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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案行 顾三铭 45443 字 2024-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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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银器

说罢。

毒咒陆陆续续散开, 薛谭笑出一个花脸,翻白了眼睛,口吐了黑水, 面色一僵,手臂重重坠在黄土地上。

是赤火之后的土, 干燥、缺水又焦黄。

那人高马大有着真皮囊的薛谭,瞬间成了一具百岁老人的干尸。

干尸何其的脆, 一捏也就成了黄沙,连握都握不住。

陆观道见了,问道:“他……还能度化吗?”

斐守岁摇头:“不能了,同北安春一样染上了毒咒, 肉.体消,魂也没。”

转身。

斐守岁看向陆观道:“你在可怜他吗?”

“不,”陆观道黯淡了眸子,“谁都不可怜, 不需可怜。”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斐守岁笑了声:“你倒是没有修炼, 就懂了成仙的规矩。”

话落。

斐守岁掐诀念咒,继续拖拽住燕斋花,点魂于墨。

燕斋花身边的毒咒不好对付,那一字字的咒语, 仿佛长了嘴巴啮齿,在啃噬水雾。

雾气的冷与潮湿, 被它们撕扯。

浑黑的, 污浊的毒咒里, 一瞬间飞过白晃晃的东西。

斐守岁凝眉去看,又飞过一个。

了然, 看到面貌。

是苍老皱纹密布的脸,涂了胭脂,抹了水粉的北安春,她一件崭新的蓝袄子,在毒咒里格外显眼。

紧跟在后还有一个头颅,是老头,成了干尸的薛谭。

两人旋转在毒咒里,拟作燕斋花的左右护法。

而燕斋花,披白袍,甩长辫,一脚踏入黑色雾气,直直地朝谢义山那处走去。

谢义山被靛蓝削飞了皮肉,眼下正躲避着靛蓝,无法顾及燕斋花。

一想到解君说的“凡人入族谱”,斐守岁不由得设想谢义山的未来。

是否同江千念那般,除妖侠士,半妖半人。

大雾寂寥,有银制饰品的叮当声。

打眼看,燕斋花手腕上那平安锁,敲碎了化不开的浓墨。

平安锁老旧,但戴的人心细,并不沾污。

常言银器辟邪,妖邪自是不能轻碰,可燕斋花为何反其道行之。

斐守岁默默藏下了困惑,转念与陆观道:“我想现……”

话才出口三字,斐守岁生生煞下,他见陆观道紧皱的眉,一双难言的眼。

“陆澹,”唤了声,又道,“可是术法出了问题?”

陆观道猛地回神:“不是!我……”

目光偏移。

斐守岁耐心言:“有事直说。”

“……好。”

陆观道看向浓雾中的一抹褐色,“我在想,谢义山的师祖奶奶是不是没走?”

“哦?”

陆观道凑到斐守岁身后,手一扬:“起初,我看到谢伯茶身上有个火星,并没有在意,但现在火星散了,成了个红衣女子。女子正低头和谢伯茶在说话。”

可惜了。

斐守岁只看得到隐约赤火,在他眼里并未有什么赤龙解君。

老妖怪闷笑一声:“然后?”

“我还看到赤火,包裹了谢……谢义山!”

声音突然没有收住,打鞭子似的划拉过斐守岁耳中。

两人靠得又近,斐守岁只好侧一侧身子,颇有些无奈:“怎的了?”

“你快看!”

倏地转了脸,鼻尖碰到了彼此。近在咫尺的眼睛,灰白大雾侵蚀浓绿荒原。

睫毛微颤,陆观道看到斐守岁的眼睛,淡淡的色调,他想起了塔中那一幕,也是灰白,但灌了眼泪。

滚烫的泪水,昏暗的光线,还有打在陆观道心里的喘.息。

陆观道的耳根红得比谁都快,声儿都结结巴巴、支支吾吾:“我看到、到那个谢伯茶……我……”

斐守岁看穿了陆观道,默默往左移了一小步,大雾后撤:“好好说。”

陆观道收了羞红,咽下不合时宜的情:“谢义山被赤火包住了,我现在看不到他。”

“赤火……”

斐守岁却只能看到谢义山呆呆站着,一动不动。

“你的眼睛……”话未了,陆观道便已伸出手,盖住了斐守岁的双目。

斐守岁笑道:“猜到了?”

“嗯……”

可还是很近,若不这般,便碰不到。

陆观道的手心,甚至触着了斐守岁的眼睫,颤抖着的不是斐守岁,是他。

“可以松手了。”

“好……”

睁开眼,斐守岁的眸子成了浓绿,他扫一眼幻术。

只见在滚滚浑白里,有一束升腾而起的大火。大火直冲云霄,将他与陆观道的幻术逼退一丈之远。

斐守岁藏去一瞬的叹息,说:“你觉着,谢义山现在是死是活?”

“是……”

赤火了了,一只手臂从火里伸出,那本该伤痕累累,没了皮肉的手臂,眼下完好如初,不见过去。

陆观道看罢:“吉人有天相。”

笑了声。

斐守岁一闭眼,把眼睛还给了陆观道。

“继续吧。”

说是用大雾,困住那脚下可憎的毒咒。

但陆观道心绪不宁,有些不知所措,他知斐守岁的幻术必须平心静气,可他总忍不住偷看。

看一眼,就是心安。

斐守岁注意到陆观道的不对劲:“你?”

陆观道移过眼神:“燕斋花过不去。”

“……嗯。”斐守岁若有所思。

脚下的燕斋花果真如陆观道所言,被雾所困,无法前行。

而前头的谢义山在赤火中,尚不见踪影。

平安锁的捶摆,毒咒的低语,铺天盖地的浓雾,一切都僵在了原地。

燕斋花冷哼:“贾公子还有什么阴招快快使出来吧。”

斐守岁不回话。

燕斋花又道:“别等我破了大雾,提了谢义山的头颅你才后悔。”

“后悔?”斐守岁掐诀一句,“忘川不渡魂!”

咒语一滞,亓官家的率先,带着一群墨水人儿挡住了燕斋花。

墨水儿做的新娘,晃了晃珠钗。

燕斋花不屑道:“幻术。”

“是幻术没错,难不成你我不身处虚无缥缈之中?”

言毕。

斐守岁看向谢义山。

看到赤火之中又探出了另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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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皮肉上长着赤红刺青的手,好似……一条赤龙。

不猜便知的事实。

斐守岁知道,还需一点时间,他只要再争取片刻,那“死是木炭灰”的卦象就会成真。

老妖怪微微颔首,亓官家的得了命令,刹住了路。

在墨水人儿身后是一柱通天的火,火光渐渐点亮了昏暗幻境,扑面的热,灼烧魂灵。

燕斋花不耐烦地啧一声:“早知不会简单,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呸一口唾沫,平安锁相互碰撞,银器冒出一阵难以察觉的黑烟。

燕斋花伸手捋了下长发,麻花辫在她手上散开,散成她身后望也望不到头的毒咒。

她言:“有许多年没动真格了。”

真格?

斐陆两人对视。

毫不犹豫,雾气再一次夹紧燕斋花。

燕斋花却满不在乎,双臂展开,头仰着天:“仙儿,不要急,我会给你报仇,只要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仙儿?

莫不是荼蘼花妖。

斐守岁抿唇,谢义山尚且还在赤火之中,他必须拖住燕斋花才行。

燕斋花长身站立,一袭白衣囊括了雾与毒咒,好似能包揽了万物那般的慈悲。

毒咒在她身后,成了一双可怖的眼睛,窥探世人。

那北安春,那薛谭,滚动着与燕斋花一起念咒。

但只走了三步,墨水人儿就挡住了她们。

燕斋花眯眼笑着:“我说姑娘,你没看到他们两个的惨状吗?”

打头的亓官沉默。

“怎么?跟着贾公子的人儿都一个模子,不爱说话?”

斐守岁与亓官麓传音:“不要轻信她的蛊惑。”

亓官抬头,自将燕斋花语丢弃。

她道:“有我在,有公子在,你是不会得逞的!”

看是个硬茬,燕斋花勾了勾手指,薛谭的干尸脑袋就悬在了她手上。

薛谭飘忽忽地转,口吐白沫,囫囵眼球,老眼挂着没擦干的泪珠,嘴巴却帮衬燕斋花作恶。

燕斋花娇嗔一句:“小女子愚钝,不知姑娘有没有想过一事?想想贾公子的术法与我这咒念,没甚差别。都是困着凡人的魂魄,都是黑乎乎的、黏稠的肉身。姑娘的处境,有比他薛谭好吗?”

“还是说贾公子准予了你们,得道飞仙?”燕斋花捂着嘴巴,干笑几声,“都是妖怪,又不分什么高低贵贱,害人术法还有对错了?”

燕斋花一抬头,嘴角咧出一个巨大的弧:“贾公子,你天生聪慧,一生下来就在死人窟里见到了太多,我不信你从未生出过一丝一毫的恶念。难不成,你一个妖邪见到快要死的凡人,不是上去踩一脚,而去救人?出手救人,哈哈哈哈!若真如此,公子与她一样,与我的仙儿一样,都是痴人,都是蠢笨的痴人!”

燕斋花捧腹大笑,浑然不顾及浓浓大雾与赤火,她笑到咳嗽,笑到模糊了眼睛,挤出一地干涸的泪珠来,才止了声儿。

喃喃:“痴人呐,就是一个‘痴’字,我才爱她,我才会被师父笑话……”

斐守岁默然,注意着火势渐熄的一边。

“胡话说完了?”冷不丁一句,碎去燕斋花的自言自语。

燕斋花夸张地直起身子:“哎哟,公子不答奴家话,奴家还以为公子不想怜惜奴家~”

“……”又是疯癫。

燕斋花嘻嘻笑两声,她的视线越过困住她的墨水人儿,越过了赤火。

看到一只白花花的狐狸。

白蛾子嗔怒:“那只骚货是何人?我未曾见过。”

“骚???”

花越青恶狠狠地捏紧了拳。

燕斋花眨眨眼:“是呢,狐狸骚味,隔得这么远都闻到了,是什么……”

装疯卖傻,燕斋花转手捏住了薛谭干脆的鼻子,捏下两指的碎。

“这骚味就像欠着了人,不得不还清,可又见不到人,还了也没用,图个心安,图个面子,你说是不是啊,小狐狸~”

“你!”

花越青气不过,却只能瞪一眼燕斋花,嘴里碎碎地暗骂,“娘的,要不是真身在塔里,我会被一只蛾子欺负?不过学歪了咒语,还这么叫嚣,真不怕咒语反噬……”

因为大雾幻术,听到话的斐陆两人:“……”

白狐狸继续碎道:“那样干净的咒竟被歪曲成这样,倒是没恶心自己……”

“花越青,”斐守岁传音,“你刚刚说的是什么?”

声音爬过雾气。

花越青立马捂住嘴,俏皮道:“自是对公子的好事。”

“……是吗?”

“当然当然。”

花越青搓搓手,嘴里的客套话没有说完,那一身赤火快要烧尽,本该筋疲力尽的谢义山,横断了大雾。

挑枪而来。

第162章 半妖

目见。

厚如米粥的雾气被猛地断开, 断口处燃起熊熊大火。大火绵延,那火儿有了魂,一下长满浓雾, 霸道地填补雾的湿冷与阴沉。

而后头挑着红缨枪,一袭褐衣的谢义山, 眉眼带殷红,眼瞳染金亮。

好一个恣意儿郎。

谢义山背枪于身后, 执枪的那只手,自手背生出一赤红龙首,龙身蜿蜒到了脖颈,龙尾在耳根旁点缀了褐衣。

斐守岁见此, 心中之巨石缓缓降落。

松了口气,至少入幻境前,那扬言要在阎罗殿里给他美言的谢义山,还活着。

半妖?

斐守岁细看, 看不出来。

但谢义山打眼瞧见了他们,那一对龙的眼眸微微弯曲, 传音:“斐兄、陆兄不必担心,我好得很!”

斐守岁颔首,浓雾不减,还困着燕斋花。

谢义山打完招呼立马转头, 换了一副凶恶面貌,怒对毒咒:“燕斋花, 那年大雨让你侥幸逃了, 这回今非昔比, 我看你有没有本事金蝉脱壳!”

随着声音响彻,长.枪一旋, 乃是赤火撩拨了枪身。

谢义山脖颈处长起一层血红的龙鳞。

龙鳞夺目。

燕斋花悄无声息地用毒咒护住了自己,在里头嘴硬:“哼,要让老道士知晓你半人半妖,岂非气得胡子都要翘起。”

“你还有脸提师父!”

“是咯,我不光提他,还记得他慈悲面目,说是什么,什么‘天下苍生各有各的命,若能救便救吧’。这种糊涂话,也就你们修行之人不要脸皮地挂在嘴边。”

燕斋花瞥一眼后面垂头丧气的靛蓝,“要不是你师父作怪收留了我,哪还有那时的灭门惨案。”

“歪理。”陆观道在上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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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斋花嗤鼻:“石头妖,你与谢伯茶不分上下,都是外来的寄生虫,吸饱了人家的血,害得人家……”

话未了,大雾猛地飞旋起来,旋成厚重飓风。

燕斋花实打实吃了一口浓雾,怒骂:“你们就这般捂人口鼻,不让好人申冤?!”

“呸!”谢义山抬枪仰鼻,“这番话术说给你的信徒听去吧!”

“信徒?”

燕斋花站在毒咒里,虚幻浓密的字句围绕在她身边,她笑道,“我可没有追随之人,不过养了几条小狗。”

说罢,她伸出手掌,薛谭的脑袋就游到了上面。

“你看看,小狗而已。我养他的时候,他还不到我腰,现在长得人高马大,也算得上一桩幸事。”

“幸事?”

长.枪枪头点火,谢义山咬牙,“要是没有你,他……”

“怎么,小娃娃你不会在可怜他吧,可怜薛谭,还是可怜北安春?你若可怜了他们,谁去救那死在路上的、被他们买走的小孩呢~”

燕斋花转头一挥手,薛谭飘到她身旁,“就算没有我,他们也会去做这一行当。他们的命里啊,就有这样的罪孽,我不过添砖加瓦,复推波助澜。”

“没有我又会怎样,没有白狐狸,难道北家姑娘就不会嫁去了薛家?还是说那死于剪径的女子,疯疯癫癫的阿珍,最后困在薛宅永世不得超生的阮家姑娘,都是我的错?”

燕斋花一步走出毒咒,“一切因果皆非我也。”

然而,就算燕斋花再怎么说教,谢义山手上的长.枪依旧指着她。

手臂上的赤龙刺青,滴血似的红。

燕斋花见了,眯眼道:“不痛吗,孩子。”

一缕毒咒跟随燕斋花的话语,悄悄游走在雾气之中,试图靠近谢义山。

但此番动作,斐守岁在上看得一清二楚。

老妖怪挑了挑眉,掐指念诀,别在他腰间的纸扇倏地腾空打开,就朝谢义山那处挥。

薄凉之风卷卷,吹拂了谢义山额前碎发。

谢义山一个激灵,立马懂了这突然而来的扑面冷气,不屑一句:“反正没薛谭疼,比起他的骨成咒念,我不过多了手臂上的刺青。”

“哎哟哟,”

燕斋花见计谋不得逞,默默收回了毒咒,“刺青可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是家奴或牢狱之人有的……”

毒咒在燕斋花手上绕动,缠绵,她笑看着赤火中的人儿:“谢义山,你觉着解君她,是奴还是阶下囚?”

“……”

谢义山眸子沉了一下。

燕斋花又道:“好孩子,你不会没有察觉的。你这么聪明,你快想想啊,想想你的师父,你的师祖,究竟藏了什么罪孽。为何如此修为的妖,连在人间甩枪舞棍都被限制,她亦或是你的师父,一个赤龙,一个青丘狐,他们这些有背景的大妖,又为何流浪江湖,没有归所?”

谢义山看着燕斋花。

“别被蒙在了鼓里,还轻信人家。”

话落。

赤火瞬息从枪头绕上了谢义山的脖颈。

燕斋花紧了眉头,未等她反应,那一双黑中泛红的龙瞳成了金黄。

“啧,”燕斋花道,“牛皮糖。”

谢义山却抬长.枪:“燕斋花,你也只会在我孙儿面前耀武扬威。”

原是解君。

赤火摇曳中,隐约能见一高马尾的女子站在谢义山旁边,正一只手扶着长.枪,另一只手搭在谢义山肩上。

不过没有面目,该是一种术法。

斐守岁又将视线放在了燕斋花一侧。

燕斋花抛下了嬉皮笑脸,死垂眼皮:“师妹这样护着后生,就不怕他的因果降到你的头上?”

解君道:“原句奉还。”

“切。”

“不过你所说有一个是真。”

燕斋花:“哦?”

“解十青是有背景的大妖没错,但……”解君笑着挥动长.枪。

长.枪一压,压在力道之下。

解君控制着谢义山的躯壳,拟作了进攻姿态,她道,“但他的师父可不是!”

言毕。

赤火顺着大雾一气围住燕斋花与毒咒。解君背手一抹谢义山脸上的汗水,大笑一声:“活人皮囊就是好用!燕斋花,你这次哪里跑!”

“哈哈哈哈!”

燕斋花猛地将手拍入毒咒,毫不费力地从毒咒中拔出一把长剑,她肆意嘲讽,“师妹这种破局的法子,当真钻了空子,好笑!”

大雾后退数丈之远,陆观道在旁专心点化,斐守岁却将目光落在了燕斋花手上的那一柄长剑。

这剑……好像在何处见过?

斐守岁不语,掐诀的手停滞。

陆观道注意到,问一句:“可是谢伯茶?”

“不是。”

斐守岁垂眸,见底下的一妖一人剑拔弩张,赤火与毒咒在空中撕扯,尚未动手就有这般的气压,也属实可怕。

他道:“先前燕斋花所用的是长刀,而非剑。”

看向燕斋花。

燕斋花身后还长了薛北两人的头颅,说不出的诡异与荒诞。

陆观道言:“武器不同,有甚关系?”

“面对不好对付的仇敌,你会用不趁手的兵器吗?”

陆观道摇头。

斐守岁笑了下,思索片刻,还是决心传音给谢义山与解君。

清了清嗓子:“伯茶兄,小心燕斋花的长剑。”

简单明了一句,落于谢义山耳中。

谢义山的身躯被操控,他一边舞枪,接下了长剑的攻击,一边掐诀回:“多谢斐兄!”

而解君在旁不解:“这把剑有何特别之处?”

长剑开刃处直直甩来,解君侧身一溜,巧妙躲过,借力将长.枪飞出手去。

目标并非燕斋花,而是身后的两个脑袋。

可惜,燕斋花早有察觉,长.枪扑空。解君哼了声,一踩白骨头颅跳起,接过飞回来的枪,她开始仔细观察那把剑。

剑……

普通。

却在落地三步之后,谢义山恍惚了神情。

“那把是师兄的……”

“嗯?”

解君刚要转头,就看到在雾气中蠢蠢欲动的靛蓝,她与靛蓝打了个照面。

谢义山咽了咽,还没说话,解君就幻出了赤火。

一团赤火,照亮儿郎不舍的神情。

解君传音说道:“清醒些,他不是你师兄。”

“……我知。”

“那你为何愁容满面?”

“故人颜颇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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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没等谢义山惆怅完,那个方才打得不可开交的故人,就扑了上来。

解君见罢,并未出手,反倒与谢义山说:“我有个至交,他曾给我出过一个难题。”

“嗯,什么难题?”

“他啊!”

解君避开靛蓝与燕斋花的攻击,笑道,“他说,若是有一天他要出手杀我,我该如何。”

谢义山:“如何?”

“哈哈哈,没有如何,因为这件事根本不会出现。要杀我的绝对不会是他,而我也不会与他拔刀相见。好孙儿,你说是不是?”

谢义山微微睁大了眼,他听罢解君之话后,见到三丈外的靛蓝。

靛蓝弓背散发,衣衫破烂,口内恶臭之气溢出。毒咒围绕着靛蓝的四肢,将靛蓝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是了。

谢义山松开眉心。

他的师兄早死了,死在那个大雨瓢泼也洗不尽鲜血的地方,现在面前的不过一个傀儡。

一个博人同情,满口谎言的傀儡。

谢义山眼中的迷雾散去不少:“多谢奶奶教诲。”

“呵,不必道谢!”

解君操控着谢义山的躯壳,甩枪的动作干净利索,那靛蓝根本无法近身。

许是换了个魂,这皮囊原本的稚气也消散得一干二净。

长.枪又是刺又是挑,解君眉目飒爽,笑着甩开谢义山的长发,随手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刺青。

刺青的龙,生生长在肉里。

谢义山在旁看一眼,若有所思。

“现在后悔可晚了。”解君的手掌擦过刺青,那赤龙就耀眼一分,耀眼里受着痛的是谢义山。

解君道:“燕斋花适才的话说得没错,我们是罪孽,是奴隶。赤龙一族自出生起就有这个图案,这龙样不是拿来看的,是上苍的监视。”

谢义山沉默。

“好孙儿,你方才的毫不犹豫,让你变成了半龙半人,变成‘奴隶们’的一员,你可后悔?此后漫长妖生,要背负枷锁前行,再无逍遥快活、自在人间的日子,你可甘心?”

长.枪在谢义山的低沉中败退靛蓝。

解君手上打得火热,话却说得慢条斯理:“这种长生不死,是诅咒,你……”

“不,我不后悔。”

谢义山抬起眼眸,他的魂魄游离在外,跟随肉身。他见远处点魂的斐陆两人,又见躲在一旁抱着狐狸尾巴装死的花越青。

他道:“我不走回头路,自然……”

靛蓝接过了燕斋花手里的长剑。

谢义山转身握住了解君递给他的长.枪。

儿郎浅笑道:“自然不会有眼无珠,不辨是非。”

第163章 群山

谢义山悲愁了面目, 却秉气喝一声。长.枪不长眼,横着打中了靛蓝。

靛蓝傀儡抵不过赤火一烧,顷刻间, 大火从枪头点起,从靛蓝的腰间开始灼烫。

靛蓝伸手要去捂, 却因火的赤热缩回了手。

火烧啊烧,亮光比火还要刺痛。

谢义山冷冷地看着赤火蔓延到靛蓝的长发, 靛蓝的衣袖,靛蓝的脸庞。

偶人做得精巧又细致,好似浑然成了真人,但总归缺少魂灵。

燕斋花在后, 指腹摩挲着银作平安锁,她哼道:“为了我,死去吧。”

便是这么一声。

靛蓝一坠脑袋,弯腰捡起地上长剑。

谢义山咬牙, 他面前的靛蓝分明要被赤火燃烧殆尽,可燕斋花的一声令下, 靛蓝就会再一次举起武器,再一次凶恶地看着他。

可恨。

“怎么,又犹豫了?”

解君将身躯的主动还给了谢义山,站在一边, “你不敢的话,有我在。我替你出手, 你不必承担因果。”

“……不会, ”情绪的不甘变成了淡然, 谢义山露出从未有过的表情,“我只是感慨了些。”

“感慨这事等你报了仇, 有的是时间。”

说着,解君往后退去几步,她笑道,“快让我看看。”

“看?”

长.枪点地,谢义山没有回首,他落目于枪头,“奶奶想看什么?”

解君拍了拍手掌:“看你长大。”

话落。

手掌一合,拍手的声音好似大门打开,有人从谢义山身后走来。

听到解君极轻极轻的一句:“去帮帮他吧。”

帮谁?

谢义山不敢转身,不敢细听,他所能感触的只有赤火。赤火在撩拨他的心脏,在侵占他原本属于人的一半。

但他已经不是人了,半人半妖,好不寂寞。

又是谁呢?

靛蓝已蓄势待发,他谢义山也早早地没有了回头路。

一阵燥热从谢义山的心中点燃,他做贼似的看一眼高处的斐陆。

此刻,斐守岁是不是在看他?看着他手刃师兄?

不,斐守岁不认识他师兄。

不认识。

谢义山吞下喉中的干燥:“奶奶,对不住,我方才……”

“彷徨乃是常事,放手去吧,不要害怕。”

解君走得越来越远,她的身后忽然多出了几道又黑又深的影子。影子翻过了解君半透明的魂魄,落在谢义山肩上。

像一座座大山。

谢义山看着赤火丛中,不合时宜的人影。

那人影好重,压得他缓不过气,吐不出魂。

他焦急地唤一声:“师祖奶奶?”

解君却不搭话。

“我……我没有犹豫。”

自顾自地回答,谢义山抬起头。

靛蓝傀儡浑身大火,提着长剑,在走向他。而后面看戏的燕斋花,无比戏谑的表情,谢义山再熟悉不过。

十年前,那场大雨,他昏迷之前,燕斋花也是这副表情。

就算换了面皮,谢义山也记得,那骨子里的不甘,在催促着他用长.枪挑断燕斋花的头颅。

大火,烧焦了谢义山的心识。

心里的压抑,让谢义山眼眶布满血丝,可他却无法忽视群山的影子。

何人?

一只山的手搭上了谢义山肩膀。

不是解君那般吊儿郎当,那手儿温暖,熟悉。谢义山好久好久不曾感受到的温度,来自这只手。

咽了咽。

谢义山酸了鼻尖,拿着长.枪的手微颤。

身后漆黑的山与他说:“伯茶,去吧。”

儿时的声音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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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茶,去库房拿些香烛来!”

“小伯茶,我下山给师父买茶饼去,可别告诉了师兄弟们。”

“哎哟,师弟你怎么收了这么一个小娃娃入门,你的亲传弟子还不够多吗?”

“师兄,小伯茶心善又有天赋,与道门缘分也不浅……”

有缘……

谢义山深深叹出一气,那只手没有离开,甚至有更多的手从他身后而来。

托住了他,推了一把他,在他身后说着十年前忘记说的话。

“伯茶,去吧。”

“小伯茶,忘了香烛也没事,去吧。”

“小子,你学了这么多本事,快快使给我们看看!”

“小伯茶,我们可有吓到你?”

“小伯茶……”

“伯茶,”

青年的声音于谢义山耳中融合,“快,解脱了我,好吗。”

谢义山的身体止不住地发颤,大颗泪珠落在黄土地上,他看到燕斋花身后毒咒。

毒咒里也有一只只手,浑黑的、干瘪的、没有生气的手。

那他身上呢?他好想回头看看,但是心与他说。

不能。

长.枪轻轻抖动着,谢义山知道,该是斩妖之时。

深深吸一口气,手们默默离开。

谢义山正视了靛蓝傀儡,他道:“来吧。”

要做了结。

绳索若不去解开,那只会越系越紧。

长.枪在手中感应,谢义山看向靛蓝傀儡。

枪身往上一移,枪头的红缨在飞旋,旋起赤火里的鲜活。

谢义山轻叹,说出话时,他已不再少年:“我有群山在后,不惧不怕,不悔不灭。”

言毕。

靛蓝傀儡用他支离破碎的身体,朝谢义山袭来。

谢义山握紧长.枪,没有躲避,没有侧身。

一人一傀就这般刀刃相向。

刀剑擦过,长.枪一拦,傀打肉身,人击傀影。

剑斩开了赤火与雾气的霸道,枪退散了毒咒的虎视眈眈。

可再怎么纠缠,谢义山都知道了结局,他看赤火烧狂野,烧干净所以,自然不会略过靛蓝傀儡。

靛蓝……

他有名有姓。

唤作师兄,死在了过去。

谢义山收紧目光,他听到解君在后头教他,怎么甩枪,怎么借力。

结局无非你死我活。

解君传音与他说:“你师兄的心在傀儡身上。”

“我知。”

“所以你……”

“奶奶,你的意思我知晓,”长发痛打谢义山的脸庞,他跳起身,枪头支撑住他,“我该用枪.刺入傀儡的心,对否?”

“对。”解君笑了下。

谢义山俯瞰幻境:“是不是那样就结束了一切?”

“说不准,”解君耸耸肩,“万一燕斋花还藏着什么阴招没使,但至少此法能让你师兄解脱。”

“解脱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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