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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VIP] 密室民宿杀人案(20)
排查后的归途中, 冯少民开车时一言不发,孟思期扒着窗户望着夕阳如血。
她很喜欢这种氛围,把半边天都燃烧得透透的, 人内心的不安和忧郁也顷刻间被燃烧殆尽。
她的眼底也被染上霞光的绯红, 如一团火。
“小孟,今天排查下来,你有什么想法吗?”冯少民问。
孟思期缓缓从霞光中回过神来, 她慢慢转过头,看了眼冯少民, 他依旧平静地望着前方的地平线, 那是延伸至警局的道路。
“师父, 我没什么想法。”
车子继续前行,天黑了, 路灯替代了斜阳, “嗞嗞嗞”,冯少民的对讲机响起声音。
冯少民一只手扶住方向盘, 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车前方,一只手熟练地从副仪表台拿起车载对讲机。
“我是冯少民, 请讲。”
“冯哥, 归向阳的拘传已经过了时限,离开了警局。”
冯少民沉默了会儿, 对方以为连线问题, 重新说了一遍后,他才回应:“好,我知道了。”
对讲机断开。孟思期意识到, 对讲机和警局连线成功,说明离警局已经不远了, 这会回到警局,她的心情反而产生抵触。
她的内心隐藏倔强的小兽,在小时候和父亲的相处当中就体现无疑,她和父亲的相处并不像那种小棉袄和大树的相处,更多的像是,她是一根刺。
她知道自己被关心少,所以总会想办法让父亲注意到她,于是她采取的方式就是用“刺”引起父亲的注意。
譬如有一回学校开家长会,孟星海本来答应好了,结果那天没来,叫了一个同事代替他。
虽然那次家长会顺利通过,但孟思期的心里却很难过,这紧接着的一场校运动会比赛前夕,她冲到了大雨中拼命地奔跑。
在学校的环形跑道里,雨幕沙沙作响,她跑得很凶,在奔跑中,眼睛里酸痛难受,她的目的竟是让自己因冷雨害病。
跑着跑着,她突然失去了重心,摔倒在地上,那一次父亲亲自跑到了学校,在医务室,捧着她打着石膏的脚踝,担心得要命:“你说不就参加个运动会,要这么拼命?”
看着父亲为她担心为她着急,忍着脚踝断裂痛楚的孟思期却在内心涌起一阵温暖。
从此以后,孟思期开始变着法子让孟星海关注她,譬如生个小病,下雨故意不带伞,下课故意不联系老孟。
再次回想起来,她心里觉得又愧疚又有趣,那段时间孟星海确实忙得不可开交。
不过那还是初中时候的事,上了高中以后,她就没那么无聊了,做得更多的是和父亲比电话和短信数量,她绝不会多给父亲打一个电话和发一条短信。
时间一下子回到了父亲离世前,孟思期突然觉得自己不像别人家的小棉袄,她的骨子里是倔强的,这么多年,她就是想获得父亲的关注,然而因为这种倔强,她隐藏了对父亲的爱。
等他离开后,她才意识到,原来有很多很多话都没来得及跟他说。
正如当年的倔强,此时的孟思期也是一样的,她不甘心就这样放弃调查,她在某一刻甚至希望这一路上出现点小小的意外,将冯少民的警车挡在路边,那样他们就可以不用回警局,然后继续展开调查,追逐真相。
但是她长大了,她不可能还能像小时候那样,无理取闹,她必须很冷静地面对这一切。
在车子的行进过程中,她再次打开了笔记本,就像曾经高考前争分夺秒地在出租车内复习功课一样,她再次翻开了龙善文案的笔记,从头到尾,她仔细地过滤。
一条一条,即便在汽车摇晃中,耳鸣头晕,但她仍旧不放弃。
冯少民偶尔提醒她,“车上看书晕车。”
“知道的师父,我随便看看。”她没有抬头,目光依旧沉浸在细节中。
在一行字上面,她划线的手指停了下来。
那是孙园园第一次录口供说的一句话,“善文姐每次都说她晚上害怕,所以让我和她一起睡”。
她马上又翻到丁倩的口供,因为有句话她存疑过:从离开纺织厂开始,每年给龙善文过生日,她们都会住在一起,反正孙园园是一定会的,但唯独第一年,她们是分开住的。
也就是说龙善文第一年来到民宿,和大家是分开住的,但第一年也许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以后的每一年,她都希望孙园园同住。
龙善文八年来每次都住进那家民宿的院子里,她坚持了八年,风雨无阻,真的只是因为她觉得那儿环境好?
她开始产生一切可能的联想,如果龙善文想隐藏什么呢?民宿会不会有什么秘密?
当她的这番思绪打开,所有的谜题就像有了一条线,将她的疑点全部连了起来。
车子缓缓停住,孟思期一抬头,看到了警局的门头,象征正义的警徽,她马上合上本子,对冯少民说:“师父,我特别想再回民宿一趟。”
“回民宿?”
“对。”
冯少民的眼神里有几许不解,因为民宿离纺织厂旧址很远,起码车程有一个小时以上,就算归向阳思路清奇,处理尸体,也不会到那么远实施,与其那么做,还不如到深山老林抛尸更有效果。
孟思期也明白冯少民的顾虑,这种抛尸的路径确实太符合常理。
但是她始终没有解开龙善文坚持八年到那个民宿的理由,除非亲自回去一趟。
冯少民似乎开始尝试理解她,“小孟,师父理解你的心情,你是不是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需要再去民宿验证下。”
“对,师父,我不理解龙善文八年坚持去浪漫诗民宿的理由,起码我正常思路不能理解,从丁倩孙园园和夏素兰的口供来说,她们也没有解释清楚,所以我想再次回去看看。”
“好,我支持你。”冯少民再次启动汽车。
“谢谢师父,就算什么也没发现,您不会怪我吧。”
冯少民嘴角轻抿,像是在安慰她,“任何时候,师父都会支持你。”
“谢谢师父。师父,我还想印证一句话。”
“什么话?”
“龙善文每次过生日都会对丁倩她们说的那句话,用礼物交换好运,我觉得龙善文的话可能并不只是这些。”
“现在时间比较紧,我们兵分两路,先和小川他们联系上。”
冯少民拿起对讲机试图联系对方,正在这时,一辆车在旁边停下,传来赵雷霆的喊声:“冯哥、思期,归向阳是不是已经离开警局了。”
“赵雷霆,唐小川,你们过来,我跟你们说件事。”冯少民命令说。
赵雷霆和唐小川先后下车,靠在主驾窗户那,冯少民直接吩咐:“马上去问丁倩夏素兰和孙园园,她们每年过生日时,龙善文那句话,用礼物交换好运,最完整的话是什么?”
赵雷霆不解:“冯哥这句话和孔曲山有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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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废话了,问就是了。”
“好。”两人都答应。
冯少民补充:“等会我和小孟去浪漫诗民宿,那里前台有电话,你们知道号码,问到消息马上打给我。”
“你放心吧,冯哥。”赵雷霆满口答应。
这下,兵分两路,孟思期这路一路冲上旅游区半山腰,前往民宿,这一路山路不好走,天已经全黑了,冯少民很稳重,始终保持一定的车速,快速前行。
一个多小时后,山上的夜色已经全部暗了下来,冯少民将车停在黑漆漆的民宿门口,因为命案,民宿都封锁了,离案发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守护的民警也全部撤离了,负责这件案子的冯少民有民宿钥匙。
他停下车,打着灯,上前开锁。
望着冯少民的背影,孟思期的心中有一种忐忑,因为这所有的行动思路都是她的推测,如果结果不尽如人意,她总觉得对不起大家的付出,毕竟今天忙了一天,早过了下班时间,这会整个二队因为她的猜想全部投入了紧张的工作当中。
冯少民开锁的动作极快,就在锁咔嚓解开的那一刻,孟思期的眼前突然变了。
这座民宿就像被一道光照耀,民宿的一砖一瓦如发光的羽毛开始飞上天空,化成流光。
流光逝去之时,一副新的画面展现,孟思期看到了龙善文的身影。
她身处在彩光熠熠的一棵桂树下,用铲子刨树下的土,将一个白色瓷器坛子埋进了土里。
画面消失了,孟思期再次产生微微的眩晕,但比以前好了一些,不过身子依旧摇摆了一下。
她重新看清面前的情景时,是冯少民打着手电筒的样子,他正转过头看向她,脸上有微微的担忧,“小孟,你是不是有点不舒服。”
“没事,师父,今天跑了一天,可能有些累,晚上睡一觉就好了。”
“行,先进去看看,找不到什么线索也不要紧,先回家休息吧。”
“好,师父。”
虽然孟思期嘴上答应着,但是她已经在思索刚才的画面,龙善文真的有秘密,这个秘密就是那个白色圆形瓷器坛子。
虽然孟思期不确认里面是什么,但是只要找到,她一定能解开龙善文的秘密。
冯少民进门去找民宿总闸,顷刻间,民宿再次亮了起来,孟思期站在大厅,等待冯少民从电房回来,一起去院子里寻找。
冯少民刚刚到达大厅,电话响了,孟思期上前,拿下电话,为了让师父听到,她特意开了免提。
电话里是赵雷霆的声音,看起来他的语气有些微微的激动,看来是有所收获,他说:“冯哥,思期,我猜这个点你们应该也到了,三个人我们都问了,果然有完整的话。”
“是什么啊?”孟思期问。
“大概是这样的,龙善文每年都会说,希望我的礼物可以交换你们的好运,保护我长命百岁吧。如果我死了,你们也不要伤心,我会在院子里给你们留下宝藏。”
宝藏?孟思期似乎全然明白了,龙善文留下了有关于真相的秘密。
挂完电话,孟思期迫不及待地说:“师父,既然‘宝藏’在院子里,我们去挖出来,也许真相就水落石出了。”
“好,你等一下,我去拿下铲子。”冯少民的语气也变得有几分激动,他的步伐矫健轻快,很快将两把铲子带了回来。
孟思期接着铲子,心里面底气十足,和冯少民一起走向了后院。
而刚才的画面,孟思期其实觉得,如果不产生也不会耽误这次破案,她突然有种感觉,有可能这副画面是迟早要发生的,也就是说如果她没有想到这儿的秘密,画面也会告诉她。
这也说明,她现在的刑侦思维好像超越了画面产生的速度。
她一直不知道画面为什么会产生,好像每一次都是在她找不到关键线索的时候,即便这一次她仍然觉得只是画面迟到了一段时间而已。
也许她来到这个世界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原因,那到底是什么?可能根本不是她现在能探知到的。
刚踏进后院的那一刻,她的思绪就被切断,她被后院的情景触动了。
总闸全部打开后,院子里的光几乎全打开了。院子的亭子、桂花树还有玻璃房等等,都装饰在缤纷斑斓的彩灯下,这里犹如一个仙境,让人有种进入童话世界的感觉。
她能想象每年龙善文来这里过生日时的心情,她和三个姐妹,一起饮红酒,吃蛋糕,唱歌曲,彼此欢笑,度过最开心的夜晚。
她也许预料到自己有一天会死,她把自己的归宿地选在了这里,这里可能包含了当年的真相,她想选择在死的时候,揭开真相。
她每年请三个姐妹前来,送给她们珍贵的礼物,不仅仅是叙旧,分享快乐,可能还希望一遍遍灌输给她们,这里也有她的秘密。
这片院子并不大,如果将整个地面都翻出来,那么工作量很大,冯少民站在院子里稍作分析:“如果龙善文有意藏东西在这里,我觉得有三个地方比较明显,玻璃房周围,桂花树下,亭子周围,有显眼特征的地方。”
孟思期点头,“师父说的有理,那我们分开挖,要么我挖玻璃房,你挖桂树下。”
“行,分开行动,以她一个女孩的体力,一定在一米之内,不可能再深。”
两人分开在选择的地点挖开土壤,这里的土壤沙石比外面的沙石要匀称,更适合游客在这里休息,土壤里没有大颗石子也没有垃圾,因此每一铲子下去都是结结实实的泥土。
孟思期这边力气小,挖得不深,她其实只得是做做样子,不时抬头查看冯少民那边的情景。
挖了近半个小时,她这边刨了一个小土坑,而冯少民那边已经挖出不少土壤,估计桂树下大片区域被挖开了。
她心里反而越来越紧张,生怕这个秘密被转移,或者出现了什么意外。
她正心焦时,冯少民突然喊了一声:“小孟!”
孟思期心里一跳,连忙站起来,不想腿脚早已蹲麻了,她一时僵在原地,冯少民那边似乎挖出了白瓷坛子,他说:“像是一个酒坛,不知道是做什么用。你来看看。”
孟思期用力站起,差点趔趄了一下,她缓缓走过去,内心的兴奋却掩藏不住。
冯少民已经将瓷器坛子取了出来,抹掉周边的泥土,这是一个男人的手掌能够合抱的小坛子,外表很简洁,没有任何花纹,外表质地也略显粗糙,根本不像是有收藏价值的古董。
里面到底有什么让孟思期更加好奇,她蹲在冯少民旁边一直看着他揭开坛盖。
坛盖用某种胶状物质封住,大概因为年久,冯少民手指用力一剥,就全部脱落了,盖子轻易拿开。
冯少民用手电朝坛口照了照,孟思期的目光也迎了上去,坛子里好像有东西。
冯少民戴着手套的手掌将里面的物品取了出来,首先出来的是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他直接交给孟思期,孟思期马上撕开塑料袋,层层打开,里面竟然是一封信。
封面上写着,“龙善文字”,是龙善文写的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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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
她迫不及待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用手电一照,纸上竟然是死亡证明,并没有孔曲山的名字,死亡证明的名字是龙士华。
龙士华是谁?让孟思期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一定和龙善文有关系。
“骨灰,坛子里是骨灰。”冯少民突然说,他白色手套捻起了一撮坛子里的粉末。
龙士华的骨灰?
第82章 [VIP] 密室民宿杀人案(21)
骨灰是龙士华的, 龙士华又是谁?这一切让孟思期太吃疑了。
假如龙士华是龙善文的亲人,例如父亲,那么她留下父亲的骨灰, 藏在民宿, 意义何在。
在将死亡证明交给冯少民后,两人蹲在桂花树下陷入了沉思。
“看来得先查下龙士华是谁了,这案子怎么越来越悬疑了?”冯少民很少抱怨, 看来这次是真的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冯少民将死亡证明交给她收起来,站起身说:“先把物证带回去吧, 现场下次再来收拾。”
孟思期觉得疲惫不堪, 慢慢地站起身, 她一手打着手电筒,一手拽着这封装着死亡证明的信, 心里的迷茫更加变重。
下山的路上, 她躺在座椅里,对于龙善文过生日说的那句话还是没有理解, 她说宝藏,可是这也算不上宝藏, 龙善文苦心经营, 留下一张“父亲”的死亡证明,又能说明什么?
她不相信龙善文留下的信息这么模糊, 这个时候, 她突然想起曾经文慧知收到信时,对方在信里面也留下了信息,信息写在了信封内表面。
她连忙拿起信封, 用手电朝里面照了照,果然照到了字迹。
她一时有些兴奋, 连忙撕开信封,全部打开后,她终于看清了龙善文留下的文字:谢谢你看到这封信,可能我已经死了,骨灰是孔曲山的,为什么死亡证明是我的大伯,相信你会明白!
归向阳和我错手杀人,我们做错了事,都该受到报应。这几年我一直生活在悔恨当中,我的人生早已没有意义,我希望每年来到这里,向你忏悔!
龙善文。1986年2月。
“向你忏悔”,那一定指的是孔曲山。
孟思期似乎明白了龙善文所说的一切。
晚上七点多,居民小区外的马路上。
张荟刚刚从韩长林家门口出来,她一路抱怨着韩长林的冷血无情,不是东西,一边叮嘱归向阳以后对韩长林要划清界限。
她和归向阳、许兰芳走在马路边上,韩长林的小区和许兰芳的小区并不远,只隔了一里路路程。
归向阳今天来时坐的是进口奔驰,但是已经让司机开回去了,他决定陪着家人一起走回去。
毕竟警局的日子并不好过,他也想透透新鲜的空气,在自由的马路上漫步,听着老婆的抱怨,心里很惬意。
“呜呜呜……”
就在张荟抱怨时,远处,警笛长鸣,红蓝交替的灯光在黑夜里极其耀眼,她的步子突然有些沉。
三辆警察一瞬间在三人面前停住,从车上快步走下七八名警察,其中有一名女警,她见过,那次去医院探视过向阳。
女警面色肃穆,在红蓝闪耀的光芒中,眼神里像燃烧火和海,她站姿笔直,将逮捕令展出:“归向阳,我们是市局刑警,关于你涉嫌杀害孔曲山一案,证据确凿,请跟我们走吧!”
在归向阳的眼底,不但倒映了女警严肃的面容,还有一张铁令如山的逮捕令。
他顿时面如土色,冷汗直冒,辩解道:“你们干什么?我怎么可能杀人啊?我姐夫就在这儿,你们问问他,尽可问问他……”
中年警察声色俱厉:“归向阳,差不多了,回警局说吧。”
一对银色镣铐顿时扣在归向阳的双手上。
许兰芳瞠目结舌,全程惊愕,直到女儿张荟猛地晕倒摔在地上,她才反应过来。
“荟,荟啊,你怎么了……”许兰芳跌坐在地上痛哭起来。
“师父,得叫救护车。”女警提醒。
晚上九点多,归向阳坐在审讯里一言不发,孟思期主持这场审讯,冯少民和唐小川坐在她身旁,赵雷霆做笔录。
问了三次,归向阳一直不开口,但是这回他不像上次那样嚣张跋扈,他眼皮耷拉着,两眼少了光芒。
孟思期说:“我们法医团队已经在开棺验尸,只要证明龙士华坟墓里的遗体是他的,那么这个骨灰是孔曲山无疑,你还想等到法医的证明文件才肯交代吗?”
这个年代没有DNA技术印证,孔曲山的骨灰并不能直接证明是他,但是一份死亡证明不可能有两份遗体,这就是证据所在。
经技术科的检测,那则信的字迹是龙善文本人无疑,而死亡证明字迹正是归向阳的笔迹,再加上龙善文的亲口所述,归向阳的证据已经板上钉钉。
孟思期补充:“死亡证明还留有三个人的指纹,一个是你的,一个是龙善文的,还有一个想必你应该清楚,应该是火化孔曲山遗体的火葬场工人,因为没有死亡证明,不允许进行火化。”
见归向阳仍旧不开口,孟思期正色说:“不要存在侥幸,在特定环境下,纸上的指纹可以保存很多年。”
归向阳抬起耷拉的眼皮,嘴角染上了一丝苦涩的笑意:“我可以交代……交代……”
归向阳失去了原有的桀骜,他面无表情,开始了那段往事的讲述,在他的口中,他大多数使用的称呼是“善文”,而不是“龙善文”。
1984年开春,刚刚满十七岁的龙善文,背着小书包,意气风发,正式加入蒲公英纺织厂的大家庭。
那时候她长得比别的小姑娘就要高挑一些,一对乌黑的麻花辫搭在后背特别漂亮,小小的脸蛋有些瘦弱偏黄,但耐不住那种看一眼就让人记住的美,眼睛大大的,明亮无比,鼻子小巧玲珑,嘴唇就像是朱玉点上的。
她看着厂门上大号的蒲公英标识,内心里无比激动,她憧憬着美好的未来,要成为纺织厂最勤劳的工人,要成为人人口中称赞的小能手。
蒲公英纺织厂是今阳市北部最大的一家轻工业厂,随着经济发展,纺织厂规模也日渐扩大,工人过千,成了远近闻名的著名工厂。
龙善文从小父母双亡,她从八岁开始就跟着大伯大娘生活,两人把她拉扯大,大伯龙士华一直是纺织厂的工人,所以龙善文和龙士华一直住在纺织厂家属楼,因为生活区离纺织厂很近,也被俗称纺织大院。
83年底龙士华由于身体不好从纺织厂退休,而一个多出来的名额就自然落到了龙善文头上。
龙善文感激大伯龙士华的恩情,也向大娘徐兰兰许下诺言,一定好好赚钱给二老好好养老。
在纺织厂,她认识了同宿舍的姐妹丁倩夏素兰和孙园园,丁倩和夏素兰比她大一点点,孙园园比她小一点,但是她们也成为她人生一路最好的朋友。
她在纺织厂的美貌很快就传开了,慕名前来观看的厂工们大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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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流就是其中的一个,他是一个老厂领导的儿子,在厂子横行霸道,那次带着几个人堵住了从食堂回去的四人,个子不高、流里流气的他,捉住了龙善文的辫子,“哎呀,真好看,龙善文,哥对你很满意,跟哥好,哥不会亏待你。”
龙善文社会经验极少,一时愣怔在那,圆圆的大眼睛含着湿润的雾气,这惹得流流更喜欢,伸手去摸她的小脸蛋。
“你干什么呢?”一只手将流流的手打掉,是丁倩呵斥的声音。
“丁倩,你他妈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流流怒吼着,“你敢拦我!”
“怎么的,因为你是领导的儿子。”丁倩冷笑道,“就可以恣意妄为欺负人了。”
“你什么意思啊?不想在这干了,哥几个,把他给我拖出来。”流流手一挥,他手下的兄弟马上冲了上去。
龙善文吓得面如土色,然而这时候,夏素兰和孙园园都站了出来,跟着丁倩一起,和几个流氓扭打了起来。
她们都是小姑娘,哪里遭得住毒打,顿时一个个鼻青脸肿,孙园园最小,顿时大哭起来。
龙善文抱着孙圆圆,大声哭喊:“别打了,我求求你们……”
“什么情况啊,都给我住手!”保卫科的同事跑了过来,拉起了群架。
半个小时后,龙善文和丁倩她们被叫到了保卫科,四人站成一排,科长严厉说:“什么情况,为什么打起来了。”
丁倩说:“你怎么不问流流,是他先欺负善文。”
“他欺负你你不会躲吗?这厂子那么大,你还不会跑,怎么地,非要闹点事,受点处罚才乐意是吧。”
四个人都极其委屈,但在纺织厂,领导就是天,保卫科科长更不会帮助她们四个没有背景的小姑娘。
回到宿舍,龙善文拿出了碘伏酒精,给丁倩她们脸上和身上的淤青擦拭。
孙园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娇滴滴地说:“我是不是毁容了啊?”
龙善文很愧疚,“园园,我以后有钱了一定给你买最好的化妆品。”
然而这时丁倩却笑了:“善文,那又不是化妆品的事,你别担心了,顶多一周就好了。”
“善文姐,你以后可要对我好啊。”孙园园含着泪眼和她说。
“嗯。”龙善文重重地点了点头,她在心中埋下一个种子,将来一定要报答她们。
时光过得很快,在纺织厂里,龙善文在三个姐妹的保护和宠爱下度过了人生最快乐的一段时间。
转眼,来到了85年,纺织厂里传出了各种小道消息,说是纺织厂经济效益不好,可能要大幅度裁员。
这个消息犹如飞来横祸,让厂子里的工人寝食难安,他们都是在纺织厂工作了很多年的工人,一旦离开纺织厂,以后的生活可怎么办。
这个消息很快就被确定了,纺织厂召开了员工大会,说是纺织厂要进行科技创新,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工人工资将大副缩减,省下来的钱用于纺织厂的科研工作,厂长许诺,一旦研发成功,将给大家涨薪。
工厂致力进行科改,所有厂工的心情都很复杂,至少不用下岗了,他们守住了自己的饭碗,只要和工厂共患难,那么一定可以渡过难关,迎来春天。
即便工资微薄,甚至停发,整个纺织厂的热情却没有减少,大家都希望通过自己的表现在工厂最艰难的时期留下来,一辈子都留在这儿。
然而所谓的科研却只是纺织厂的一句玩笑话,厂长归文进知道纺织厂命运已经到了终点,时代在发展,他是到了放手的时候,但这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当初他开起了这座巨轮,今天再想掉头、打方向,或者停航,都由不了他。
他眼睁睁看着厂里领导在进行一场荒诞又让人不安的“科研”。
厂里主要领导开始不断寻找外援,寻找有钱的企业投资或者注入资金,让工厂起死回生。
但是这些需要代价,人性的丑陋在金钱面前就慢慢显现,厂里主要领导为了达成合作,开始进行各种钱色交易。
纺织厂有大量年轻女工,这是纺织厂在正常运行时的劳动力,也是在工厂即将倒闭前最后的救命稻草。
只要将她们打扮一番,送到酒桌上陪酒陪睡,那么他们的科研计划就将延续。
没有工资,许多家庭面临着困境,大病小病无法救治,有些女工被迫走向了酒桌,她们会得到微薄的报酬,从而在这场劫难里变成了滚滚车轮碾过的沙砾。
龙善文也很快卷入了这场浩劫,那是她不愿意的,她知道陪酒意味着什么,她有自己的理想,她想要美好的生活,她不可能出卖自己,这是她的底线。
然而事情并不是她想象的那样,大伯龙士华在医院病倒的消息传到了她的耳朵,医院给出通知,要么换肾要么等死。
换肾需要一大笔钱,在这个年代不是一个普通家庭能够付出的,而且并不能保证手术成功。
她被大娘徐兰兰叫到了房间,两人坐在床上,徐兰兰捧着她瘦弱的双手,“善文哪,大伯大娘对不住你,你在我们家吃了不少苦,以为等你大伯退休,你进了厂,日子会越来越好,唉……你也知道大伯大娘膝下无子,我们养你长大,就是养儿防老啊,现在厂里困难,你也没有工资,你大伯在病床上折磨,大娘这心里难受死了。”
徐兰兰抹着眼泪哭了起来。
“大娘,你别难过。”龙善文名中带善,天生她就是一个善良的孩子,小时候就连地上路过的蚂蚁,她也会绕开,生怕踩着它们。
这时候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哪里不疼心,可是她也没有办法,她刚进厂就发生了这种事,这也不是她所能左右的。
见龙善文没有回话,徐兰兰再次捉住她的手,朝她跪了下来,哭着说:“善文啊,你一定救救大伯,是大伯看着你长大的,他要死了,我们家就没了……”
龙善文吓了一跳,连忙抱起徐兰兰,“大娘,你要我怎么做啊?”
徐兰兰淌着泪爬起来,“你们厂不是有好些女工有法子赚钱吗?你也想想办法,钱多钱少大娘不在乎,但至少让你大伯走得不那么痛苦。”
龙善文整张脸都白了,她知道大娘说的是什么,因为最近,厂里领导对她进行了好几次会谈,希望她帮助厂里进步,度过难关,龙善文都拒绝了。
可是今天,她似乎决定不了自己的人生,在大娘的痛哭中,龙善文被迫点下了头。
当龙善文决定将自己送出去的时候,她就知道再没有回头路,但是她没有办法。厂妇联主任得知她同意后,笑着给她进行了安排。
很快一场酒席上演了,龙善文成了这场宴席里长相最出色的陪酒女工,合作商很喜欢她,那一天她第一次喝了不少酒,不过酒后她被送回了纺织厂。
拿到二十块钱的龙善文开始觉得人生有了盼头,这快比得上她一个月的工资,她将二十元钱用信封包好,托人送到了徐兰兰手上。
紧接着,龙善文开始了第二场酒席,她和两个女工一起陪酒。
这场酒宴比上次隆重得多,是为了招待几个很有钱的港商,除了厂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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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里几个主要领导全部出席了。
龙善文被安排坐在港商大老板的身边,那人大概四十余岁,梳着整齐的背头,油光满面,笑起来能看到一颗金色牙齿。
金牙似乎特别喜欢她,对厂领导的敬酒并不在意,却独独给她敬酒,龙善文不敢说话,只是被动地坐在那儿,整个人都很局促,金牙敬酒时,告诉她要说几句话,要喝干净。
龙善文答应了,一口喝下一杯酒,她很难受,用手掩着嘴巴。
金牙很满意,一口港普说道:“这才对嘛,养金鱼我可不喜欢,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女孩子,太棒了!”
酒过三巡,龙善文已经醉了,眼前有些朦胧,金牙抓住了她的小手。
那一刻,龙善文清醒了过来,她想逃避想挣脱,然而金牙力气很大,她无计可施,只能任其揉动抚摸。
酒席后,一行人送港商们离开,在几辆大奔前,另外两个女孩踱着酒步被推到了奔驰车里,随港商们回酒店。
金牙拉住龙善文的小手一直拉到大奔门前,他笑着朝喜笑颜开的几个厂领导招手,“都回吧,我带龙小姐回酒店拿份文件。”
“金总,那就有劳你了,”副厂长低头哈腰在他面前说,“请你认真考虑,一定要认真考虑我们厂。”
“你放心,我这人做事很大度的。”
副厂连连点头称是,又提醒龙善文:“金总是我们厂的救星,今天你务必要照顾好金总。你是功臣,厂里会嘉奖你。”
夜风吹拂,龙善文的酒醒了一半,她突然产生了一种绝望,她不想走进那辆车,她不想和金总在一起,她知道跟他回去,今天晚上是什么样的结局。
在金总拉了拉她的手,想将她送上后座时,龙善文却死死地扒住了车门。
她眼睛里红红的,泪水啪啪地掉落。
金总一时有些不高兴。厂领导慌了,连忙上前劝解:“怎么回事啊龙善文,你这时候是不是想做纺织厂的逃兵!”
“我不去,我不去……”龙善文哭了出来,一时把所有人都整得不会了。
金总甩下了龙善文的手,气愤说:“这就是你们的诚意?”
几个厂领导连忙双面开弓,两人劝解金总不要急,两人劝解龙善文顾全大局。
一时场面有些下不来台。
突然在这时,一个身高手长的男人走了过来,一把握住了龙善文的手腕,大声说:“既然不喜欢,那就跟我走!”
所有人一看,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厂长归文进的儿子归向阳。
此时的他年龄二十六,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而且因为父亲是厂长的原因,已经在厂里升任办公室主任,大权在握。
第83章 [VIP] 密室民宿杀人案(22)
龙善文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 被归向阳一拉,就果断冲到了他的身边,她第一次感觉到安全感, 那是她最绝望的时刻, 被人拉上深渊的感觉,她也第一次仰视着归向阳。
彼时的他浓眉大眼,一副慷慨正义的样子, 正是龙善文心中的英雄。
港商气愤离开,这就意味着今天的酒局又成了泡沫。
副厂长很生气但无处发泄, 他特意将归向阳叫到一旁, “向阳, 你今天什么情况,这厂是你爸的, 以后不还是你的, 你这么做对得起你爸吗,对得起我们这班跟着你爸风里来雨里去的元老功臣吗。”
“叔, 这些大道理我不懂。”归向阳双手插兜,有些吊儿郎当, “我只知道, 人家不愿意,你让她跟姓金的走, 晚上要是她闹到警察局怎么办?她要是告个强奸, 你我都是帮凶。”
“你觉得她敢吗?纺织大院长大的孩子,这个时候给厂里做点牺牲怎么了。”
“我不管了,今后这个女人, 是我的,是我归向阳的, 你要不满意,跟我爸说去。”
“你……”副厂长气得一时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