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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本王讨厌白衣服
底下有一口深不见底的黑洞,厮杀怒吼之声隐约从低处传来,血腥和杀戮已然波及到了洞口以下半丈的地方,灵火下沉,暮尘这才看见侧壁上尽是内脏和断肢,好像有无数的人试图爬上来,但最后无一幸免。
暮尘仔细观察洞口四周的地势,以及灵火照亮的那个祭坛上,有人用血填满了祭坛的纹路和凹槽,一把断剑插在正中央。
暮尘明白了,这里并非什么陷阱,而是一个蛊洞。
万鬼相残,成王败寇,命大的活下来,继续无休止的厮杀,而命薄的——死。
暮尘回头再次打量石窟,灵火的亮度又弱了两分,眼前的景物不再清楚,石窟恢复了原先的昏暗,犹如不见天日的洞底,令人看不见希望。
暮尘跟在灵火之后,一块石碑若隐若现,他正欲走近,可灵火陡然熄灭,他心觉不对,朝侧方躲去,果不其然,寒气席卷而来,冰锥细峭,如刀切而成,刺向了暮尘刚才所站的地方。
“师尊!”
空旷的石窟里,沈谪仙的惊呼不住回响,暮尘大约确定了方向,一掌将他推离自己身侧,“此地凶险,你来干什么?快回去!”
暮尘所言不错,这里的确危机四伏,石壁后瞬间跳出十几个走尸,这东西难缠,虽没了心智,却是欺软怕硬的怂包,眼瞧暮尘不好对付,立刻就换了攻击对象,转而去追手无寸铁的沈谪仙。
暮尘跃至半空,拔剑处理掉近身的走尸,又将南风甩向沈谪仙,那条鞭子如蜿蜒乱窜的水蛇,一路绞杀却不染血色,它仍旧泛着金光,把企图抓住自己的走尸通通抽远,随即轻捆上沈谪仙的腰腹,将他带到了暮尘身侧。
“不是让你留在客栈吗,”相比之前的斥责,暮尘的语气里多了两分无奈,“为什么要跟过来?”
其实暮尘出发没多久,沈谪仙就偷偷跟在他身后了,前者本该有所察觉,但周遭太过阴森,导致他忽略了那丝十分微弱的阳气。结界碎为银蝶的时候,沈谪仙刚赶到附近,他趁结界还没封闭,一咬牙直接扑了进去。
“师尊,你肩伤未愈,又遇鬼火,我怕……”
“怕什么?”与普通的师父安慰徒弟不同,暮尘被迫迎战但兀自下意识回头,似乎真的在等沈谪仙的回答。
“我怕师尊遇险……”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暮尘有一瞬的愕然。他门下所收不多,从萧峰把长子萧玉笙交给他的那刻,时至今日,不过仅五个徒弟,而萧玉笙多年前早已出师,萧晗叛离师门,现在也就剩下萧云清,以及不久前刚入门的两个徒弟——何絮和沈谪仙。
由于暮尘跟上任掌门萧峰算忘年交,所以除了萧家的一脉相承,几乎没有人能在他的手下熬过一年,派中流传过一段戏言:明师之抽,疼为过于天地,痛于父母多矣。
暮尘原本觉得沈谪仙应该也想另拜旁人,可沈谪仙就那么自然地守在自己后边,脸上是一种他较为陌生的热切和关怀,竟无端生出些不知所措来。
“师尊小心!”
暮尘回过神,发现沈谪仙用灵力打偏了砍向自己的弯刀,不禁更为窘困。那些敬畏、疏离甚至是怨怼,他均受之无愧,但若要他直视徒弟的喜爱……
暮尘甚至想都没有想,当即脱口而出:“管好你自己。”
沈谪仙愣在原处,纤长的睫毛下,一双水亮的眼睛里难掩落寞的意味,暮尘从中看到了自己,冰冷而刻薄,格外的不近人情。
那些暮尘不愿去想、刻意回避的记忆,都在沈谪仙这双炽热又真挚的眼眸下,渐渐涌上心间。
“你锋芒太利了,凡是靠近你的人都会遍体鳞伤,难道你至今还不明白吗?!师尊,是你,是你害得我成了现在这样……”一世牵绊,说到痛处,萧晗的五官都不免有些扭曲,他一字一顿道:“其实我爱过你的,暮尘。”
师徒一场,情愫相生,这份注定见不得光的非分之想,就被萧晗这么言简意赅地说了出来,暮尘闻言,不由呼吸一顿,终是垂眸不语。
“但你在乎过我吗?你知道归一台的石阶有多冷吗?我魂魄残缺,你知道你那无伤大雅的一鞭子就差点要了我半条命吗?你知道洛寒临死前,都在让我别记恨你吗……”
萧晗的每句话都像尖刀剜上暮尘的血肉,痛彻欲绝,“叶舟……”
“嘘——师尊你听,徒儿的这片赤诚之意,‘砰’……”他摊开空空如也的双手,“就散了。”
黑暗中,暮尘猛然睁开眼睛,沈谪仙的身影慢慢合二为一,他抬起手,覆上隐隐跳动的额角,不知该作何解释。
玉清仙尊习惯了于苍茫云海间茕茕孑立,他或许泯灭了晚辈的神往,辜负了何人的倾慕,但徒弟犯戒,他不能心慈手软,更不会流连于什么儿女情长。
暮尘似乎生来,便成了修真界的倚仗,世人皆道玉清仙尊珺璟光芒、君子如珩,却无人甘愿伴其身侧。高山仰止便足矣,何必上前被伤得体无完肤,自讨苦吃?
管好你自己……
因为我怕,刀剑无眼,厉鬼横天,我护不住你……
但暮尘的这番自语,终究没有第二个人听到。他一言不发地把沈谪仙拉近了些,“过来。”
“师尊?”
“别走远,”暮尘的声音透着些自责,尽管他冷静如旧,话却欲言又止,“这石窟阴气晦昧,对灵体不利,你方才……我担心……”
沈谪仙见暮尘的脸色有些苍白,想来应该也是被束缚了法力,忽然间,碎砾乍飞,一道庞大的黑影从石碑下面窜了出来,倏地从后方袭向沈谪仙。
暮尘想跟沈谪仙交换位置,可为时已晚,那怪物半吐着舌头,血盆大口流下的唾液腐蚀了满地骸骨。
缚在沈谪仙腰上的南风莫名不听使唤,暮尘现下灵力微弱,软剑封鞘,不可恋战。他只得拽住沈谪仙尽可能地往后退,但那怪物的速度太快,头上的尖角眼看就要把沈谪仙和暮尘同时捅个对穿——
一个身影与沈谪仙擦肩而过,萧晗双手握拳交叉覆于胸前,作格挡之势,他稍错开怪物的长角,竟直扑其面门而去!
“二郎!”
“何絮!”
师徒二人齐齐呼喊,却也阻不了一意孤行的萧晗,仿佛他的出现只为了那飞蛾扑火般的一跃。
这一扑,似是拼了同归于尽的决心,饶是那怪物形如铁塔,竟也被萧晗撞得倒退三步,失足坠落,此时,深不见底的蛊洞远远传来一阵欢呼,以及更为残忍的撕咬之声。
萧晗由于惯性也滑至蛊洞的边缘,半截身体悬空在外,值此千钧一发之际,沈谪仙抓住了他的手腕,待萧晗反应过来欲以甩开,却已经来不及了。
南风感应到了主人的召唤,尚挂在沈谪仙腰上的灵鞭疾速箍紧,化为一道白虹,飞回暮尘手中。
萧晗感觉耳边凛冽的风声轻了,他仰起头,看见了沈谪仙苦苦维持的冷汗,以及暮尘再次开裂的伤口。
他先前便被结界汲取了大量的灵力,现下南风又受邪祟干扰,渐渐地跟普通鞭子无异。
鲜血沿灵鞭而下,滴在了萧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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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眼睛里,痛得他有种快要落泪的错觉。
这么耗着不是办法,暮尘支撑不了多久,三人一起掉下去不过是迟早的问题。
“仙儿,放手吧。”
沈谪仙感觉自己的胳膊近乎麻木,腰部的灵鞭又勒得生疼,他说话费力,只道:“二郎……”
萧晗一根一根地掰开沈谪仙的手指,暮尘见此不免心焦:“何絮……”
“别怕,等我回来。”言尽,萧晗旋即借力一甩,挣脱了沈谪仙的挽留,他犹如堕海归雁,凄然而从容,沉没在幽暗之中。
“不要!二郎——!”
暮尘猝一收力,南风便将沈谪仙拽了上去,他设下无境结界,随即毅然决然地纵身跳入蛊洞。
所谓“无境结界”,跟沈谪仙先前在宁狐村施展的结界如出一辙,都是只可出不可进,临时保命用的极端之术,不过暮尘的法术稔熟于心,炉火纯青,无需以血画符而已。
“降尔遐福,维日不足。天保定尔,以莫不兴。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沈谪仙双手合十,心底默念数遍,以此祈福,“师尊、二郎,你们一定要平安无事才好……”
下落中途,污浊的瘴气侵染了伤口,夹杂了血腥的灵体霎时吸引来一群魑魅魍魉。暮尘掌汇法力,蓄势待发,却不料下一刻,便有人准确无误地接住了他。
那人一手绕过背,搂住了肩,一手轻拢膝弯,还颠了两下。暮尘感觉周身失重,没了平衡,下意识抓紧了对方的衣襟,只听那人说:“以后少他妈穿白衣服。”
四周一片漆黑,即使暮尘五感俱佳,估计也什么都看不清,况且还施了变音咒,萧晗并不觉得暮尘会认出自己。
谁知暮尘开始不安分地胡乱摸索,指尖扫过喉结时,萧晗沉声道:“别动,不然把你扔下去。”
岂料暮尘求之不得:“放手。”
“唉……真是拿你没办法,”萧晗顿了顿,又叹了口气,但唇角还兀自扬起轻微的弧度,语气里尽是无奈,可能还夹杂了些许纵容,他苦恼地重复了一遍,“当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第二十二章 本王跟你回家吧
这里的血气浓烈,熏得暮尘头晕目眩,萧晗淌过近乎没了脚踝的血泊,找了块高地将暮尘放下,他功成身退,再度隐于黑暗之中,“别着急,那小徒弟一会儿就还你。”目送萧晗离去,暮尘没有叫住他,亦没有离开蛊洞的打算,单纯在那块高地上徘徊,感觉落脚的地方有水,便后退一步,最终他摸清了地势,就绕着一个方向走。
暮尘从这边走过去,再从那边走回来,不厌其烦地闲遛,偶尔不经意地回眸,似乎在等一位不归人。
他身上的血招来了不少鬼魅,但它们只是循着味道爬过来,然后在距暮尘半丈的地方停下,匍匐不前,嗓子里发出类似呜咽的低吼,无奈地去寻下一个猎物。
暮尘抬手去端详那枚骨戒,蛊洞太黑,他看不清颜色,但他记得萧晗为自己戴上的那一刻,骨戒在余晖的照映之下熠熠生辉,如同那少年的面庞一般,夺目而耀眼。
“收下吧,师尊,我不想你再受伤了。”
萧晗的呢喃回响在耳畔,暮尘压下内心深处的某种悸动,他的指尖紧陷在掌心中,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临走前替沈谪仙布下了结界,除非那小徒弟自己寻死,否则不会出任何差池。
暮尘半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平复下来,寂静之中,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难免模糊的脸,笑容阳光灿烂,发梢飘逸,微打着卷,少年穿了一身浅蓝罗衣,头发以羊脂玉簪束起,身上有一股不同于兰麝的淡香。
那日天边彩云渐收,漫天琉璃。
三清湾的十数位仙尊悉数到齐,正窃窃私语,议论萧峰刚救回来的少年。
“哎,你知道吗,那孩子是亡人谷的遗孤,据说少了一缕魂魄,这辈子恐是难攀仙途咯。”
“哼,说得好听,区区余孽,也配如此大动干戈,还拜师修行?笑话!”
“诶,此言差矣,万一那小孩选中了你……”
“那也不收!”
“哈哈哈哈,话别说得太满了,掌门适才收之为义子,赐名萧晗,万一真选的你,我看你敢拂了咱二公子的面子?”
“你!”
他们争执不下,周遭纷扰皆被一个童音未泯的男声打断,“见过各位仙君。”
“咳,大公子来了……”
“大公子今日可是有何贵干?”
萧玉笙没有理会那些或谄媚或尴尬的脸,他身后还跟了一个约莫十四来岁的少年,看起来有点害怕,怯生生的。
“这位乃舍弟萧晗,诸位长老若不见弃,还望有幸可续师徒一缘。”简单介绍一番后,萧玉笙便退居次位,所有目光顿时集中于萧晗身上。
萧玉笙从小按门第之规培养,言语间总是文邹邹的,其实说白了——萧晗要拜师,但又对三清湾的仙君知之甚少,所以待各路有所修为的人站好后,二公子就可以像挑白菜一样,去挑个有眼缘的师父。
都说面由心生,眼缘如果对上了,至少相处起来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瞧萧晗没有反应,长老们稍稍松了口气,又开始低声讨论起来。
“我看别的门派都是师父挑徒弟,三清湾倒好,愣改成了徒弟选师父。”
“这能一样吗?那孩子是谁?那是咱的二公子二少爷!你瞅萧玉笙那眼神,生怕咱们薄了他义弟似的。”
“大公子毕竟年少,心高气傲在所难免。”
有个不要命的直言吐槽萧玉笙,吓得旁边人赶紧拦他,“说什么呢,你忘了他师尊是何人了?”
“噢,言错,是在下言错……”
萧峰时常奔走在外,拯救凡尘,对萧玉笙疏于陪伴,所以在他很小的时候就交给了暮尘,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若自己未能尽教子之责,希望暮尘可以代劳。
如今说萧玉笙心高气傲,不就等于打暮尘的脸吗?
但知徒莫如师,暮尘了解萧玉笙的为人,他虽一腔热血,总归不失胆识和礼数,不必过多管束,所以他连动都不曾动,兀自倚在一棵花树下乘凉。
“少年,我看你骨骼清奇,破具慧根,那即日起,你便是我门下的徒弟,可好?”
虽是询问,但明眼人都明白,这是下了死命令了。萧晗身为小辈,不能忤逆,即使不想拜,也是非拜不可了。
萧玉笙偷摸翻了个白眼,那人当初就想收自己为徒,结果不得已拱手相让给了暮尘,现在又天降了个萧晗,明摆了有意拉拢,就算不是血统上的二公子,但横竖吃不了亏。
谁知萧晗皱了皱眉,摇头道:“不好。”他不像萧玉笙肩负了那么多重任,一举一动都得三思而后行,长老们的话他也听到了不少——不过是亡人谷余孽,谈何虚文缛节。
不好就是不好。
那长老面红耳赤,讪讪地拂袖而去。
暮尘只道那孩子特立独行,也没分多少心思给他。
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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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来说,暮尘剑术卓越,法力高深,即使连样貌都格外出众,本应众徒参拜,门庭若市,可由于他冷冰冰的性格,实在没谁有勇气改嘴叫一句“师尊”。
因此暮尘也绝没有想过,萧晗会跑来近在咫尺的地方,扯了下自己的广袖,问道:“仙君,我拜你为师好不好?”
少年杏目灵动,尚余孤瘦雪霜姿,芙蓉月下自皓旰,仿若言下之意便是——仙君,我为你而来。
萧晗那时的乖巧,纵然与温文尔雅的沈谪仙相比,竟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暮尘感觉有人走近,登徒子般握上了自己的手,与回忆中安分守己的孩子大相径庭。
萧晗解了变音咒,又怕暮尘把他当成流氓掌掴,于是从善如流地唤了声“师尊”。
被唤的人并不意外,“回来了?”
“嗯,不走了。”
暮尘默然,萧晗发现他没有过问的打算,倒是先发制人,“师尊,之前在宁狐村,你为什么……躺棺材,不是,呃……我是说,那个……”
这句话过于烫嘴,萧晗组织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所幸暮尘明白了他的意思,“棺椁可以遮掩阳气,而且收服鬼新郎也更为容易,你以为单凭花轿喜服就能镇住他吗?”
萧晗不理解,他的眼睛还保持着原有的红色,那是亡人谷的法术,方便在暗处视物,“可谁家好人躺棺材里呀,还穿着寿衣……”
果不其然,他看见暮尘瞥了自己一眼,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句熟悉的“逆徒当死”。
“我错了,师尊,你别生气。”
萧晗还是没有松手,他故意领暮尘走了一条会绕路的小道,并施了一个避雨结界,遮于暮尘衣角。
斜上坡的时候,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参杂了肉块的血水自上而下涌来,萧晗情急之下抱起暮尘转了个圈,自己的背部却被打得湿透。
暮尘:“……”
萧晗放下他,连忙解释道:“师尊,地上脏……”
“你不是布好结界了吗?”
“哎呀,刚才一着急,我给忘了。”
他无辜地挠了挠头,弄得暮尘啼笑皆非,“快走吧,沈谪仙还在上面。”
两人无意中挨得更近了,暮尘虽然瞧不见萧晗,却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和心跳。远离了洞底,暮尘灵力也恢复了不少,情况诡谲,隧拔出软剑,同萧晗携手向前。
洞口设了封印,结冰却无雪,寒气萧萧,冷涩凝绝,萧晗将暮尘的掌心贴在上面,冻得后者想抽回手腕,却又被萧晗死死攥住。
远处响起一片“轰隆”喧嚣,一个无头鬼艰难地爬上祭坛,它衣服里裹着的脑袋一不小心掉了出来,那颗断头鲜血淋漓却笑得十分猖獗,眼眶里的黑珠子滴溜溜地乱转,睥睨一众手下败将:“哈哈哈……是我,是我赢了!焚念弓是我的了!”
暮尘本不愿理会,却感觉骨戒一紧,那无头鬼便忽然自爆,霎那间脓血四溅,仅剩的脑袋还在低洼处哀嚎,却见身长九丈尾粗八尺的蛇妖乘虚而入,它碾烂那颗头颅,直奔祭坛而去。
几乎是同时,蛊洞里的所有鬼物都身形一僵,而后通体瘫软,末了都化成了弥漫在血泊中的泡沫和尸块。
一把闪着红光的银弓浮于祭坛,弦上已然搭好了箭矢,弯如满月,蓄势待发。
焚念弓……
萧晗莫名笑了。兄长,我送你的东西,怎么又还回来了呢?
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彼时,萧玉笙不过束发之年。
暮尘打算带两个徒弟去九曜潭求取神器,但萧晗是亡人谷之辈,少了一魂一魄,自然与神器无缘,他决意留在三清湾,目送暮尘跟萧玉笙渐行渐远。
相传,九曜潭曾是一位神女的飞升之地,天雷降世前,她正在打造一柄长剑,电光火石,不小心磨破了指尖,一滴血流入潭间。而她成神的那刻,天雷劈落,沟壑四分五裂,潭水逆灌倒流,神州为之一振。
上古神女留下的灵气十分浓郁,时至今日,千百万年过去了,九曜潭非但没有干涸,崇山峻岭中仍然出没着无数神秘精魅,周遭尽是奇花异草,无数修士亦步亦趋,渴望在九曜潭窥破天道,渡劫飞升。
第二十三章 本王问你话呢
这座铸造了神剑的奇峰,这池留下了圣血的寒潭,孕育出了太多神兵利器,继而守奴相生。
守奴顾名思义,因神器而存在,它们的使命与生俱来,若求神器,无需怀有任何的怜悯和慈悲,只需一场酣畅淋漓的殊死较量,令之臣服。
萧玉笙召出守奴,却没有拔剑,耳边是暮尘叮嘱的话语,而站在他面前的,是位豆蔻年华的姑娘。
“我在这里,已经待了太久……太久太久了……守奴本应无知无觉……可为何,竟会如此煎熬……”那姑娘临风而立,九曜潭窜出一股黑烟,不断反噬那具美丽的的躯壳,她忍下疼痛,双手奉上一把弯刀,“小仙君,我将神器赠予你,接过之后,便走吧。”
那刀身由玄铁而铸,玉柄为一条金色龙雕之案,威严无比,刃如秋霜。
萧玉笙没有动作,转而问道:“姑娘,若能尽绵薄之力,在下愿拼死一试。”
那姑娘怔愣良久,眸中闪过一种名为“希望”的情愫。
“守奴与神器早已相融合一,普通兵刃也伤不了我,若我得解脱亦需神器湮灭,你可无悔?”
萧玉笙僵硬地接过那把无鞘弯刀,银光倾泻,将他的俊朗映得雪亮,事已至此,何必多言,刀光掠过,血影阑珊。
白皙的脖颈淌过一抹暗红,那姑娘勉强稳住身子,她张了张嘴,虽然无声,但口型清晰可辨——“多谢了……小善人……”
守奴与神器相辅相生,本为一体,强行碰撞之下殊途同归,萧玉笙手中的弯刀顿时灵力骤散,刹那黯淡无色。
万点流光散入水波之中,犹如萤火飞虫,绕着萧玉笙盘旋舞动,华光璀璨,最终逐一淡去,消逝不见。
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亲眼所见,待萧玉笙空手而归之时,萧晗追问其缘由,他闭口不答,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暮尘抬手摸了摸他纷乱的头发,萧玉笙仰起头,一开口,嗓音都是破碎的,“师尊……我这辈子,是不是同神器无缘了?我……”他的眼眶更红了,就那么失声痛哭起来。
凡人的法力有限,若无神器相助,再强也不过血肉之躯,来日想要跻身上修界巅峰,难于上青天。
暮尘轻顺着萧玉笙的脊背,安慰他道:“听话,小善人,不哭了……”
为了一个守奴,搭上自己大好前程,即使萧晗再想骂其愚笨,却还是在萧玉笙的冠礼上,送以银弓略表心意。
百兽残骸打磨弓身,死人青丝所制韧弦,当是鬼界一等一的极品,银弓似是感应到了主人所在,它沿坡而上,最终落于萧晗跟前。
那把弓,曾伴萧玉笙从弱冠年少到一派之尊,见证过他的鲜衣怒马,哀叹过他的月下独酌。它仿佛代替了一位很重要的故人,陪在萧玉笙身旁,纵然岁月蹉跎,死生契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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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上品良弓不多,担心暮尘起疑,萧晗把弓再度封印回了祭坛里,装的很是天真无邪,“我以前在亡人谷的时候,总听老一辈说,这种东西不干净,师尊,咱们走吧。”
那把历经蛊洞厮杀、淬染众鬼污血的弓,的确不干净。
长于刀剑者,必死于刀剑……
萧晗覆上胸口,感觉有什么尖刃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嗬,古人诚不欺我也……
待一切归于宁静,那望不到尽头的血水忽然消失了。
“大家小心一点,这东西特别难缠!”萧云清正在努力击退一只鲛人,月霖见她不敌,袖口飞出燕尾镖,径直划瞎了鲛人的眼睛,而后踏上萧云清的肩膀,借力跃身,匕首一凛,鲛人应声倒地。
这招式颇为狠辣,萧云清不禁感叹:“你功夫不错啊。”
月霖之前怕身份暴露,不曾出手,刚才还收敛了不少,结果萧云清这么一说,倒引来了顾子辰的目光。
简单的一扫而过,却令月霖心下一惊。
幸好许九陌被怪物追杀,大喊“救命”,顾子辰没有再注意月霖,继而去投身战斗。
沈谪仙待在结界里,他四处张望,万一有谁遇险,也好及时相助。
暗处多了两道黑影,沈谪仙定睛一瞧,是萧晗和暮尘。
“师尊!二郎!”
“半仙!”萧晗小跑过去,不料一头撞上了结界,他报赧地揉了揉磕疼的脑门,隔了结界与沈谪仙掌心相贴,“你别出来。”
“好。”
鬼怪层出不穷,萧晗果断奔向那块碎裂的石碑,他的眼睛又恢复成了先前的殷红,摸着上面的碑文,拂过坟冢里的银簪,眉目温柔。
暮尘挽剑替许九陌挡开一击偷袭,突然感觉天旋地转,石窟里开始崩落大大小小的沙砾和碎石,他寻至震感的来源,发现萧晗头顶上方一块凸出的巨石出现了裂缝,摇摇欲坠。
暮尘眼疾手快地搂过萧晗,侧身向一旁躲去,刚一闪开,那块龟裂的巨石便轰然落下,重重地砸在他们方才身处的地方。
“快走,这里马上就要塌了!”
沈谪仙出了结界,同许九陌并肩守在两位女孩的后面。萧晗喊完,下意识握上了暮尘的手,带他离开这个即将倾覆的石窟。
尘沙障目间,萧晗回首凝望,那衣冠冢里的银簪闪烁,犹如诛心鬼伴在洛寒身边都时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头饰的流苏和步摇不时相绊。亡人谷经年难见日月,萧晗看着她们的背影,偶尔伸出手,在空中停留,似乎抓住了那转瞬即逝的光。
等他回过神,石窟已然不复存在了。
危机消散,跑在前边的几人面面相觑,许九陌掏了掏耳朵,率先打破了沉默:“那个姓何的呢?不会被砸死了吧。”
萧云清恼得直啐他,“呸!闭上你的乌鸦嘴!”
月霖却是气定神闲,只说“吉人自有天相”,劝大家先回客栈再议也不迟。沈谪仙思忖半刻,最后决定去迎一迎他们。
“有师尊在,老何不会出事儿的,反倒是你,别走太远啊。”叮嘱过后,萧云清便带着月霖和不情不愿的许九陌先行下山了,顾子辰与沈谪仙对视良久,眸间含了一丝晦暗,在晨曦的照耀下逐渐消散,他道:“在下还有要务在身,江湖路远,沈公子保重。”
真是个怪人……
沈谪仙边想边往回走,适才跑得太快,愣没发现途中还有一棵古槐,树冠呈球,羽状复叶,花序顶生,馥郁芳香。其被称为“木中之诡”,且树干上有较多孔洞,凡间认为那是孤魂所居,视之不详,但花却开得正盛,他折了几枝,坐在槐树下闭目养神。
“半仙!”
见沈谪仙半倚在魁木上,萧晗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暮尘的手,朝他奔去。
那人生得极为好看,萧晗担心惊动槐下倦客,便在离了三步左右的地方蹲下,他细细端详,恰巧一阵清风吹过,花枝摇曳,有几片白色花瓣落在沈谪仙的肩头。
“半仙……”萧晗轻晃了下他的手腕,声音在不觉间轻柔了几分,“醒醒,咱们回去吧。”
沈谪仙好像真的累了,他睡眼朦胧,半梦半醒地“嗯”了一声。
萧晗瞧他可爱,又存心晃悠了两下,“别睡啦,起来,跟我回家。”
沈谪仙依旧温和淡然,如天边白云漫卷,花树之下,他的周身仿佛也被旭日的光晖晕染成了浅浅的金色,少年噙着笑意,再应一声:“好……”
暮尘站在不远处,碍于身份,他没有上前,唯有在原地看着徒弟们的亲密无间。
萧晗在蛊洞给予的拥抱和十指紧扣,暖了他常年泛凉的手,因而竟生出卑微的留恋,以及那份无法言说的小心翼翼。
但这于暮尘而言的弥足珍贵,或许在萧晗眼中,根本不值一提,他正抓着沈谪仙的手,不经意地摩挲着白皙的腕骨,一遍复一遍地念道:“起来吧,不睡了,咱们回家,好不好?”
趁萧晗说话的间隙,沈谪仙将槐花放在了他的唇边,“二郎,你把这个吃了。”
待萧晗接过后,沈谪仙起身正欲伸个懒腰,却见暮尘就在几尺开外的地方,顿时有些无措,规规矩矩地叫道:“师尊。”
暮尘善解人意地避开了眼神,他逆着光向来时之路走去,独留一个孤洁单薄的身影。
萧晗尝了一口花瓣,索然无味,他兀自目送暮尘远行的影子,怔怔地道了句:“好苦……”
也不知在说与谁听。
“槐花虽苦,但性平无毒,乃止血良药。”萧晗充耳不闻,点头敷衍,他不愿面对暮尘的背影,酸楚莫名划过心头。没想到沈谪仙却突然问道,“二郎,我这儿还有一些,要不你给师尊送去吧?”
“别扯了,你猜他会吃吗?”那瞬的愁绪烟消云散,萧晗摘了朵槐花别在自己鬓边,“而且他这个人,难伺候得很,即便你是好意,八成也不领情。”
“但你不觉得,师尊很可怜吗?”
沈谪仙难得跟自己唱反调,萧晗觉得新鲜,随便择了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对付,谁知沈谪仙却很认真地反驳道:“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
在这难堪的尴尬中,萧晗渐渐平息下腔内那簇恶火,见沈谪仙低头不语,忽觉乏味,“半仙,咱俩这是何必呢?”
早知沈谪仙是玲珑心窍,加之他三番五次的有意试探,萧晗危险地眯起眼眸,如豺狼般凶相毕露,贪婪而狠戾地紧盯自己的猎物。
在这锋利的注视下,沈谪仙不寒而栗,“二郎……”
第二十四章 本王听见猫头鹰叫了
萧晗摘下别在鬓间的槐花,捏在手里把玩,他径自往山下走,即使沈谪仙被落在身后,一路也未曾回头。
就当沈谪仙以为自己惹恼了他时,萧晗忽然开口:“曾经有个傻瓜想守师尊一辈子的……”
沈谪仙问他:“然后呢?”
萧晗不置可否,又过了许久,那棵槐木逐渐淡出视线,他才说:“然后啊……那个傻瓜死了,是……猫头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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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谪仙顺着他的目光寻去,空无一物的枝头,仅有枯叶零落,“什么猫头鹰?”
“嘘——它在叫……”
再没有了下文,直至在山下遇到月霖,萧晗的反常才有了好转。
他几乎是在看见月霖的那一瞬间,眼神清明透亮,恢复了少年原有的神采奕奕。
“大家都没事儿吧?”萧晗关切地来回打量,把许九陌都快盯毛了,“能有什么事儿,你没被砸死就好。”
暮尘瞧人齐了,便向上修界出发,萧云清同他并排前行,不时传出一阵欢声笑语,听得众人目瞪口呆。
“跟玉清仙尊都聊得来,令妹可真是……”许九陌词穷,萧蔚明替他接道:“初生牛犊不怕虎……”
萧晗佯装无心地插了一嘴:“对了,你们是怎么找过来的?灵山附近应该有道结界吧?”
许九陌答得理所当然:“有啊,但不牢固,我跟月姑娘合力就给破了。”
特意设下结界,为防他人尾随的萧晗:“……”
后背发凉,月霖快走两步远离萧晗,她跟在暮尘和萧云清旁边,探出一个小脑袋凑热闹:“聊什么呢?带我一个呗~”
萧晗再次无语:“……”
月霖要有寻常姑娘家的一半端庄,他就是死也瞑目了。
吟诗作画怎么着得学一两样吧?鬼新郎好歹还能对出个《钗头凤》呢……等等!间隔两天一夜,萧晗终于琢磨出了不对劲来,“半仙,你还记不记得,那鬼新郎临死之前,说的什么?”
闻言,沈谪仙回想半晌,道:“云烟淡,红妆残,朱颜未改,泪眼阑珊……”
“没错,师尊!”萧晗狗腿地跑向暮尘,他挤开了月霖和萧云清,负手故作深沉,“我觉得鬼新郎身后另有其人。”
暮尘却说:“我知道。”
萧晗憋了一肚子话,本想拿出来震一震暮尘,让他为自己收了个天才徒弟而欣慰,结果人家倒好,轻飘飘地甩下一句“我知道”。
过于不厚道了吧!萧晗不甘心,他假装耳聋,把刚才想好的分析全盘托出,“师尊,那新郎官穿的白衣,显然是冥婚服饰,想必其先遇害而后化为厉鬼,报复宁狐村。我看过他的记忆,他委身于人,倍遭凌辱,生前便爱画符念咒,只不过灵脉微弱,无果。”
说了一大堆,暮尘也只是不耐烦地瞧他一眼,并没有接茬。
“咳!”萧晗战术清嗓,月霖十分配合地递话:“那是新郎官屠的宁狐村吗?”
“非也,他生前便不擅灵法,死后更难兴风作浪,应当是有人恶意操控。”萧晗转过身,他面冲那些小辈,拿腔作调地倒着走,“诸位可还记得,鬼新郎念的那半阕《钗头凤》吗?”
“当时就你跟沈谪仙在场,我们上哪儿记得去啊?”被萧云清砸了场子,萧晗也不计较,兀自指点江山:“半仙,告诉他们。”
沈谪仙歪头不解,萧晗小声求道:“拜托拜托,我给忘了,就记得什么‘红妆’、‘朱颜’了。”
萧云清:“……”
沈谪仙叹了口气,只好又重复了一遍:“流年淡,红妆残,朱颜未改,泪眼阑珊……”
“但据我所知,自古赘婿也没有上妆出嫁的规矩,那番话不可能是鬼新郎的有感而发,因此我猜,操纵之人应当是个女子。”萧晗两眼放光,邀功一般摇头晃脑,暮尘觉得如果他有尾巴,应该早就翘上天了,“师尊,我说得对不对?”
暮尘点了点头,“嗯。”
“别那么惜字如金嘛,”萧晗不知足,他好不容易肯动脑子,哪是暮尘一个字便能打发的,“说对了就夸夸我呗~”
他的死皮赖脸终于换来了一句“不错”,萧晗回首挑了挑眉,看他得意的样子,萧蔚明无奈地竖起了大拇指,捧场道:“何兄真棒。”
“诶,萧公子过奖,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