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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岁 池崖 39440 字 2024-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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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 醍醐

李熙愣住片刻, 说:“……请阁老教我。”

杨思贤便扶着他坐下来。

“小殿下不必这样看着我,我没有哄你。”杨思贤斟酌着,重又走回自己的位子, “你今日能有这样的忧虑, 我很高兴, 这说明你眼里能看见别人的苦, 你比你的哥哥们都强。”

李熙闻言有些面红, 说:“原本以为报了仇, 我便再没有什么遗憾, 可是现如今,我却发现, 肆意操纵旁人命运这种事,好像并不能让我高兴。”

顿了顿,有点丧气地往后仰, 脑袋枕在椅背。

“可若叫我再做回祸星,任由旁人对我搓扁揉圆, 我也不高兴。”李熙大睁着眼往上看,双眼略微失焦, “站在高处往下看,不高兴,站在低处往上看, 也不高兴,横竖怎么都不高兴。”

杨思贤笑出来,蜷指叩两下桌,唤李熙回神。

下一刻, 李熙自觉失礼,连忙又端正地坐好了, 有点不好意思地拱手说:“阁老。”

杨思贤摆摆手,示意李熙不必拘泥,捻着胡须说:“我听明白了,合着小殿下不高兴,是因为既不想做任人摆布的鱼,又不想做摆布别人的渔翁,是也不是?”

李熙犹豫着点头,半晌又说:“但我还能做什么呢?我已费心走到了今日,退无可退。可我平日见着父皇,看他殚精竭虑,事事权衡,又实在觉不出那位子的半分好。”

能手掌实权尚且如此,更何况,现在他头顶还压着一个裴怀恩,这使他不得自由,几乎要承受双份的痛苦。

杨思贤知晓李熙的顾虑,沉默少顷,而后说:“小殿下说错了,人往高处去,有时其实并不是为了摆布别人,而是为了有本事、也有资格去做更多自己想做的事。”

李熙眨一眨眼,忽然觉得自己隐约抓到了些什么,却听杨思贤继续对他说:

“小殿下可知道,许多人活在世上,便以为这世间是一方深潭,逼得人生来便要争,便要斗,便要削尖了脑袋往岸上去,拾起岸边的鱼竿,可是他们却都忘了,纵使这世间真如深潭,比起鱼虾和渔翁,其实还存在着另一样不能被忽视的东西。”

李熙忙问:“是什么?”

杨思贤和蔼地看着他,说:“是水。”

“上善若水。”杨思贤说:“小殿下既然一定要往高处去,不若试着做水——这便是你站在高处的意义。”

水至柔至刚,能涤万物,能濯污垢,能掀风浪,也能庇护千千万万如李熙从前那般卑微如泥的游鱼,使他们不必再变成别人餐桌上的食物。

李熙募然起身,醍醐灌顶。

但转眼又蔫蔫地坐回来,摇头说:“还是不成,不成的,眼下局势如此,就连我自己,也是叫人推着才往前。我虽是渔翁,也是条鱼,待到有朝一日,就算我真的……”

杨思贤打断他,说:“殿下是说容卿?”

李熙便点头。

先前顾忌着杨思贤与裴怀恩的情分,李熙没敢把话说的太露骨,未料杨思贤竟是主动开口,就这么不管不顾地问了出来,一时倒让李熙无话可接了。

但杨思贤却不在意这些,见着李熙皱眉,便耐心地教导他,说:“殿下,我这把老骨头活不了两年了,从前容卿胡闹,我还要训他,可唯独这次他选了你,让我很欣慰,尤其是你今日因着这些忧虑来见我,让我更确信他选得对。”

李熙眉头紧锁,面上显出几分不耐来,说:“阁老又不知晓他为什么选我,还是不要贸然这样说得好。”

杨思贤失笑摇头。

“我是不知,可选了就是选了,这世间多的是阴差阳错。”杨思贤悠悠地说:“再说殿下可否想过,或许可以把容卿,从你身边最大的一个威胁,变成你最大的助力也说不定。”

李熙茫然极了,说:“这怎么办得到。”

杨思贤就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做不成,小殿下也许不信,其实容卿并没外面传的那么坏,他只是……他与小殿下不同,小殿下还可以往前走,可他这辈子已经到头了,他手掌权柄,可所愿一切却皆是求不得,放不下,所以他不高兴,并且还要拉着更多的人陪他一块不高兴,他是故意把自己变成了这样——这让我甚至不知该怎么劝他。”

李熙没反驳。

该怎么反驳呢,他也姓李。

但没反驳却不代表赞同,李熙垂首思索再三,低声说:“可是阁老,您未免也太高看我,我的骑技并不高明,驾驭不住一匹没有缰绳的疯马。”

杨思贤摇了摇头,说:“没有缰绳,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给他套,殿下不必妄自菲薄,我能看得出,容卿他其实很喜欢,也很愿意听你说话。”

话至此顿住,面上显出一些不合时宜的悲伤和担忧,转头认真望着李熙的眼睛。

“当然,还有最要紧的一点,那便是我这身体不行了。”

“殿下不知,容卿如今虽跋扈独断,可总归还没真的杀害过哪个忠良,他还有救。但若长此以往,叫他终日浸在那些刻骨仇恨中,看不见自己身边的一丁点好,那么待我老了,走了,不能再约束他了,他必然就要走歪路,最终使大厦颠覆,黎民重陷战乱之苦——他要报复的人实在太多。”

李熙嘴唇翁动,似是很惊讶,说:“阁老会否言重了,再说如果连您都劝不动,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杨思贤叹了声气。

“这不一样,小殿下。我与容卿之间,始终还是隔着一层,我陪不了他太久。”杨思贤疲惫地摁着鼻梁,摇头说:“而你却很年轻,并且比你的哥哥们更能读懂人心,更明白怎么以柔克刚。”

裴怀恩这个人,不能强行管教,必须得要循循善诱的引导,是以比起承乾帝年轻时的那种硬压,如李熙这种看似乖顺无害,愿意坐下来与他仔细商量,听他说话的,反倒更能约束住他。

李熙明了杨思贤话里的意思,垂首不言。

杨思贤知道李熙这是在犹豫,便接着说:“容卿的父亲,曾是我最喜爱的一个学生,我拿他当亲生孩子看,自然也愿意拿容卿当自己的孩子看,容卿他吃过很多苦,使我不忍苛责,可我也不愿眼睁睁看着他变成别人苦难的根源,是以,其实在听说小殿下要来时,我便暗暗想着……”

李熙往前挪步,与此同时,杨思贤也起身。

杨思贤看着李熙说:“小殿下,你的哥哥们都约束不住他,但是你可以。”

“其实我今日与小殿下说这些,只是想告诉小殿下,让小殿下知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换言之,我知道小殿下的许多事,也明白小殿下的辛苦,是以现在只要小殿下自己愿意,我……我或许可以助小殿下真真正正地走到那个位子上去,届时惟愿小殿下能牢牢抓紧容卿身上的缰绳,使他莫再生邪念。”

再顿了顿,忽而自嘲一笑。

“当然,我活到这个年纪,有时不得不承认,我之所以会如此的舍近求远,总想找个合适的人去约束容卿,而非干脆除掉他,是因我太心软。可也请小殿下放心,若有朝一日,待小殿下真的登了高位,我也老了,容卿却又不受管教,执意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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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这个万人嫌的祸害,我……我到时如果还活着,一定不会插手小殿下对他的处置,哪怕小殿下要将他杀了。”

李熙唇线紧抿,虽然没点头,眼睛却一点点的亮起来。

“阁老,我好像明白了,若能得阁老相助,让我可以……”

“我不要做鱼,不要做傀儡,也不要做渔翁。”李熙来回踱步,语速极快的喃喃自语着,“往上去,不是为了摆布别人,而是为了……庇护。”-

再晚些时候,李熙在杨思贤这里喝完了茶水,告辞回去,站在门口远远看见裴怀恩来接他。

就在李熙与杨思贤谈话这小半个时辰里,裴怀恩不知是去干了什么,弄得脸色很不好。

但李熙已不再蔫巴巴的了,他一见着裴怀恩来,便扬声喊道:“厂公,我在这里。”

裴怀恩吃了一惊,没想到杨思贤的劝解这么管用,连忙走过来对杨思贤说:“多谢阁老。”

杨思贤听罢笑吟吟地捻须,说:“真想谢我,就别再整天黑着一张脸,看着使人心烦。”

裴怀恩愣住一下,还想再说什么,但李熙已抬脚往外走。

“厂公,我不要坐你的轿,你让十七把马还给我。”李熙头也不回地说:“我好不容易得到骑马的许可,我喜欢骑马。”

“……”

唉不是、这、这是不是有点劝“过”了?

裴怀恩狐疑地转头看杨思贤,但杨思贤不理他,自个转身回屋了。

倒是李熙。

由于得不到想要的答复,李熙又再转回来,距离裴怀恩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厂公,我要骑马。”李熙皱着小脸,一派可怜地说:“现在连父皇都让我骑马,厂公怎么能不让?”

虽然眉头皱着,但眼睛亮,看着就跟刚回京那会一样,甚至更明亮。

这样明亮的眼睛……

短暂的对视后,裴怀恩忽然笑出来,面上也没方才那么阴鸷了。

“好,好。”裴怀恩有点无奈地点头答应着,揉着额角说:“小殿下想怎么着就怎么着,都随你。”

第062章 提醒

从杨府出来时, 月亮已升起来了。李熙从十七那里牵来马,裴怀恩自他身后绕到前面,尤自上了轿, 说:“这时宫门都关了, 小殿下回不去, 还是到我那住吧。”

李熙脸上的笑僵住, 右手一瞬抓紧缰绳。

怎么感觉是被算计了。

沉默的功夫, 裴怀恩掀开轿帘, 有些好笑地看了李熙一眼, 温声说:“好了,小殿下不要怕, 我已叫人把宅子里那脏东西埋了,小殿下今晚尽管放心去住,至于玄鹄那边, 我来帮你想法子。”

李熙知道裴怀恩话里的脏东西是什么,没办法, 只好不情不愿地点头,眉头皱得死紧, 但就是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逗得裴怀恩又发笑。

“走吧。”少顷,裴怀恩笑声说, 同时向十七轻轻点头,随口吩咐道:“天寒地冻的,在外奔波不容易,去, 快去请你那位新朋友喝点酒,天亮之前不要回来了。”

十七心领神会, 抱拳称是,一瞬便没了踪影。

转眼软轿被抬起来,李熙骑在马上,低头往手心里呵气,吐出一团氤氲的白。

裴怀恩见状便说:“外面冷,要么还是上轿来。”

李熙执拗地摇了摇头,不再理会裴怀恩,他双手攥紧缰绳,在茫茫大雪里掉转马头,静默地看向杨府,看了好一会,直到裴怀恩出言催他,方才打马跟上。

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裴怀恩常常用来处置人的这个宅子,买得离杨府很远,得走很久才能到。

路上,裴怀恩窝在轿里和李熙说话,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点得偿所愿的餍足,几乎很少再故意为难李熙了。

“记着几个月前,我问小殿下要不要来,殿下当时拒绝了我,甚至还像模像样的,在离我最远的西边租了宅子。”裴怀恩失笑道:“结果怎么着?殿下现在又要与我这个讨人厌的奸佞同路了。”

李熙闻言转头看了眼裴怀恩的轿子,面上没接茬,但在心里又想起杨思贤对他说的话。

杨思贤说,裴怀恩是故意把自己变成了这样。

京都的建筑好高,一座一座的连成片,四四方方又死气沉沉,檐角斜斜往上飞着,影子映在地上,像志怪话本里写的那种张牙舞爪的兽,一声不吭地伏在低处,仿佛随时都能跳起来,把误入这里的过路人拆吃进腹。

京都的雪景不如漠北,李熙扭着脖子四下看了会,便不再看了。

“厂公。”李熙侧首自言自语,又似在问裴怀恩,说:“难道厂公喜欢走这样的路?”

裴怀恩许久不言。

半晌,就在李熙认为自己大约得不到这个问题的答复时,裴怀恩却忽然掀起轿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我走惯了。”

李熙愣住一下,匆忙把脸转到旁边,没有跟裴怀恩对视。

接下来便是沉默,很久的沉默。直到两个人一前一后行到地方,裴怀恩下了轿,招呼李熙进门。

清冷月华下,裴怀恩一身绯袍站在门口,笑吟吟地问:“我这里没有给客人住的屋子,只有下人房,小殿下夜里要住哪间?”

李熙攥一下拳,心思在肚里转了几弯,最终识趣地说:“为什么要我挑下人房,厂公难道没有自己的卧房么?我要与厂公住一间。”

裴怀恩便笑出来,说:“小殿下今日不怕我了,愿意赏脸与我住一个屋。”

李熙不置可否,有持无恐地仰脸反问裴怀恩,说:“怕什么,横竖厂公今天白天也说了,再有几日便是除夕,到时父皇要检查我的功课,厂公既然选了我,又怎么舍得让我在父皇面前丢脸。”

裴怀恩听了,便温温柔柔地伸手带李熙往院里去,缓步穿过几道弯弯曲曲的回廊,边走边说:“既然知道皇上要检查,小殿下近来可有认真做功课?”

脚下的积雪很厚,李熙一路踩过去,听着靴底碾碎雪块的声响,自信地说:“厂公放心,我样样功课都上进,无论是读书,还是骑射,都随父皇去考。”

裴怀恩却说:“不对,殿下光上进不成,还得留心。”

李熙听罢住了脚,狐疑地问:“厂公的意思是?”

裴怀恩便很耐心地教他,说:“小殿下久居在外,想必对皇上的性子还不够了解,故而不知晓,皇上的疑心其实很重。”

“就像方才回来时,我见殿下骑马,那姿势分明很娴熟,甚至是过于娴熟,熟到就像个经常骑马的老手——但殿下从前不是不被允许骑马么?”

裴怀恩提醒的隐晦,李熙闻言心念微动,说:“……如此说来,我大约不该进步的太快。”

裴怀恩点了点头,对李熙这样一点就透、恰到好处的聪明很欣慰,又继续说道:

“殿下可知,皇上并不缺聪明上进的儿女,论聪慧,你的那些哥哥们久居京中,谁没有一副被磨砺透了的玲珑心肠?而殿下自外回来不久,身上总还带着些外面的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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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换言之,殿下如果想要得到皇上的宠爱,其实不必单靠聪明这一点。”

李熙听懂了裴怀恩的话,垂首思索一会,沉声说:“短短数月之间,先是老二为了夺权逼宫,后是老三因为生母宁贵妃的离去,对父皇接连多日避而不见,说到底,他们都是伤了父皇的心。”

人一旦老了,便会不自觉地亲近那些,对他足够孝顺的儿女。

李熙这样想着,就听裴怀恩紧接着问他,说:“说起来,殿下幼时住在边关,见惯了边关的风沙,后来又阴差阳错辗转大沧,在大沧那边受了不少的委屈,甚至直到淑妃娘娘去了,殿下也没能及时的赶回来,见娘娘一面——殿下似乎打出生起,就没见过自己的母亲。”

裴怀恩把这些话说得很慢,逼得李熙不得不转过身去,皱眉等他说完。

果不其然,李熙站在原地等了半天,一直等裴怀恩细细数完他这辈子所有的不顺利,临了顿住片刻,方才继续道:“……这么多年了,小殿下如今每每想起这些,心里对皇上可有恨?”

霎时,李熙背在身后的两只手互相抓握,十根手指拧麻花似的纠缠在一起,面上显出一些掩饰不住的茫然来。

毫无疑问的是,尽管已经猜到裴怀恩想说什么,但从小到大,还没有任何一个人这样问过他。

是了,从始至终,好像还从没有人问过他对自己的父亲恨不恨,他也从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这些年来,大家似乎都早已习惯了对他的父亲是谁,对他是谁这种难堪的问题缄默不言,转而简单粗暴的,拿祸星二字来代替他原本的姓氏和名字。

恨么?李熙不知道。

实际上,对于承乾帝这个人,李熙唯一的感觉便是陌生,仿佛这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完全不该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人。

是以李熙不知该怎么答。

但裴怀恩眼睛尖,一眼便看出了他的无措,继而对他放缓语气,温和地说:“你瞧——问题就出在这里了,小殿下。”

毕竟按照现在的境况来说,不论李熙心里怎么想,只要李熙还想在承乾帝面前露脸,便无论如何也不能表现出对承乾帝的恨。

甚至于……

不光要没有恨,还要没有李熙如今在面对承乾帝时,这种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难以形容的陌生。

归根结底,承乾帝现在已经老了,老到连路都走不稳,所以他心里迫切想要的,其实已经从一个聪慧勇武的亲王,变成一个愿意亲切对待他,陪他闲话家常,对他没有丝毫异心与埋怨的“儿子”。

话赶话说到这份上,李熙恍然大悟,感激地说:“多亏有厂公在,厂公是最明白父皇心意的,我会重新考虑自己功课的进度。”

裴怀恩便抬手捏他的脸,只觉自己眼前这小团子软乎乎的,捏起来就和糯米果子一样。

“那也得小殿下听劝不是?”裴怀恩最终说,“若小殿下如你那几个哥哥一样不听劝,我就算再明白皇上的心意,也没有用。”

李熙立刻就说:“当然听劝,因为知道厂公对我好,万万不会害我。”

至少目前不会。

聊着聊着便走到了地方,裴怀恩先李熙一步,伸手推开门,而后稍稍侧过身去,让李熙能清楚看见他那间铺满狐狸皮毛的古怪卧房。

裴怀恩说:“我这就命人为小殿下准备沐浴用的热水,等小殿下洗过澡,就在这里放松住一晚,什么都不必担心……”

话说到一半就没了声音,因为看见李熙正愣愣地呆立在门口,一点打算进去的意思都没有。

见着李熙这样,裴怀恩的脸色一瞬冷下来,笑道:“怎么,小殿下这是反悔了,不愿与我一起住了?不过这也没什么的,想来是我这卧房又闷又黑,看着就像我这个人一样怪,让小殿下心生厌烦吧。”

话音未落,就见李熙那双小菩萨似的鹿眼,唰的亮起来。

李熙:“……我的天,这里有好多夜明珠,我发财了。”

裴怀恩:“……”

裴怀恩:“……什、什么?”

第063章 明珠

裴怀恩拧眉说:“小殿下,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都是我的夜明珠。”

李熙闻言转过脸来,两眼放光, 眼眶里仿佛嵌进了两颗夜明珠, 幽幽地问:“……就不能有一颗是我的么?”

裴怀恩:“……”

不知怎么的, 在这一刻, 站在李熙和满地的夜明珠之间, 裴怀恩头回觉着自己挺多余。他没再言语, 转身灰溜溜地离开了。

等到大约一刻钟后, 裴怀恩再回来时,已是洗漱完毕, 穿着里衣过来就寝。

彼时,裴怀恩无言地站在门口,看见李熙正跟个“大”字似的躺在他卧房中央, 舒服的喟叹,特别不拿自己当外人。

裴怀恩看得嘴角一抽, 半晌开口问:“……热水还有,小殿下要沐浴么?”

李熙一下转头, 身子却没动,许是因为顾忌着裴怀恩在,行为立刻规矩许多, 连声说:“不,我不要沐浴,不劳厂公费心,厂公让我在这将就一晚便好。”

裴怀恩知道李熙在怕什么, 几步走进屋里,面上有些不高兴。

裴怀恩挨着李熙坐下, 散了头发,说:“防我么,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可防的呢。”

李熙见势不对,立马就从地上爬起来,说:“厂公,热水在哪里?”

裴怀恩看着李熙手里紧紧攥着那几颗夜明珠,简直要被气笑。

“不必了。”裴怀恩说,同时朝李熙伸手。

李熙左右看了看,白净脸庞让屋里这些珠子映得幽微。

“厂公。”眨眼间,李熙敏锐察觉到裴怀恩的不对劲,他想伸手抱抱裴怀恩,但又舍不得放下珠子,最后只得有点为难地站在原地,干巴巴地问:“厂公心情不好?”

裴怀恩倒也没强求,收手说:“还以为小殿下眼里只能看见这些珠子了,没想还能看见我。”

李熙被裴怀恩说得有些脸红。

是真脸红,不是装的,主要他活了十八年,还从没见过这么多钱,多到甚至可以抵得上辽东一年的军需。

记着玄鹄说,邵晏宁最近手头有点紧。

想到这里,李熙看裴怀恩的眼神,顿时就变得体贴了不少,软软地说:“怎会看不到,厂公与我休戚与共,联系紧密,我满眼满心都是厂公呢。”

裴怀恩无言以对,但又该死的挑不出错,眉头不觉皱得更紧。

好在李熙眼睛尖,赶在裴怀恩发作前又问:“厂公、厂公为何心情不好。”

裴怀恩嘴唇开合,眉又展开了。

“……路上遇着了贱人,所以不好。”裴怀恩说,齿间含着道不尽的厌烦。

李熙支着下巴努力回忆,片刻后说:“来接我的路上?”

裴怀恩就点头,对着李熙并不避讳。

“现在姚家对姚元里的态度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恰好京中又送不出消息给戎西,那惠妃便借着帮忙找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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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里的由头,搭上了姚家这条线,想让姚家帮她给封家送信,让那书信能从漠北绕出去。呵……若非我今日发现的及时,下手将那个姓姚的,连同另外几个来救他的人凑一块埋了,还真要被她得逞了去,使我先前白忙一场。”

承乾帝没两年活了,而他裴怀恩却还年轻,他现在除了需要一个用起来顺手的傀儡之外,还得有能真真正正攥在自己手心里的兵权。

至于这兵权要挑谁。

京军是在天子脚下,私底下做任何动作都有可能被发现,因此不能把它攥得太紧,只可通有无。岭南太远,来回调动并不及时;漠北姚家野心勃勃,是头掐不死的狼;邵晏宁就更不必说,捆着邵家军铁板一块,让人根本就插不进手;如此思来想去,也就只有戎西封家勉强还算合适。

“封疆老了,他那儿子又不争气,横竖接不过他的枪,倒不如便宜我,让我派人去接。”裴怀恩思索着,一字一顿地咬着牙,“但封家是镇守戎西多年的老臣,于社稷有功,我原也不想害着他家,所以才会想出这种,神不知鬼不觉的磨人法子去把他家慢慢蚕食掉,逼他家主动卸甲,好歹给自己换个安稳。”

顿了顿,眉间又显狠厉。

“戎西……我是一定要拿到手的。”裴怀恩喃喃自语着,仿若魔障,“都说有一就有二,日后若叫封疆真得着我算计他的证据,把状告到老皇帝面前来,那还了得么?不成,这样是不成的,惠妃……惠妃如果再这么闹,就是在逼我对封家动手——我已经杀过那么多人,难道她当真以为,我会不敢动一个封家!?”

“新帝”只有一个人,又是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其实很好拿捏,可戎西却有十数万人,又怎么能出错!

这是一团乱麻,裴怀恩越想越头疼,并指压着眉心。

良久,李熙怔怔地站在裴怀恩对面,手里珠子啪嗒落下一颗,迟疑着说:“……厂公,我好像听懂了,你是不是因为不想动封家,所以才发愁。”

募的,裴怀恩抬起头来,阴鸷道:“怎么,连你也觉得我不敢动封家?”

李熙心里记着杨思贤的话,听罢就摇头,说:“不不,不是不敢动,是不想动。”

因为一旦开了这个头,往后便很难收手。

裴怀恩愣了一下,满身戾气散去大半,狐疑地歪头。

“小殿下怎会这样想。”裴怀恩说:“就连十七都能看出来,我今天是在恼惠妃的不知好歹。”

李熙见裴怀恩这样反应,便知自己说对了,没忍住在心里给杨思贤竖起大拇指,夸他看得透。

“好,好。”李熙看裴怀恩这时有点冷静下来了,稍稍犹豫一下,便搁了珠子上前来,柔声说:“可不管厂公在恼什么,我只是不明白,厂公为什么一定要得戎西?”

裴怀恩皱眉看李熙,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沉声说:“小殿下难道不知我在长澹是个什么名声?我需要兵权傍身。”

李熙便伸出手来搭裴怀恩的肩,模样认真,面上似乎还带着一点不解,让人分辨不出他话里的真假。

李熙说:“可是厂公为什么要对兵权如此执着?厂公即与我一起,往后等我……厂公,你还有我呀,等我日后得了位,便可成为你的傍身之资。”

“厂公,我进京多日,也听过许多人说起你家,我知你家是冤枉,心中很敬仰你的父亲。”

顿了顿,似是在考虑。

“况且厂公,类似平反冤案这种事,若等到新帝登基后再做,外面的人因为不明白其中干系,免不了多口舌,例如说你是在借着我的手兴风作浪,到时你我都逃不过诋毁。是以……我这些天便在想,如果厂公能真心待我,长长久久的真心待我,我必然就要报答你,我想帮你赶着父皇还在的时候,堂堂正正的翻案。”

“……”

裴怀恩满心诧异,安静地听着李熙说话,眼里复杂。

翻案,翻案,说得容易,叫李熙这么上下嘴皮子一碰,就仿佛它是件多么轻而易举的事情一样。

不过么,倒也真难为这团子有心了,虽然这心有了也没用。

毕竟任谁也不能叫承乾帝低头认错,而他面前的这位小殿下,显然还是看得不够明白。

罢了,原也怪他多嘴,和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崽子说这些做什么,反不如……

裴怀恩摸着袖角,缓缓的,一寸不落的打量着李熙,还有被李熙小心放在身边的几颗夜明珠,眸光晦暗。

李熙原本正和裴怀恩一本正经的谈着事情,一见裴怀恩做出这副表情来,便本能往后退。

“厂公、厂公。”警惕危险的直觉作祟,李熙顾不得再画饼,连声说:“我在这与你正儿八经的说话,你究竟有没有听?你——你说过你今日不会……!”

裴怀恩伸出手抓他,说:“小殿下有心,我虽不知阁老今天与你说了什么,以至于让你胆敢这么跟我说话,可是无论你怎样说,戎西我都一定要拿。是以小殿下如果想保封家,与其在这假模假样的哄着我,说要帮我翻案,反不如更实际些,多想想怎么替我敲打惠妃,以及……怎么简单干脆地让我高兴,与我及时行乐。”

李熙被裴怀恩这些话震惊到了,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高声说:“裴怀恩!我真是信了你的邪,你这人怎么想一出是一出?你、你怎能言而无信!再过几日便是除夕!”

裴怀恩笑着看他,也不忙起身,只说:“除夕么……只要别玩太狠,没什么的。怎么?难道小殿下方才与我说那些话,不是为了哄我高兴,然后再问我要钱?那么眼下就有这样的好机会,小殿下做是不做?”

李熙不肯松口,瞪眼说:“我、我没沐浴。”

裴怀恩眯眼看李熙往后退,忽然不耐烦起来,一把将人捞回怀里来抱,磋磨小猫一样。

“不碍事。”

裴怀恩说,然后随手捡起一颗夜明珠。

“有劳小殿下费心哄我,我这个人,最是知恩图报。”

冰凉珠子贴腿往里探,李熙铆足了劲挣扎,却听裴怀恩已俯身过来,咬着他的耳说:

“夜明珠么,这东西我有的是,小殿下方才既然说了好话给我听,我总得回报。”

“这么着,想要哪颗自己挑,赶在天亮之前,只看小殿下能囫囵个的吃下多少,我便送多少。”

第064章 红梅

李熙惊疑未定, 一下从裴怀恩怀里挣出来,奋力向前爬,回头说:“不、这钱我不要了。”

裴怀恩抓着他的脚踝, 将他重又扯回来。

“怎么能不要呢。”裴怀恩淡淡地说:“小殿下收了珠子, 往后若缺钱, 便捡两颗去当, 免得总叫我那些玉扳指不得善终。”

李熙还想拒绝, 但裴怀恩的手, 已经探进他的衣裳里。

“小殿下也真是, 明明是自己点的头,怎么每次都弄得好像是我在强迫你一样?这样会让你更舒服些么?”

……好凉。

下一刻, 李熙咬硬两腮,肩膀簌簌地打着颤。

“裴怀恩你、你恩将仇报,你以下犯上, 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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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无信,你脑子有病!”李熙气急败坏地大骂。

裴怀恩回答他的方式, 是又从地上捡起一颗更大些的夜明珠。

裴怀恩说:“口头上的恩算什么恩?再说我与你们李氏之间,早已仇深似海。”

说话间, 磨人的试探戛然而止,裴怀恩抽出手。

珠子紧接着被一颗颗的抵着送进去,汗水成串儿沁出来, 待到木已成舟时,李熙骤然安静下来,没有再拒绝。

因为那种对他来说难以言喻又奢侈隐秘的快乐,很快便如潮水般漫上来, 汹涌灌满他的全身。

好疼,也好涨。

李熙不再挣扎了, 他跨坐在裴怀恩身上,与裴怀恩面对着面,下巴轻轻抵着身前人的肩,双手用力攥皱裴怀恩背后的衣裳布料,细细品味着这点疼。

“我……我的名字是熙。”李熙急促地说:“这是母亲予我的,至于姓氏,我姓什么都可以。”

裴怀恩笑了声,笑意比他手里的夜明珠更凉。

“我是卑鄙的。”裴怀恩说:“京都是个好地方,我厌烦这里,恐惧这里,也喜欢这里。”

李熙仰面喘息,玉白手指穿过裴怀恩散在背后的三千青丝,抓得裴怀恩衣领歪斜,露出半截肩膀。

蓦地,裴怀恩因着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愣住一瞬,但却破天荒地没怪别人扯散自己衣裳,而是继续松松地揽着李熙,侧首问:“……看见什么了?”

李熙便垂眼,闷不吭声去看裴怀恩露出来那半截肩膀。

入眼是一簇殷红的梅花枝从裴怀恩背后绕出来,如藤蔓,如枷锁,弯弯曲曲爬上裴怀恩的左肩,扎根在裴怀恩的骨血里。

刺青是对犯人的惩罚,但如此漂亮的刺青,却又令这种残忍的惩罚,无端蒙上一层暧昧的淫.靡。

李熙见状沉默很久,忽然又想起那些没头没尾的坊间传闻。

听说在裴怀恩更年轻时,有一回,有几个臭名昭著的纨绔子弟给他下药,兴致正浓时,便商量着要在他背后刺一簇水墨花枝,用来记数。

出于一种极恶劣的趣味,那花枝刚刺上去的时候,还是光秃秃的一簇枯枝,但是天长日久,当裴怀恩后来每多陪一个人,在那簇干枯的枝条上,便会多开出一朵漂亮的小花儿来,直到……

李熙心念微动,一把抓住裴怀恩的衣裳,猛的向下拽。却听裴怀恩忽然转过头来,戏谑地对他说:

“梅花么,合该是最百折不挠,坚韧清高的——如何?小殿下看得够不够清楚?”

李熙咕咚咽下一口唾沫,慌忙挪开眼,不敢再细看了。

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裴怀恩那背上,早已是花开满枝,生机盎然。

李熙吃不下了,难受得摇头,裴怀恩便按着他的腰。

“他们都是些贵人,我那时意识混沌,根本分不清都有谁碰过我,也不记得是谁提议,只知道他们都认为这法子有趣,便心照不宣的让它延续下来。”裴怀恩嗓音沙哑,说:“不过后来么,我将他们一个不漏,都寻由头扒了皮——从头到脚,完整的几张皮。”

红梅傲雪,本该凌霜而立。

裴怀恩说到这里,胸膛几经起伏,而他背后那梅花,也如活了一般,随着他的喘息起起落落,如欲望蔓延。

“他们要教我顺从。”裴怀恩说。

顺从一切,尤其是命。

可是冥冥之中,随着背后梅花一朵接一朵的盛开,裴怀恩最终不仅没能学会顺从,反而渐渐生出燎原般的野心。

为什么要顺从?何必要顺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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