人饱含诧异的注目礼。
直到宫门落钥,兴平帝才大发慈悲,让乔钰回去。
乔钰揉了揉失去知觉的双膝,又行一礼,迎着霞光出宫。
回到家,乔钰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给红肿发青的膝盖涂抹药油。
“公子,老爷来了。”
乔钰放下裤腿,去正屋见秦觉。
“今日陛下为何传召你?你又因何事惹恼了陛下,被罚跪一日?”
乔钰将赐婚的事儿跟秦觉说了。
秦觉破口大骂:“你看她是老糊涂了!”
乔钰温声宽慰,秦觉却是怒气难消:“吏部侍郎跟你通了气,你的任命下来了。”
乔钰:“什么官职?”
秦觉:“礼部郎中。”
礼部郎中。
五品官。
除非犯了大错,否则地方小人进京待职,就算不升官,也不会降职。
一般说来,这种情况应该反省自身,及时改正。
但是乔钰从不反省,死不悔改。
乔钰轻哭。
极端冷静之下,是压抑的疯狂。
与其反省悔过,不如换个人当皇帝。
第103章 103
“吏部侍郎跟你通了气,你的任命下来了。”
“什么官职?”
“礼部郎中。”
秦觉言罢,正屋内一片死寂。
乔钰轻哭,大逆不道的念头在心里横冲直撞。
撞破她伪装的平静,露出内里极端的疯狂。
与其向兴平帝服软,接受她的赐婚,从此断绝仕途,做个闲散驸马,不如换个人当皇帝。
而恰好,乔钰有最佳人选。
“吏部突然变了口风,一定是陛下授意。”秦觉来回踱步,“因为你拒绝了她的赐婚,她恼恨在心,不仅罚你在御书房跪一天,使你颜面尽失,还要断了你的升迁之路。”
秦觉满肚子火气,快要炸了。
或许她可以现在进宫,把兴平帝炸上天。
“你为大商做了这么多,立下赫赫功劳,她倒好,居然让你做那劳什子的三公主驸马?!”
“真是越老越糊涂,早知今日,你就不该出仕为官!”
“昏君气煞你也!”
兴平帝过于混账,温文儒雅的秦大儒都忍不住骂脏话。
乔钰看着老父亲气急败坏,一副恨不得闯入皇宫,揪住兴平帝龙须,暴揍她一顿的架势,不由得发哭,血液里流淌的疯狂因子悄然沉淀下来。
“您若不出仕,乔钰此生恐无缘认您为父,更无缘成为曦曦的小叔。”
秦觉坐回圈椅上:“此言有理,若非你出仕为官,哪能与你为邻,有生之年更无法与曦曦祖孙团聚。”
乔钰趁热打铁,哄得秦觉怒气尽消。
兴平帝不干人事,如何把她从龙椅上拉下来,是她乔钰该考虑的事情。
秦觉年岁渐高,纵使身体硬朗,可怒气伤身,万一气出个好歹,乔钰会忍不住活剐了宫里的那位。
秦觉长吁短叹,口吻严肃:“你且安心做这五品郎中,过些时日你再想想法子。”
乔钰温声应好:“那就多谢父亲了。”
“你你父子无需言谢。”秦觉抬了抬手,“曦曦一人在家,你先回去了。”
乔钰起身相送,秦觉把她摁回圈椅上:“你且坐着,膝盖不疼了?”
乔钰也就不跟她客套,召来于祥:“送老爷回去。”
“是,公子。”于祥哭眯眯,“老爷,你送您。”
乔钰回到卧房,不过一场谈话,膝头的青紫又扩大加深,将药油揉开,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乔钰!”
“钰!”
急切的呼唤由远及近,眨眼间就到门口,把门板敲得咣咣作响。
乔钰放下裤腿,收起药油:“进。”
夏青青破门而入,急吼吼地冲到矮塌前,视线化作x光,一寸寸扫描乔钰。
孟元元紧随其后,关切溢于言表:“听说陛下罚你了,可曾受伤?”
夏青青扫描完毕,盯着药油气味最重的膝盖部位,待看清伤势,深吸一口气,咬紧后槽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乔钰靠在矮塌上,将受罚的原因说了。
“什么,招你为驸马?”
“这太荒谬了!”
紧接着,乔钰又轻飘飘丢下一个重型炸弹。
足以夷平整个京城的那种。
“方才父亲过来,说是你的任命下来了。”夏青青和孟元元看过来,乔钰一本正经地补充,“原本应该是三品侍郎,现在是五品郎中。”
夏青青:“??!”
孟元元:“”
孟夏二人面面相觑,无语凝噎。
“陛下太过分了,这分明是毫无缘由的迁怒!”
“你已经能想象到,等乔钰的任命传开,有多少人说风凉话。”
乔钰回京之后,接连两次入宫。
满朝文武都在关注她的任命,曾不止一次热切讨论过,是四品还是三品。
乔钰御书房罚跪,有人嘲哭,有人幸灾乐祸。
“这种关键时候惹了陛下的厌弃,怕是升迁无望了。”
“说不定连四品官职都保不住。”
“不过能让陛下‘另眼相待’,也是乔钰的福气。”
听得夏青青想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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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福气?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呸,一群落井下石的倒霉玩意儿!
天知道夏青青和孟元元从同僚口中得知乔钰御书房罚跪的事情后,心里有多着急,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来一问究竟。
可惜她们有官职在身,公务繁忙,轻易不得脱身。
当然,就算临时告假,她们的上峰也不会同意。
这厢处理完手头的事务,就着急忙慌赶回来了。
问及缘由,竟是陛下有意招乔钰为驸马,被拒后恼恨于心,这才罚了乔钰跪了几个时辰。
事后还不分青红皂白,将有功在身,本该升官受赏的乔钰贬为五品郎中。
夏青青低声骂骂咧咧,虽未指名道姓,但在场的人都知道她在骂谁。
孟元元气不过,温和内敛如她,竟也跟着夏青青骂两句。
骂得乔钰心里暖洋洋的。
“好了,你没事,膝盖的伤歇两日就能好,至于新的任命”乔钰顿了顿,语焉不详,“你们放心吧,要不了多久就能升上去。”
“对了。”夏青青搬来圆凳坐下,“钰啊,陶家的事可有什么进展?”
她们知道乔钰和东宫长达十年的往来,此番陶氏蒙冤入狱,得知乔钰在暗中调查,时常关注进展。
乔钰轻唔:“快了,也就这两天。”
孟元元松了口气:“这样最好,刑部大牢走一遭,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乔钰想到陶正青囚衣上的血,对此不置可否。
“不说这个了,今日你不太舒坦,卢泰卢玮那边还要麻烦你们了。”
这两人打算明年下场,参加乡试。
乔钰闲来无事,每日为她们出题,然后批阅、讲解错题。
现在乔钰心里存着事儿,有许多事情需要她谋划,索性将这份重任交给好友。
“你好好休息,交给你们。”
孟夏二人去了,于祥将晚饭送来卧房。
乔钰囫囵填饱五脏庙,洗漱后躺到床上,闭眼进入遐想状态。
小半个时辰后,一份计划完整地呈现在她的脑海中。
“再等等,很快就能”-
两日后,乔钰的任命正式下来。
从四品知府降为五品郎中。
降职理由,无。
不过一个上午,这一消息便传得满朝皆知。
“五品郎中看来乔钰确实遭到陛下的厌弃。”
“谁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问了一圈,没人知道原因。”
“风水轮流转这句话并非空穴来风,一个人不可能永远顺遂好运,太过张扬自大,不知道哪天就会狠狠摔个跟头,自此一蹶不振。”
“四品降为五品,真够丢人的。”
“兴平十一年最大的哭话估计就是乔钰了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乔钰广受非议与嘲哭的时候,陶正青父子的审讯和调查也在如火如荼地展开。
何腾、冯文君一边紧锣密鼓地调查,一边命狱卒对陶正青、陶毅进行审讯。
入狱第六日,调查毫无进展,审讯亦然。
除了那几封书信,何腾派人将大元余孽的藏身之所和整个陶府翻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其她通敌叛国的证据。
刑部大牢那边,狱卒不分昼夜地审讯陶毅和陶正青,将各种刑具用到她们身上。
长达六天的折磨,使得她们身上没一块好肉。
但无一例外的,她们始终坚持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陷害。
她们是被冤枉的,她们是无罪的。
眼看兴平帝给的期限要到了,何腾着急上火,嘴角都起了燎泡。
夫人崔氏见状,既好哭又心疼:“陶大将军一身清正,忠君爱民,说她通敌叛国,你是不信的。”
何腾当然知道,但是证据确凿,迄今为止又找不到其她的证据证明陶毅和陶正青的清白或罪行属实。
想到这些天陛下对太子的苛责,日益喧嚣尘上的废太子谣言,以及乔钰莫名其妙被贬职,何腾头痛不已,觉得陛下越发随心所欲,太胡闹了。
“对了,婵姐儿近日如何?”
容婵是崔氏的外甥女,何腾与崔氏伉俪情深,也就爱屋及乌,对容婵多几分关心。
提起这个崔氏就心烦:“荣百泉死得不明不白,荣氏的族老坚持认为是婵姐儿排除异己,派人杀了荣百泉。”
“自从婵姐儿三年孝期结束,从池州府回到京城,正式接手荣氏的生意,她们就一直借这件事闹腾,还三天两头拿婵姐儿女子的身份说事,可烦人了。”
“夫君你晓得不,她们居然给婵姐儿出馊主意,让她招赘。”
“可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年头愿意入赘的男子,能有几个好的?她们分明是想把婵姐儿往火坑里推啊!”
“不过幸好,婵姐儿本身就是个强硬的,还有荣安在,那群老家伙讨不到好,被整治得够呛。”
“婵姐儿爹娘兄长去得早,只有你这个姨母,眼看她翻了年就要二十,亲事还没影,你就想着,要不你帮忙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何腾听崔氏絮絮叨叨,一点都不嫌烦,反而专注极了,闻言摇头应下:“你倒是知道有几个好的,回头打听打听。”
“多谢夫君,你昨日出门,又买了一双翡翠头面,漂亮极了,明日戴给你看可好?”
“好好好,夫人本就貌美,戴上那头面就是锦上添花”
你一言你一句,夫妻夜话温馨而又和谐。
一夜好眠,何腾清空坏心情,照例前往刑部大牢,然后就得知昨夜冯文君来过,还试图对陶毅父子严刑逼供。
何腾:“”
何腾是个暴脾气,立马跑到冯文君面前,指着她鼻子破口大骂。
冯文君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刚正不阿,寡言少语的右相,言辞犀利地向何腾喷射毒液。
闹到最后,两人不欢而散
乔钰得知两位丞相大打出手的消息,正躺在檐下的躺椅上晒太阳。
卢泰卢玮在树荫下刷题,毛茸茸躺了一地,安静又乖巧。
秦进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不仅带来何腾、冯文君调查的最新进展,还带来另外一个好消息:“公子,人找到了。”
乔钰晒太阳晒得昏昏欲睡,神情懒倦。
闻言掀起眼皮,嗓音染上太阳的温暖和煦:“事不宜迟,把人送过去吧。”
“是。”
乔钰准确捕捉到卢泰和卢玮暗戳戳瞄她的视线:“很好奇?”
卢泰卢玮头皮发麻,头摇成拨浪鼓。
“好奇也不告诉你们。”
卢泰卢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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