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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岁 池崖 39237 字 2024-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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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 平安

李熙近来确实忙, 忙得很。

孟青山人好,原本还对李熙私下去寻裴怀恩,坚持入锦衣卫的小动作颇有微词, 可当他得知李熙生病, 接连几日高烧不退时, 又忙不迭赶来探望, 最后被李熙三言两语地便消解掉心中不满。

真正难缠的是王二。

锦衣卫左镇抚司千户王二, 全名王禄滨, 是块名副其实的滚刀肉、赖泼皮, 平时看着对裴怀恩毕恭毕敬,实际最护短, 尤其看不上李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一边跟孟青山称兄道弟, 一边又去接裴怀恩的牌,点头顶掉孟青山的千户位子。

换言之, 李熙来了他这里,虽然看似与他官职相平, 又占着个六殿下的尊名,实际却没少被他使软刀子扎,被迫一天到晚地忙到脚不沾地, 没片刻清闲。

偏偏李熙自己也很惭愧,受委屈也不说,只是干忍着,想着等王二出了心里这口气, 大约就能消停。

结果这一等,便等到了半个月后。

半个月后, 承乾帝身体大好,终于想起要给自家的散财童子李恕赐封号,下旨允其按照长澹旧例,设宴开府。

皇子开府是大事,李熙对他这个便宜五哥的印象不错,听闻李恕受封安王,便问自己的顶头上官讨了假,特意登门祝贺。

临近傍晚,日头落下,安王府门前堆满了往来客人们送的礼物。李恕也很高兴李熙能来,不顾旁人眼光,隔着老远便朝他挥手,扬声说:“六弟,快过来这边!”

李熙便快步跑过去,由于实在匆忙,还没来得及卸下腰间的绣春刀,让李恕看得直皱眉,连连摇头说他身上带杀气。

也是赶上来得晚,客人们都离开得差不多了,一片混乱中,李恕一边指使家丁们把礼物往院子里搬,一边伸手推搡李熙,火急火燎地想把他弄进府里。

“六弟来得正好,这会外人都走了,就剩咱们自己人在,说话也方便。”李熙眉眼弯弯地催促,说:“快来,快来,大皇兄和小妹还等着见你,尤其是小妹。”

李熙知道李恕话里的这个小妹是李青芙,只觉有些好笑,不得不使劲扒着大门拒绝说:“别别,门就不进了吧,承蒙五哥不弃,还愿意在大喜的日子送请帖给我,可我近来俗事缠身,本也打算递了礼物就走,没想进门的,再说、再说我这人也不吉利呀。”

李恕不喜欢听,嘴角往下撇,索性一把揪起李熙的后衣领,把他硬往前拖。

“说的什么屁话,你是我唯一的弟弟,与我年纪相仿,又能与我玩到一处去,你进我的门,我高兴还来不及。”李恕板着脸说:“若是换作老三老四那俩化缘僧,我还真不乐意招待。”

李熙哭笑不得又挣扎不过,只得认命跟着李恕往前走,老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我先前没听你的劝,和裴怀恩越走越近,还以为你会生我的气,再也不跟我玩了。”

先前冰戏那天,他与裴怀恩是一道回的宫里,大伙儿都看见了。

李恕闻言步子一停,转回身来看李熙,被逗得哈哈笑。

“真奇怪,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你那一看便不是情愿的呀。”李恕很认真地对李熙说:“再者横竖我劝过,已经尽到做兄长的责任,至于你到底要不要听,与我又有什么相干——喏,大皇兄平日就总这么教训我。”

李熙:“……”

说得好有道理,竟让他无法反驳。

但……

如此最好。

毕竟回京这么些天,李恕是唯一一个还愿意主动接近他,拿他当兄亲弟对待的,他也不想和李恕结仇,闹得日后不好相见。

正想着,却听李恕又说:“不过六弟病了这么一回,脸上清减好多,也不知是否错觉,看着总归不比从前和善了。”

李熙就只好笑。

笑着笑着又想起那天,躲在暗处跟踪他的那神秘女子,琢磨着李恕平素生意兴隆,消息活络,便状似无意地提起,说:“因为睡不好,总觉得自己头顶还飘着个人。”

李恕闻言呀了一声,眨眼说:“怎么,那姓裴的欺负你了?”

李熙摇了摇头。

“裴怀恩想要京军和刑部,此次晋王逼宫,刚好给了他借题发挥的机会,让他如愿吃到了肉,把他哄得很高兴,连带着脾气也变好许多。”

李熙一边斟酌,一边小心观察着李恕的反应,最后佯装实在忍不住,神神秘秘地抬手拢唇,低声对李恕说:

“五哥,不瞒你说,比起裴怀恩这头明面上的恶狼,其实……其实我更害怕那些躲在暗处,不知何时便会窜出来,狠狠咬我一口的小鬼。”

李恕深以为然,像是被李熙说到了伤心处,小鸡吃米似的连连点头。

“可说呢,谁都怕这个。”李恕仰面感慨。

李熙把眉皱得更厉害,不待李恕多言,紧接着便又说:“五哥,连你也看出我瘦了,这是因为我最近吃不好睡不着,一睡着就总做噩梦,你不知道——我已经被人盯上了。”

李恕神色一凛,哑然说:“六弟何出此言呐?”

李熙就叹气。

“冰戏那天,我去外面搬救兵,有个女子一路都在暗中跟着我,眼睁睁看着姚元里险些砍下我的手,可是等裴怀恩一来,她便不见了,摆明了就是要亲眼见着我死,却又不是裴怀恩的人。”

放任不救被故意添油加醋成了不怀好意,话说到此处,李熙无端地停顿一瞬,少顷将声音往下压得更低,继续说:“五哥,有人要害我,我真是寝食难安。”

李恕听得入神,半晌才说:“可曾看见那女子的脸?”

李熙便摇头,说:“未曾见到,只知是个没修内劲的女子,脚步声不算轻,否则以我这点三脚猫,若没有这双天生好用的耳朵,恐怕很难听到。”

李恕这才松了口气,抓着李熙的手左看右看,仿佛终于放心了般,唏嘘地说:“罢,罢,六弟平安便好,没看见也无妨,只是方才听六弟说女子,便忽然想到,或许那女子是老四养在外面的相好,跟着你,其实是为监视,而非杀戮,六弟大可不必如此忧心。”

李恕把话说得肯定,言语间涉及到鲜少上朝的寿王,着实让李熙吃了一惊,脸色立刻就有些不对。

李熙说:“四皇兄……四皇兄派人跟着我做什么,我与他并不熟悉,甚至没有与他说过话。”

李恕抬手拍他的肩。

“六弟别当真,我这也是随口瞎猜,毕竟老四生性风流,总有数不清的红粉知己愿意替他卖命。”李恕叹着气说:“老四这个人,看似是老三的跟屁虫,实际心眼多着,早早便对老三有埋怨,一张脸生得俊,说话又好听,惯会使唤那些被情啊爱啊蒙了心的可怜女人——不信你就去外面查,我猜他现在肯定瞒着老三,在外偷摸培养了自己的势力。”

顿了顿,再叹。

“真是……”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

李熙抿紧唇线,欲言又止。

哈,这可真是……

这下可好了,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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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当初的晋王与裴怀恩一般,齐王与寿王表面上看起来兄友弟恭,私底下却也没那么简单。

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他势单力孤,如今想扳倒宁贵妃,除了裴怀恩之外,或许还可借寿王的力。

正出神时,就看李恕伸手拽他,说:“六弟,快别发愣了,快随我走。”

顿了顿,两只手又从李熙的衣袖摸到心口,像是忽然想起些什么,连声嚷着,“但是礼物呢,你带来的礼物在哪里?今天王府门一开,便是我李恕躺着赚回头钱的日子了。不信你就看,大皇兄送了我宝马,老三老四送了玉石与字画,就连小妹也送来上好的丝绢,你可不能比他们差太多。”

话里轻巧避开已经被贬为庶人的晋王,连李长乐也没提,一副不乐意跟他们同流合污的做派,却也没有落井下石。

李熙便转头看,果然看到一大堆的珍奇宝物。

尤其是淮王送李恕那马,通体乌黑,皮毛却泛着油色的亮,一眼便知价值千金,看得出是下了大本钱的。

最重要的是——这些礼物都好贵——一个赛一个的贵。

李熙:“……”

思路骤然被打断,入目又是遍地琳琅,李熙咬了咬牙,一手摁在心口回了神,忽然觉得自己那点破东西有些拿不出手。

偏偏李恕还在催。

无法,李熙没再跟着往前走,而是停下脚步,有些为难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其实……其实五哥,我这么穷,哪有什么正经礼物。”李熙摇了摇头,臊眉耷眼地打开布包,轻声说:“但这也是我的一番心意,五哥别嫌它。”

李恕依言垂眼,见着一道板板正正的平安符。

一时间,李恕面上有些懵,甚至都忘了伸手去接。

却听李熙紧接着就说:“五哥,我回京许久,也只认你这么一位兄长。眼下宫里乱,还望你能一直平平安安的,每天都财源广进,别被卷进什么乱七八糟的危险里去,我想……我想父皇赐''''安''''字给你做封号,大约也是这个意思,盼望你能平平安安的。”

“……”

一时沉寂。

良久,李恕方才伸手去接,自牙缝里嗯了一声,尾音却是拐着弯的往上去。

“……好六弟,这符真漂亮。”这礼物送得怪,最终,李恕也只是微微歪着头,轻巧摸着那符,说:“可是安王安王,父皇心里想的那个安,又哪是平安的安。”

第042章 劣性

李熙没听清李恕说的是什么, 但李恕已不再往下说了。

至于兄弟几个后来是怎么一块用的饭,细谈也无趣。李熙与淮王、与小公主都不熟悉,大伙彼此端着寒暄几句, 再小碰几杯酒, 方才勉强装出个兄友弟恭的样。

待到月上中天时, 淮王与小公主留宿安王府, 李熙起身告辞。

李恕这时已经醉了, 见李熙要走, 便伸手拦, 一路追着李熙出了门。

“更深露重,六弟何必要走。”

月朗星稀, 树影重重,李恕没骨头似的倚门而立,舌头打着卷, 说:“我这王府虽小,多你一个还住得起。”

李熙闻言就摇头, 拱手说:“多谢五哥好意,在大沧待怕了, 有些睡不惯别人家中的床。”

李恕便拢着袖看他,眼睛笑得弯弯,像只皮毛漂亮的小狐狸。

“你我是兄弟, 我要帮你,接济你,你还有什么可顾虑。”李恕笑声说:“先前便罢了,可是眼下事情了了, 你怎么宁可去锦衣卫当差也不同我玩?我当你是自己人,难道在你眼里, 我比那裴怀恩还更凶神恶煞些?”

李熙无言以对,不知怎么反驳这埋怨。

却听李恕紧接着又说:“六弟啊六弟,有时我真猜不透你,我喜欢你这符,看见你就像看见我自己。说到底,咱俩在父皇那儿都是些可有可无的人,先前我劝你那些话,也不知你究竟听进去了多少。”

李熙紧抿唇线,扶刀沉默下来,良久才说:“听……是都听进去了。”

“可是五哥,这京中云诡波谲,有时不是人要争,而是老天爷在推着人往前。”

顿了顿,李熙唏嘘向前,直直盯住李恕的脸。

李熙说:“五哥,你也说你喜欢这符,那么只要你戴它一天,我便认你是兄弟一天,但我烂命一条,朝不保夕,所做一切不过就是为了求个公平。先前你劝我那些话,我全听进去了,可也正因为全听进去了,方才不愿受你援手,更不愿让你与我搅合在一块。”

再顿了顿,声音骤然压低。

“从今以后,你就守你的金银山,我过我的独木桥,我要与谁同舟共济或是不共戴天,都与你无关,凡我之事,你都不要再过问了。”

李恕就站那静静地看着他,半晌说:“六弟,你生这场病,反倒生出些煞气来了,我直觉你接下来大约要做一些事,但你听我说,外面的虎狼太多,总归比不过家里人。你想求公平,好,我不会再拦着你,可你也听我一句——有朝一日,待你把你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便不要再往上看了,好么?否则——否则便休怪我不念旧情了,你知道,我是最怕有麻烦近身的。”

李恕把话说得重,一副若李熙背约,便要与他“割袍断义”,再也不理人的样,李熙听了,咬紧牙关犹豫一瞬,没点头也没摇头。

“五哥,告辞。”

一片沉寂中,李熙最后只是朝李恕拱手,垂首说:“五哥不要再送了,天冷,快回屋吧。另外五哥且听了,五哥记着,我这条贱命不惧虎狼,却怕真心,今夜是我自己要走出这安乐窝,此后不论情势如何,我都不会再把麻烦引来五哥的府门口。”

话音落下,李恕方才不情不愿地摆摆手,放李熙离开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今夜天气晴朗,裴怀恩从宫里出来,指使着几个抬辇的左拐由转,竟鬼使神差行到了李熙的住处去。

自从那日一别,裴怀恩已有阵子没见李熙了,此刻见着那小小的飞檐一角,不知怎么的,竟忽然有些不想走。

玄鹄眼力好,老远看见裴怀恩来,一张脸拉得比长寿面还长,拦在门口不许人进,最后被裴怀恩以房契要挟,免了他三个月的租钱才罢休,独个躲到别处找清净去了。

寻人一问,李熙这会正在安王府喝酒,不知何时才归。

再寻人问,王二最近果然很不老实,没少撺掇自己手底下的人给李熙气受。

裴怀恩觉得有点不高兴,暗骂李熙是锯嘴葫芦,挨了欺负也不说,还得他亲自来寻。

正好玄鹄不在,裴怀恩索性就把李熙住的宅子当自己家逛,一时走过来瞧瞧这个,一时又挪过去摸摸那个,还让十七把李熙平时舍不得泡的上好普洱翻出来,心安理得地给自己煮了壶热茶。

夜深人静,裴怀恩饶有兴致地在李熙宅子里乱转,十七手捧茶盘追在他身后,边追边说:“督主,督主您别转了,六殿下今夜都不一定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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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怀恩不以为然,抬眼看李熙挂在墙上那画,随口说:“那小团子什么时候回,与我又有什么相干?再说这也是我的宅子,我今夜想在这里睡,谁又能赶我。”

十七说不过裴怀恩,不服气地撇嘴。

也是赶巧,李熙恰在这个时候伸手推门,因为瞧见窗纸上隐隐约约映出来那两道人影,谨慎地屏息拔剑。

但这点谨慎很快便没了。

电光火石间,李熙左顾右盼,见着装饰奢侈的步辇就停在院中,没忍住嘴角一抽,悻悻收刀入鞘,心说坏了。

坏了,坏大发了,催命鬼又来了,有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也不知这催命鬼今夜来,是又想指使他做些什么丧尽天良的缺德事。

偏偏屋里两个人耳朵也尖,听见动静便自觉现身,不顾李熙的满眼复杂,一前一后,施施然地走到了院中。

十七走在前面,见了李熙,就说:“哟,小殿下回来啦,天寒地冻的,听闻小殿下病刚好,怎么穿得这般单薄?”

“……”

李熙没吱声,眼巴巴盯着十七手捧那茶盘,心痛得快滴血。

……这也、这也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不请自来便罢了,还擅自泡了他这么好的茶,要知道这茶、这茶可是他好不容易才攒下来,打算送礼用的!

正心疼着,裴怀恩也慢吞吞地走过来了,伸手在他眼前晃,像是会读心,笑吟吟地哄着他说:“殿下别小气,不就是一壶茶么,横竖是要送礼的,送我不比送别人管用?”

李熙咬了咬牙,循声抬头。

须臾两个人目光对上,那夜在裴府见到的骨鱼摆尾还历历在目,李熙脊背僵硬,面上却识趣地没露分毫,只低声说:“……厂公怎么来了。”

裴怀恩被问住了,眉头皱起来,虽说就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来,却不爱听李熙这样问。

“我不能来么。”于是裴怀恩敛起笑,不悦地说:“听闻你病了,就来看看。”

月华笼身,艳色近妖。

李熙垂在袖里的手攥成拳,听了这话,连忙软下态度陪笑作揖,说:“我……我没有这个意思,多谢厂公挂怀了——”

但在心里说的却是:

我信你个鬼,猫哭耗子的狗玩意。

还是那句话,无事不登三宝殿,前车之鉴数不胜数,从裴怀恩嘴里说出来的话,李熙现在连一个字都不信。

可——

偏偏还得小心招待着。

许是因为喝了酒,李熙头疼欲裂,环顾四周都找不到玄鹄,只得认命地亲力亲为,把裴怀恩又恭恭敬敬地请回屋里。

话又说回来,就在两个人说话的这一小会功夫里,李熙这边脑子乱,心思全在寿王与齐王之间的秘密争斗上,裴怀恩那边其实也乱。

托李熙方才问那一句的福,裴怀恩在想自己今夜为什么来。

或许十七说得对。裴怀恩想:他对这小团子,最近似乎关注得有些过了。

毕竟他从前可是不大喜欢男人来着,更别说主动去探望谁。

可是现如今,他不仅主动来探望李熙,并且还是毫无理由的探望。

而比这更要命的是……

裴怀恩不动声色地垂眼,与李熙前后差着半步进了屋,目光落在李熙纤细苍白的后颈,脚底略略一顿。

按理说,他裴怀恩该是个欲望不多的人,就连从前为了贪新鲜,偶尔点头收下旁人送给他的美貌少女或少年,事后再回味,感觉也是不过尔尔。

可这李熙大病一场,身架愈发瘦了,浑身上下露出来的那几块皮肉,也都白得像瓷,仿佛碰一碰就会碎了似的。

尤其是那颈子。

裴怀恩悄悄地蜷起指尖,以目丈量,只觉自己一只手便能扣住李熙的颈,将这团子死死地掐在掌中。

掐住之后呢?

裴怀恩面上晦暗,莫名其妙地就想起李熙被姚元里吓到那天,勉强忍着又小脸煞白的可怜样。

……这样细的颈子,若是掐得太狠了,它的主人就会哭吧?

有那么一瞬间,裴怀恩觉得自己大约是有些魔障了。但事到如今,无论如何也不能否认的是——他好像很喜欢看这小团子跟他装模作样地掉那两滴猫泪。

其实裴怀恩也知道自己不正常,特别不正常。

而这种不正常的具体表现就在于,以往走在路上,见着那些瘦骨伶仃的小猫小狗,裴怀恩的第一反应不是去逗逗它们,摸摸它们,而是想狠狠地把它们都掐死。

可是想归想,裴怀恩到底还是个知道克制的人,没有真的去跟几只流浪猫狗过不去,反而还吩咐福顺好生照看它们,让它们在大冬天也能有个落脚活命的地儿。

裴怀恩其实一直都清楚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卑劣与扭曲,可他总在压抑,他不想、也不屑于去做那些腌臜恶心,殃及无辜的事。

只是不知是否错觉,自打李熙回京后,尤其是在李熙那夜去找他哭过穷后,他这爱戏弄人、爱看人哭的恶劣毛病,好像就没那么容易压得住了。

第043章 旖念

李熙后颈发凉, 快步往前走,耳旁却听得“咔哒”一声。

是十七。

十七在从这屋里退出去的时候,顺手为裴怀恩和他落了锁。

如豆小灯下, 李熙倏地回头。

裴怀恩正面色古怪地打量着他, 眼神冰凉, 就像打量一件做工精美的死物。

刹那间, 李熙浑身寒毛都立起来了, 没忍住抬手摸了摸颈后, 小声问:“厂公、厂公今夜来此, 究竟为何啊?”

裴怀恩眯起眼,晦暗眼神追着他摸颈的手游走, 半晌说:“……自然是来探你的病,瞧瞧你把身子骨养好了没有。怎么,你不信?”

李熙当然不信, 眉头紧皱着,只觉裴怀恩那双眼里带钩, 能透过他的厚实衣袍,看到他内里赤.裸裸的一切。

但是李熙说:“自然相信, 厂公请上座,不要再辛苦站着了。”

裴怀恩不客气,不必李熙开口, 已然掀袍坐在了上首,而后抬手说:“小殿下也坐,别傻看着,坐下与我喝杯茶, 再与我仔细说说这几天在锦衣卫当值的事儿。”

李熙点点头,有点摸不清裴怀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坐也坐的不安稳,右手一直悄悄地压在刀柄。

李熙说:“有厂公在,我在锦衣卫过得很好,大伙儿见我年纪小身体弱,都很照顾我,不让我干重活儿。”

裴怀恩没开口,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

说老实话,上回在地牢里的接触,就像一次恰到好处的契机,让裴怀恩心里那点安分多年,为数不多的旖念发了芽。时隔多日,当裴怀恩再见到李熙,心思便止不住地开始歪了。

裴怀恩想:他大约是真疯了,否则又怎会忽然生出这样荒唐的念头。

旁的不说,记着从前也常有人为他送来年轻漂亮的男男女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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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床帏之间,说白了也就那么点事。裴怀恩虽然身体残缺,却权倾朝野,放眼历朝历代,只要是能爬到他这个位置上的,莫说如常人那般在外开府,娶妻养妾,便是随便挥挥手,就有大把男丁愿意改他的姓,认他做父。

是以,约摸从前那些人便是看中了他这点,一个个的不止送他金银,还送他美人。

可那些美人多半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有些是因为天生貌美,有些则是因为他走在路上,没留神偏头多看了那么一眼,便被有心奉承他的人连夜捆来,故作神秘地献给他。

然而那些孩子都怕他,是真的怕,并非如李熙这般分不清真假。

况且他身有残疾,于床事中本就更看重心理上的快感,若对方见了他便抖若筛糠,僵硬得像条死鱼,那就没趣了。

可是现如今,面对李熙,面对着这样一个头顶李姓的少年,他竟是莫名其妙的有了些,想走过去摸一摸、逗一逗的想法。

当这想法出现时,莫说别人,就是裴怀恩自己也吓了一跳,但他向来都是个随心所欲的,从没避讳什么,也不耐烦去伪装,所以渐渐的,就连看李熙的神情都有些不对。

烛影摇晃,少顷外面又起了风。李熙惴惴不安地坐在裴怀恩对面,被裴怀恩那种古里古怪的眼神盯到发毛,忍不住说:“厂公,我这里简陋,你看这……”

说着扭头望门。

裴怀恩被李熙这么明显的逐客令逗笑了,打趣说:“小殿下这么不愿意见我。”

李熙闻言连忙摇头,真心实意地说:“那倒没有。”

不愿意见谈不上,毕竟日后还用得上,再者李熙病这一场,心里也想通了,有道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但凡是对自己有利的,犯不上不愿意见。

只是裴怀恩这每次来都要逗弄他,有话不肯直说的毛病,让他觉得挺累。

好在裴怀恩其实也知道李熙在琢磨什么,见状,便将态度适时地放软了些,温声说:“小殿下莫怪,听闻小殿下是因我才生的病,我心里惭愧,自觉之前言行不妥,才来探望。”

李熙蜷指摩着刀柄,顺台阶就下,说:“哪有的事,是我自己大惊小怪,太容易受惊吓。”

裴怀恩就笑,灼热眼神明晃晃的像一只手,扫在李熙腰间。

之前见李熙穿女裙,那腰隐在层层叠叠的薄纱之间,倒比如今约束正好的飞鱼服更勾人。

想到这,裴怀恩顿了顿,终于慢半拍地给自己找出来一个深夜到访的理由。

女人。

是了,宫里还有个很麻烦的女人在等他。

是以裴怀恩说:“总归是我不对,是我该向小殿下赔个礼。话说回来,这锦衣卫不好做,小殿下日后若有难处,就来东厂找我,毕竟不管怎么说,小殿下都是金枝玉叶,又怎能叫那些没眼力见的欺负了去。”

再顿了顿,垂眼端起茶盏。

“另外还有一件事,听闻小殿下明天歇息,左右无事可做,赶上贵妃娘娘又念你念叨得紧,所以小殿下……明天不妨就随我进宫去,好歹见一见贵妃娘娘。”

裴怀恩这边话一说完,李熙心中大定,右手立刻就从刀柄上放下来了,心说瞧吧,来者果然不善,只有傻子才信裴怀恩今晚只是来探他的病。

知道对方是来干什么的,那就好办了,李熙问:“贵妃娘娘,厂公指的是宁贵妃。”

“正是宁贵妃。”裴怀恩便答。

动作间,桌上燃着的小灯摇摇欲坠,在李熙脸上映出斑驳变幻的影。裴怀恩不紧不慢地吹开茶沫,有心要带李熙进恩露殿添麻烦,面不改色地睁眼说瞎话。

“宁贵妃与你的母妃关系亲近,听闻你回京,其实一直都想见你,只是先前因为顾忌着皇上不喜,方才没有传见。”裴怀恩慢声说:“可是眼下好了,眼下你已洗净冤屈,又在锦衣卫有了正经的差事,贵妃娘娘见着你好,也可安心了。”

李熙听了,当即在心里把白眼翻上天。

这个裴怀恩,上下嘴皮子一碰,瞎扯的什么淡,还说什么见他好了,宁贵妃也就安心了,恐怕实际上却是见着他好,宁贵妃就要犯愁到睡不着觉了。

只不过……

在锦衣卫当差这些天,虽然偶尔能进宫,却无论怎么也进不去后宫,若能借此机会进去恩露殿,小探一下宁贵妃的底,那也是好的。

这样想着,李熙便装作感激地说:“有劳贵妃娘娘挂心,厂公说得是,明日我便与你进宫去,只是父皇那边……”

也是赶上有之前的闭门羹摆在那,裴怀恩最近越看齐王和宁贵妃越不顺眼,巴不得李熙点头,不等李熙说完,便出声打断了他。

“皇上那边都好说,还有我在呢。”裴怀恩随意地摆摆手,笑道:“等明儿一早,小殿下只管放心大胆地随我去见娘娘,陪娘娘说会话,小殿下宽心,有我替你们遮掩,这宫里头没人会为难你们。”

李熙欣喜极了,站起来拱手说:“厂公果真是我的贵人,总能帮上我大忙。”

裴怀恩也挺高兴,笑声说:“彼此彼此,只要小殿下别在心里记恨我的莽撞便好,再说我这些天思来想去,也想通了,我想着若真把小殿下自此吓出个好歹来,反倒还是我的罪过。”

话里话外都很和善,仿佛真心认错,叫人听了挑不出错。

李熙见此情景,就知道裴怀恩是有意想把先前那点不愉快翻篇了,连忙打蛇顺杆爬,半是责怪半是恳求地埋怨裴怀恩说:“厂公还说呢,我拿厂公当依靠,厂公往后可不许再这么吓唬我了,我胆儿小,眼窝子也浅,实在见不得什么脏东西。”

几句话,就把裴怀恩哄得浑身舒坦,顺势与他嘻嘻哈哈地插科打诨过去,再也没提什么往南还是往北,仿佛先前那点分歧压根就没发生过。

又过了些时候,待两个人把茶水都喝净了,李熙也终于适应过来,能如从前那般,游刃有余地去和裴怀恩周璇,而不是只要一看到裴怀恩的脸,便想起那间昏暗可怖的地牢。

当然了。

游刃有余归游刃有余,如果裴怀恩这会别再总拿那种奇怪又玩味的眼神上下打量他,就像老猫打量耗子,他一定会觉得更自在。

想找宁贵妃麻烦的坏心眼殊途同归,正事很快就谈完了,裴怀恩思索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先起身告辞。

李熙这宅子太破,开玩笑是开玩笑,他睡不惯。

十七在外面听见动静,立刻捧着大氅进屋来接,李熙亦步亦趋地跟在裴怀恩身后送他,见着十七捧在手里的大氅,忽然说:

“厂公,我这里还有你的一件衣裳,你……”

裴怀恩全不当回事,摆摆手说:“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送了就是送了,不必还了,小殿下若喜欢,往后还有更好的送给你穿。”

李熙笑吟吟地点头接受,也不推辞,心安理得的像个化缘和尚一样,到处打秋风,坚决不放过任何一只路过他家门口的雁。

正好玄鹄从外面溜达回来,衣衫单薄,老远和李熙对上眼。

裴怀恩这时已迈出了门,李熙抬头看看玄鹄,又看看还没被裴怀恩穿起来那暖和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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氅,下意识舔了舔唇。

这……病不能白生,白给谁不要。

于是李熙说:“厂公,也别往后了,您看今晚这天儿也不冷,您……”

“……”

裴怀恩闻言步子一顿,没回答,只是侧耳听着外头那些越刮越大的风声,歪着脑袋看李熙。

四目相对,李熙看见裴怀恩不敢置信地睁圆了眼,那眼里分明就写着几个大字——……这他妈叫不冷?

第044章 夜话

大氅到底还是让李熙扒下来了。

既然是来探病的, 总不好真的两手空空。裴怀恩思忖着,横竖不过就是一件衣裳罢了,送人也没什么, 权当安慰李熙前阵子受到的惊吓。

回去的路程有些漫长。

半晌, 待裴怀恩走后, 玄鹄进得屋来, 转身关门, 伸手接过李熙递给他的大氅, 数次欲言又止。

李熙是个鬼灵精, 看出玄鹄的反应不对,就问他:“有话可以直说。”

玄鹄闻言依然犹豫, 悻悻抱着大氅在屋里转过几圈,最后只说:“好衣裳可以攒钱买,小殿下记着, 往后一定离那个姓裴的远些。”

李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弄不懂玄鹄为何忽然对他这样讲。

却听玄鹄紧接着又说:“小殿下年纪轻, 很多事情都不懂,方才我回来时, 看见那姓裴的不紧不慢跟在你身后,眼神有些不对——恐怕就连他自己也没留意到,他以前可不这样。”

李熙说:“……啥?”

玄鹄见状真有点急了, 一把抛下衣裳,郑重地说:“总之……总之离他远些就是了,左右小殿下讨厌他,少他一个不少。”

李熙还是没当回事, 甚至被玄鹄这草木皆兵的模样逗得直笑,浑不在意地摇头。

“玄鹄, 你真是吃错药了,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我们既然已经决定留下来,又哪能避得开他。”李熙笑声说:“再说……再说谁告诉你我讨厌他啦?实际上,我现在只是嫌他烦,不想让他隔三差五就来找我的麻烦,却并没有很讨厌他这个人——他于我很有用,日后我若有事要他帮,还得主动去寻他呢。”

玄鹄很茫然,说:“这怎么……嫌烦不就是讨厌?怎么我听小殿下话里这意思,颇有几分盼他能‘有事召之即来,无事挥之即去’的味道。”

李熙就只是笑,笑而不语。

嫌烦怎么会是讨厌呢。李熙想:嫌烦,嫌的是每回见到裴怀恩,总要小心翼翼地与他绕着弯子说话,实在很麻烦。

至于裴怀恩这人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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