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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这样的封地形状上呈中央, 谁都能看得出来她在其中有所图谋,这对于安定公主才在朝野之间树立起来的威望和名声无疑大为不利。
李清月自己显然也知道,这等形同攥取的封地, 像是在说自己什么都想要。
可天下之间,真能做到将什么都执掌在手的,唯有天子而已。
哪怕她以自己年少为由, 也绝不可能蒙混过关!
所以当刘仁轨说出取舍二字的时候,她感觉到的也不过是一种“不出所料”和松了一口气。
果然是多年师徒关系, 让老师对于她这种上来就开天窗的操作很熟悉了呢。
李清月点头,“老师觉得该当如何取舍?”
刘仁轨仔细地将这份地图重新审视了一番, 不得不感慨, 学生手底下的办事之人在行动力上已越发出众,居然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就将该收集到的讯息整合完毕。
斥候、矿工、采药工, 以及负责户籍登记的官吏都堪称各司其职。
而这一切,好像就是在她选择离开中原前往边境后开始的陡变。
他也很难不将目光在那金矿的备注之上停留了有一阵子, 这才转回到了面前。
“公主所写种种,在您心中总是有个主次之分的。您最想要的是什么?”
李清月一点没带犹豫地答道:“粮、金、铁、煤, 我都想要。”
能全部拿到手的情况下,肯定是都要的。
这话说得着实发自肺腑,却还是不免让刘仁轨的额角青筋一跳。
但他又在心中告诉自己,在看到那张歪七扭八的封地轮廓之时,他就应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粮……”
李清月抢答道:“民以食为天的道理我想不需要多说。无论是要让戍守边境的士卒能吃饱饭, 能有余力北上扫平靺鞨以及奚人作乱, 还是要让高丽人逐渐归心, 粮食都必不可少。”
刘仁轨颔首:“我知道,我原本也是想说, 大都督将此事排在第一位,确实没错。”
自打李清月和赵文振一起离开到如今,唐军的种植干得有条不紊。
高丽百姓对于唐军开辟水田之事,也已是越发感兴趣。
甚至,已不仅仅是泊汋城中的高丽百姓。
鸭绿江上的渔业随着春水消融而重归兴盛的时候,就时常有上下游的渔民也停留在这一带,观望唐军的举动。
农事果然是对百姓来说最为熟悉,也最是重要的东西。
所以这些已经开辟,和在规划之中需要开辟出来的农田,是绝不可能拱手让人的。
更何况,李清月的计划也和如今执掌安东都护府的李谨行截然不同。
她要做自己的事,就得有足够的田地。
在这一点上,刘仁轨是绝对和她站在同路的。
“但金的情况和粮不同,”刘仁轨面色忽然严肃了起来,“我并非刚入官场的愣头青,不是大都督麾下那几个伴读,也不是那些不知上层利害的矿工,我必须要问您,这个金矿打算如何处置?”
李清月眼神之中没有任何一点躲闪,“暂时据为己有。”
据为己有……
刘仁轨在心中重重地叹了口气。
果然是据为己有!
但在他面前的,并不是个纨绔恣意的皇室贵胄,而是他看着做出种种利民贡献的熊津大都督。
以至于在明确听到这句话的下一刻,他并不是因此而动怒,只是沉声说道:“那么就请大都督给我一个据为己有的理由。”
他是熊津大都督的长史,也是公主的老师。
无论是因为上下级的关系,还是师生之间的教导,对于公主这等有违常理的举动,他必然要知晓内情,也得在必要的时候做出规劝。
李清月显然就是知道这一点,这才没在此事上对刘仁轨有所隐瞒。
她迎着刘仁轨探寻的目光,给出了回复:“边地比中原更需要这片金矿,道理其实就只是这么简单。”
当然,光是这一句还不足以让刘仁轨接受这样的僭越举动。
李清月继续说道:“我在见到老师的时候已经告诉过您,西域战事有变,唐军损失了一万多匹战马和精心栽培出来的骑兵,今年的国库支出必然朝着那方倾斜。此时在东边发现了金矿,我用我这边的人力将其开采,送到中央,最后会用在何处呢?”
刘仁轨刚要回答,就被李清月抢先一步答道:“我知道的。大概不会在采买、繁育优良战马上,也大概只有极少的一部分能回馈在东边的军备上。”
“金矿的开采缓慢,不是一笔快速到来的进项,对于长安那头来说,或者说对于大唐偌大一个天下来说,这甚至只能算是家中的意外之财。既然西域的稳定,依靠着国库的拨款能维系得住,那么当意外之财到来的时候,它大概只会被投入大明宫的建造之中。”
她这话说的好似有些荒诞,可在刘仁轨一度见到府兵现状的时候,他又可以确定,这并不是一句妄言的推断。
李清月扶住桌案的手有一刹的用力,“但老师觉得,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就不需要这笔钱财了吗?”
当然需要!
可是……
“我连争取到这样一个等同于亲王的待遇,都需要在出生入死和里应外合之中得到,要得到军事议会的权力,也需要时局有变。所以别人也未必会在看到这片金矿的时候,觉得我能将其用好。”
她一字一顿地强调:“但我可以。”
“我知道要如何让这些高丽百姓逐渐归心,知道这片土地要从百废待兴的状态中恢复过来,还需要花费不小的一笔投入。而当我有老师和众多担任过流外官的属吏协助的时候,这条兴复之路我不会走错。”
“我知道要给这些戍防的士卒以足够的优待,让他们在坐镇边地的同时不必担心军功旁落、补助有缺,不用担心自己的亲人因为他们不在身边而遭到苛待。我也知道,只有用金钱武装起来这支驻扎的队伍,才能让这片被打下来的地盘不会易主。”
“我手底下的医者同样需要钱,我甚至想在此地再成立一个东都尚药局的分部,让这苦寒之地的百姓在越冬之时也能存活。唯有如此,才能让此地的人口发展起来,不再是这等一城之地寥寥数百户的情况。”
“我也不怕告诉老师,在我手底下其实还有些特殊的东西需要不断地给出金钱投入。他们在其他朝代可能只是所谓的炼丹旁道,但我相信,他们迟早能拿出用于威慑四夷的武器。”
李清月的语气从容,但谁都能听得出这其中的斩钉截铁,“就如同那才研制成功的指南罗盘一般,我知道钱该花往何处去,才能得到最大的收获。”
刘仁轨面色一震。
就听李清月问出了最后的一句:“那么老师觉得,我这到底是私心还是公心呢?”
刘仁轨不是赵文振,他所顾虑的东西更多。
他甚至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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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言上谏,阻止先帝在秋收之前狩猎,那么他也本该秉持着这番做派,劝谏公主不要将金矿据为己有。
可在这句公心私心之论,以及公主对意外之财去向的评说之中,他本应该固守着的底线竟有一瞬的晃动。
以至于当他在一番长久的对望或者可以说是对峙之后,说出的话却是:“大都督将煤矿去掉吧。”
李清月闻言,在唇角浮现出了一缕笑意。
别看这是刘仁轨要让她少拿点东西,但归结到实质上,却是他已经打算对她侵占金矿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刘仁轨心中终究还是大唐的律法,很清楚地知道,这本不该是被随便做出来的事情,随之而来的也必然有一堆问题,故而他不便再在此事上表达支持,以免公主直接拿着鸡毛当令箭,变得越发嚣张。
“为何去除的是煤矿?”李清月一本正经地发问,“虽然如今已是四月,不像是之前一般寒冷,但谁会觉得自己不缺煤?”
刘仁轨答道:“因为安东都护府境内煤矿最多的地方并不在您这里。”
这里充其量也就只能算是一个小矿产而已。
用在说服陛下将此地作为她的封地时候,或许还能算是个理由,但这一片真要自己来开采,却并不划算。
刘仁轨接道:“高丽国业仍在之时,就是由平壤周边的煤矿统一开采,供给境内大多数人口所用。在李将军接手安东都护事务之后,我相信他不会在此事上有所松懈。”
“大都督完全可以和他做一笔交易。由您的部下协助他完成北部的戍防,并通过您此前的威名让新罗与安东都护交界之地保持太平,而作为回馈,安东都护府必须供给泊汋城足够的煤炭。”
这完全是一笔双赢的买卖,起码刘仁轨就想不出,李谨行有任何一点拒绝此事的必要。
将煤矿资源划去,也无疑会让封地的形状少了个延伸出去的端口。
李清月点了点头,“我会在近期拜访一次李将军。”
和他的夫人。
在将营州靺鞨调拨过来种田的时候,她和自己西边的邻居重新建立起来了友好关系,东边更不能忘。
刘仁轨思量了一番,接着说道:“铁矿也去掉一部分吧。”
对于李清月提出的粮、金、铁、煤之说,他又毫不犹豫地做出了一条削减建议。
“我能猜到公主的想法,无论是兵器的打造还是农具数量的扩张都需要足够的铁矿资源,但要我看来,公主的封地之内可以有铁矿,但是数量不必多。”
“您所能掌握的人口是有限的。此地的铁矿条件到底如何,您心中其实也有数。”
这里的铁矿……
李清月心中有个答案,虽然有,但质量确实不高。
她在起步之时,也需要先将农业给全力发展起来,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的矿工队伍其实是很难进行大规模扩招的。
“我这几日和这些被送到此地参与耕作的靺鞨人聊过,他们说,在更往北的靺鞨部落之地,有着一片更好的矿脉,可惜为黑水靺鞨所掌控。”
他们明明在冶炼铁矿上的水平不高,却硬是凭借着地形之利霸占着这片土地。
那头的铁矿甚至有部分裸露在了岩层之外,形成了大片未经开采的矿场。
“那么您应该明白我想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李清月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既然没有那么多的人口,就先不必想着好高骛远,将所有的资源都盘活在自己的地方。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也要一步一步走。
煤矿之类的东西,可以和安东都护府联手来将其拿到手。
铁矿资源,则可以等到她和李谨行联合往来更多,合力北上扫平黑水靺鞨之地,将更优质的铁矿吞下来。
现在领地内的矿产,只需要大略达成自给自足,也就足够了。
“硫磺矿、石墨矿之类的东西我就不管你了。”
李清月笑道:“事实上在有金矿的情况下,这些东西我也没那么看重,无非就是少了一个采购过程而已。”
她自刘仁轨的手中将之前的那张地图给重新接了回去,在图上圈出了四片种植之地——
已经开辟出的泊汋城西南水田。
泊汋城东北的一片湖泽周遭平原。
泊汋城以南满丰湖周遭。
以及,金矿所在的山前平原。
而后,她将这四块田地给圈在了一起。
在这四处地方所覆盖的地界内,约莫正是千户人口,还将金矿、石墨矿、硫磺矿,以及一处小铁矿给圈在了当中。
这个形状虽然还是不那么规则,但更像是因为鸭绿江走向,连带着丘陵地带的阻遏才形成的边缘线。
和此前刘仁轨看到的样子相比,可以说是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起码,对于一个不知内情的人来说,看到这样的一张图也只会觉得,这是要在此地大力兴办农业了。
李清月满意地拍了拍地图,“到时候我就在写回给阿耶的奏报中说,我要让当地人知道,我李清月并不仅仅是个会打仗的将军,还是个和老师学习了理政能力的官员。”
谁看了都得觉得,这是要刷一个文武兼备的名声。
刘仁轨无奈:“……你少往我脸上贴金。”
什么叫做跟老师学习了理政能力,别到时候变成她的种种计划都是老师教出来的。
“老师不必自谦嘛。”敲定了这件对她来说尤为重要之事,李清月脸上的神情都轻松了不少,“一会儿我就亲自将这份地图重新抄录。”
最重要的,是要将金矿的消息从这张图上消隐下去。
“然后将最终敲定的边界呈递长安。”
刘仁轨说道:“就按你说的办吧,等到明确的章程下来,你也能放开限制去办事了。”
但他话虽是这样说的不错,在从李清月的府衙书房走出去的时候,他又忍不住朝着天边看了一眼。
这份封地的扩张请求和户口详载,在章程和形态上都没有任何一点问题,势必会被快速审阅通过。甚至还能让人清楚地看到公主办事效率之高,真是世所罕见。
可当其中还藏匿着一个不能为外人说道的金矿之时,便等同于是在欺君!
而他今日既然知道内情,还做出了建议,便形同是安定公主的帮凶。
他很难在此刻确定,自己是不是做出了一个相当错误的决定。
只有一缕北地的春风吹过了他的面前,将廊下不知道何时被公主挂上的风铃吹响了一声。
“对了老师,”李清月忽然从书房的窗口探出了脑袋,朗声喊道:“可以开始骗……啊不是,可以开始说服那些高丽人加入进农耕了。”
制造悬念的时间已经够长了,到收网的时候了!
第142章
收网……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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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是该将人引进来了!
刘仁轨很清楚,他不可能一直待在泊汋这头。
为了防止新罗与倭国生乱,最迟在五月, 他就要回返到熊津那头去。
最好再趁着安定公主回返东部战线,敲打敲打金法敏,让对方别因为高丽这方强敌已被铲除, 大唐的大部队兵马和水师也先暂时撤回去,就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想要伺机朝着北部扩张。
当然,在离开之前, 自然要让泊汋地界上的事务步入正轨。
他回身答道:“你不是早已对人有所安排了吗?我会再帮忙看着一点的。”
“有老师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李清月放心的, 何止是刘仁轨对于引高丽人入局这件事上的表现,还有他在金矿这件事上的态度。
事实证明,她也赌对了。
赌这六年的时间, 她足够让刘仁轨看清楚,她是一个什么人!
让他们处在这个边境动乱的局势下, 权宜之计的结果,就是让她亲自据有这个金矿。
无论日后如何, 起码现在,刘仁轨是愿意接受这个僭越结果的。
这就足够了。
这么说的话,其实应该感谢一下阿耶的头风病,以及他因为身体原因不得不进行的大明宫修缮和宫殿搬迁。
相比之下,她在封地的花钱可就实在得多啦!
对老师这种硬骨头来说, 大概也更能接受这种惠泽于民的开销。
眼见刘仁轨即将走出院外, 她又忽然想到了点什么, 扬声喊道:“老师,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事忘记说了!”
刘仁轨好生无语地再次转回来:“你就不能一次性将话说完吗?”
李清月托着脑袋答道:“可方才之事最为要紧, 其余的事情都先暂时被我从脑海中驱赶出去了,一个不小心被忘记也是理所应当的。”
这话简直像个歪理邪说。
然而在刘仁轨的视线之中,隔着庭院对望的安定公主目光澄明,神态如旧,让刘仁轨很难不想到,当年他最开始带这个学生的时候,她才仅仅只有三岁大。
都说三岁看到老,那么彼时能放下身段、随同他一起在长安西市叫卖的小公主,八岁能为府兵请愿的公主,总不会让人失望的。
“不知排在你那兹事体大的要务后头的,又是什么事情?”刘仁轨拢了拢衣袖,也在将心中担忧暂时放下的同时,将衣上落着的一片叶子振落了下去。
“我会以熊津大都督的名义,将沙叱相如调度北上,在名义上,是协助安东都护府戍防北部,实际上,是让他负责看守金矿,老师觉得如何?”
刘仁轨:“……”
她都已经决定了,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但在心中急转间,他又必须承认,安定已做出了一个最正确的选择。
他抬眸答道:“可这样一来,百济内部的稳定就存在问题了,坐镇此地的将领会不够的。”
李清月遥遥拱了拱手,话中带着十足的信任:“这不是还有老师吗?”
“如今的百济需要的是治理,而不是武力镇压。要的是永服大唐,而不是潜中谋划生乱。若只是沙叱相如调走就要引发当地动乱,反而是将此地根基之中的病灶趁机祓除了。”
“而且……”李清月唯恐天下不乱地说道:“我也想看看,金法敏和那个倭国的摄政太子,会不会趁机有点小动作。”
若是还需要对外去打的话,总得师出有名对吧?
但恐怕要让她失望了。
在金庾信将蛇水之战告知于金法敏后,对方彻底不打算在这几年中重提给先王追封之事。
而倭国的中大兄皇子,则在四月里颁布了倭国的第一部成文法《近江令》,以明文规定的方式将大化改新的成果保留下来。
高丽水师在大唐战舰面前的惨败,也让他选择继续积蓄国内的实力,直到大唐松懈的时候。
不过那两方如何姑且不论。
刘仁轨此刻显然看出了李清月的这番算盘,并顺着这个想法思考了下去。
从平壤或者泊汋发兵往熊津不会太慢,他也自忖有这个信心拦截住外敌。
所以,有没有一个沙叱相如在旁协助,也确实无关大局。
反倒是公主这边,金矿开采之事务必慎之又慎。
如果说赵文振已形同公主的死士,能交付信任的话,她手底下的那些伴读,大概还不够这个资格。
刘仁轨答道:“那就按照你所想的去做吧。”
反正他这把老骨头,大概还能为了大唐再多做出几年的贡献。
这一番交谈结束之后,李清月没再对刘仁轨做出任何的拦阻,而是看着这个矍铄的身影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之中。
见人已没在她面前盯着,她一声欢呼,从窗边蹦跶回了桌前,一点不掩饰自己的心情激动。
现在,领地的轮廓,老师的许可,把守秘密的保镖都已经就位了——
万事俱备,只差一道长安来的许可了!
她这就给阿娘和阿耶写信,把此地的情况给交代个“明白”!——
但大概谁都没想到,两人都觉得王勃杨炯这些文化人伴读,现在还不到商量这等政治事务,协助保守秘密的程度,他们却成为了某些人眼中的香饽饽。
“你确定要找此人打听消息?”阿左朝着同伴问道。
他迟疑了一下,又道:“其实你真想知道唐军的计划,我想办法向姚二郎打听也是一样的。”
同伴摇头:“不妥不妥。我虽然相信,你不会因为近来打理上了和唐人之间的交易,就会反过来欺骗我们,但我不相信那个姚二郎。”
“别看这人看起来与人相交大方,脾性豪爽,但我总觉得我们玩不过他。”
要是让姚元崇听到这话,他非得给自己叫个冤枉!
他明明就是抱着交朋友的想法来结交阿左的,顺便看看对方的商业头脑能否为公主所用。
在接触到高丽人的生活之时他自己也有不少领会收获。
哪知道,当他学东西太快,也太容易从高丽人的生活状态中看出其上层统治弊病之时,竟是让人出于直觉地对他有些害怕。
可按理来说,王勃和杨炯才是参与了童子科考核的“神童”啊。
怎么就让人觉得“亲切”了?
阿左低声发问:“我听那些巡营的唐人说,那个是公主的伴读,不是寻常身份的人,会不会……”
“但他看起来特别像个清闲公子……要不然也不会在登记完了户籍就是个无事可做的样子。”同伴嘀咕道,“哎呀你别担心了,我又不是只打算找他一个打听情况。”
“你现在是有了发财的门路,也拉了我们这些玩伴一把,但城中这么多户人呢,都想知道唐人那边还有没有其他出路。我们这些人单独想,或许想不出个好主意,凑在一起总该不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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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揽过了阿左的肩膀,说道:“我这次来呢,是代表其他人再向你打听打听的,你觉得我们选的另外两人如何。”
阿左问:“哪两个啊?”
他虽然还是有几分挥之不去的忐忑,但近来带回家中的钱财,明显让母亲脸上的麻木之色消退了几分。
就冲着这一点,他也要咬紧牙关,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一个是那个跑腿的,脸上有条刀疤的那个。”同伴答道,“我看他总是在四周负责消息传递,都没个休息的时间,估计在唐军之中混得不怎么样。”
按照他们的评判标准,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反正在高丽人中,到了这个年纪还混在跑腿行当的兵卒,必定是没什么前途可言的,估计也是被军中其他人欺压的对象。
“另一个你应该有印象,就是当日被押解来此地的时候,还和那位唐军武将起过冲突的靺鞨族人。”
“不过,后面那个,可能只有你有接触到的机会了。”
同时找到三个人来问询情况,总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吧?
就算唐军想要对他们有所欺瞒,也不会想到,别看他们这些人处在异常被动的处境中,在真面对这种与前途相关之事的时候,总还是能集聚起来一些力量的。
只是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阿左还是看到了同伴眼中潜藏的焦虑。
这片草场已在他们的面前,基本被改造成了水田。
接下来应当就是插秧了。
可到了此时,还是不见唐军有任何一点需要他们效力的动静,就好像他们的存在只是为了让人多一个采购物资的渠道……
这让人很难沉下心来。
何况,就算是这个采购,也因为唐军自备军粮,只是一笔福泽了小部分人的交易。
他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被人奴役惯了,这才有了这样的恐慌。
他用只有自己和同伴能听得到的声音,回道:“我知道了,我去试试看。”
“对了,你们去打探消息的时候,也千万小心一些。”
同伴一拍他的肩膀站了起来,“这你就放心好了,总要想个套近乎方法的。”
当王勃被人以“远方亲戚投奔,何时可以刊载户籍”为由请走,张继路遇搭讪之人的时候,少年阿左也选了个合适的时候为唐军送货,恰好遇到了收队之后在江边闲坐的靺鞨男子。
算起来他也只是比黑齿常之身量要矮一些,和尚且年少的阿左相比,还是看起来好生孔武有力。
见阿左朝着他递过来了一包银鱼干,他转头之间的神色里,还带着几分阴鸷狠厉。
阿左杀过猎物,所以只是这一个照面之间他就陡然意识到,面前这人的身上有着相当浓厚的血气。
或许还不一定是动物的血。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就往后退出了一步。
“你怕我?”这靺鞨部的男子将眉头一拧,却已是坦然地将那包银鱼从阿左的手中接了过去。“那你来找我做什么?总不会是看我在江边坐着却没个渔网,所以来将你们捕到的鱼送给我?”
他这一连串的问题,似乎是吸引到了附近唐军的注意力,让阿左连忙壮起胆子打断了他的话,“我只是看在此前我们与靺鞨部为友的份上,想关照你一点罢了。”
靺鞨男人嗤笑了一声,“我看没这个必要。靺鞨部体格健壮,能征善战,那位大都督还想驯服我等图谋北上呢,可你们有什么用?”
“我们被带来此地务工,是给了工钱的,也许诺过,若是唐军能攻占黑水靺鞨之地,就让我们这些率先臣服的粟末部重归故土。”
相比起这些高丽人中被奴役的一部,他当然有几分倨傲的底气。
可下一刻他便听到阿左好奇发问:“那你之前……为什么要惹那位黑齿将军不快?”
靺鞨男人的脸色顿时一僵,“什么惹不惹人不快的,试试他的本事罢了。”
他总不能说,他生气的是,他昔日还是靺鞨人中的勇士,可在此次被唐军征募过来的时候,和他的同伴待遇并无差别,这才在行将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和黑齿常之起了冲突,却遭到了又一次的无情镇压。
本着充脸面的想法,他接着说道:“唐军觉得此地种水田大有收获,这才宁可冒着我等反抗的风险,也要一批身强力壮之人开垦荒田,关你等何事!”
他甚至一把抓起了河边的土,扬声说道:“此地乃是何其肥沃温暖之地,自然是要妥善经营的。”
阿左再度往后退了一步。
这靺鞨人脸上的神情足以证明,这话应当是出自他的本心。
就算是他想要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这才说出了这样的话,从某种意义上也可以叫做本心。
从他这里大概是问不出更多的了,也只能看看他的同伴那里,能得到些什么结果。
……
当阿左将靺鞨人说出的消息带到其他人面前后,另外的两人也将打探到的消息告知了众人。
“那位伴读说,等到大唐朝廷再往这边发一道诏令,就差不多可以接受外头的迁居来此了。到时候还会有些挖矿和修造水渠之类的劳工岗位,可以不必急于一时。”
另一人道:“那位跑腿的说,安定公主乃是因战功才得到的此地作为封地,想着的是积蓄军粮更进一步,尽快扫平北面的靺鞨外患。所以一面要用这等高产稻米播种,一面也要让已被俘虏来的靺鞨人接受规训,成为她的前锋。像我们这些人,此前是如何生活的,之后也如何做就是了。”
听到这样的几段话,这些高丽人面面相觑,陷入了沉默。
若只是一个人这样说,他们或许还会有所怀疑,但当消息来自于三种不同身份的人时,他们觉得自己已能从中拼凑出真相了。
靺鞨人应当对他们的待遇有所夸大,但唐军确实出于行军目的没有亏待于他们,也充分利用了他们在更为严寒之地打熬出的体格,用在高强度的农事开荒之上。
因他们不想在其他事情上分心,所以干脆先管好自己的要事,只将高丽人放在一边,姑且让他们继续此前的生活就是了。
于是留给此地高丽百姓的,就只剩下了挖矿和修建水渠之类的辅助工作。
“但这都是靺鞨没被打下来时候的情况吧,打下来之后呢……”不知道是谁在此时发问。
他们没人会觉得唐军无法解决靺鞨!
白山部靺鞨为高丽所雇佣之时,在渊盖苏文面前依然是一派俯首帖耳的乖顺,而纵然是这两方势力的联合,却还是没能阻拦住唐军讨伐的攻势,这足以证明其中的实力强弱。
而他们这片封地的主人,更是给予渊盖苏文以致命一击的“元凶”。
那么靺鞨部被平定,或许也仅仅是时间问题而已。
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这些可有可无的高丽遗民,还能像是此刻这般自在吗?
要知道,哪怕是在高丽之中,他们所属的,也是灌奴部啊。高丽之中的下等人何敢有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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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求。
“你们说,如果我们请求也协助到开荒插秧之中,有这个机会吗?”
“或者,我们也可以向他们购置那些稻米良种,请唐人教导我们参与到种植行当中,而后将种植所得按照比税收高一些的数额缴纳给那位安定公主,还能让他们更快凑齐军粮。”
他们怎么想都觉得,这其中既是危机,又是机遇所在。
唐军筹备军粮,应该是事实。
那水稻乃是高产粮种,也应该是事实。
他们如今已归唐人管辖,既然不选择逃奔而走,本就应该适应对方的生活方式。
或许前期付出的代价会高一些,但也总比成为弃子,要好上无数倍!
而且,万一……万一唐军在他们的示好亲近中,拿出了登记户籍也给米粮的友善态度,让他们所付出的代价还要更少一些,他们便算是在这场改换门庭行动之中的受益者了!
向来都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他们也得向着这位执掌一方的大都督展示出本事,说明他们并不比那些靺鞨部人差到哪里去。
还有人正在犹豫之中,就见阿左那高个儿同伴跳了起来,“不管了,明日我先去试试吧,你们等我的消息。”
在众人忐忑地熬过了这个夜晚后,这个少年人在阿左的协助下先被引荐到了姚元崇的面前,而后见到了正在督办农桑事务的一名官员。
“你是说你们也想参与进种地之中?”
那人问话之时还扫了一眼手中的田亩统计,这才正经地转向了对方,“那边其实还能开辟出千亩水田,只是因为缺人才没种,你若是真有这个想法,我让人把工具借你,秧苗你从我们这里领,但种出来的稻米需要上缴入库三成。”
少年因为紧张,攥在身后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汗。
没想到从这里得到答复如此简单,但他还是极力稳住了心神,问道:“不知道水稻的亩产大约是多少?”
“一石半有余吧,在南方是这样的,不过此地的种植条件要更好些,”那人答道,“或许会到接近两石的数额。可惜老农也说,这里的种植时间会更长,今年要到十月底才能收获了。”
他将手中的账簿一合,问道:“你种不种?”
这高丽少年抿唇思量了一瞬,见对方的脸上已露出了几分不耐,连忙出声:“种!我种二十亩!”
他显然不会是高丽人中的特例。当负责记录的官员将消息汇报到李清月面前的时候,这千亩地都已经被全部认领走了。
“接下来就要改改规则了,让他们自己去开垦土地吧,然后按照大唐收税的方式,不过我猜……接下来就没有那么多人了。”
就连这些胆大的,也都只敢先来稍稍尝试一下,更何况是后头那些没动静的。
不过没关系,今年是要先给此地的百姓打个样,再让其他人先以雇佣和定期劳役的方式把水渠挖出来,这样一来,明年的事情就方便了。
算起来,她的那封信也该到长安了吧……——
武媚娘在拆开这封从泊汋城送来的信时,虽已早料到阿菟在那里是一派天高任鸟飞的境遇,也还是没忍住在看到这封家书的下一刻笑了出来。
只见上面有一张单独的纸片,根本没写着文字,而是画着一个坐在金条上面的叉腰小人。
哪怕多年间她的画技提升也就那么回事,但武媚娘仿佛还是能从这画上看出女儿兴高采烈的神色。
最好笑的便是旁边的几道短线,仿佛是要给这金条加上发光的效果。
再配上那金条之上画着的两根麦穗,就差没直接写出“有钱,在种地”五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