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壁残垣,树叶飘零,横腰折断的树阻断前行道路,沿着山体倾泄而下的石块大而多,偶尔能遇到几个?互相搀扶着下山的人,齐覃耐心的指路,告诉他们一直往前就能看到驻扎地,各个?路口?也都有救援车接送。
气氛太过沉重,跟在他们身后的大多是今年刚入伍的新学员,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略带青涩的脸上偶尔划过一丝担忧。
有几个胆子大的问他们两个?,“齐队,江队,我们会把他们都救出来吗?”
领头?的两个?人对视一眼,似是没想到平时看起来最靠谱的几个人居然会问出这?种问题,还记得?他们两个?第一次去执行任务的时候,第一句问的就是会死吗,然后中队长扣扣搜搜的撕下两张纸,告诉他们,实在怕回不来,就写遗书。
时过境迁,问题竟然全然颠覆,齐覃笑着把这段经历说出来,口?气带着赞叹的说了声,“第一次执行危险度这?么高的任务,不怕死就已经很厉害了。”至于能救多少人出来,他们谁也不知道。
问问题的人神色有些?黯然,抬头?看了眼高高的山脊,几不可闻的说了声,“还有什么是比地震更可怕的。”
江凛回头看了眼说话的人,想起他参军资料的户籍地,祖籍清绥,地震遗孤,亲人无一幸免,十五年前那场地震比如今这?场,更加惨烈千百倍。
他难得?的沉默,低声开口?,“会救出来的。”
他们一路往里?走,清扫出一条简单规整的小路,抵达村落。大多是水泥砖瓦做成的房子,也有一小部分泥土糊成?的房子,太阳早已升起,把惨不忍睹的场面一一暴露在眼前。
全部都是破的,没有一处是好的,连一处好的都没有。
有风吹来,血腥气很重,这?里?里?市区很远,大多数青壮年?都外出务工,留下的基本上全是老弱妇孺,地震发生的突然,大部分在睡梦中的人连逃离的机会都没有,或者是,好不容易找到一丝生机,在第一次震停时,被余震震落的飞石砸伤,奄奄一息,更遑论埋藏在废墟之下的人有多少生的希望。
余震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山上早已经摇摇欲坠的落石根本经不起再一次伤害,新学员所有救援知识的来源全部局限于书本,江凛和齐覃临时把他们两两结队,搜查附近有没有还有体征的,然后联系好救援车在山口?等着他们,他和齐覃负责复检塌陷房屋中尚存生命体征的。
紧锣密鼓的搜救彻底拉开序幕,受伤人员连同已经无体征的一次次被运出去,掩藏在废墟之下稳定?的三角结构中,万幸有很多幸存人员。在江凛把一个在废墟中的小女孩抱出来之后,接近昏迷的小女孩费力的睁开眼,扭头?指着对着更远一点的地方说,“哥哥,粟粟还在那?,你们救救她。”
江凛一怔,顺着她目光往前看,几乎已经塌成平地的水泥板互相堆叠,还有一间保存暂时完好的屋子,他和齐覃还没来得及去。
他小心的把小女孩交到别人手里?,此时夕阳已经渐沉,天空是发黑的灰,周围是烧的糜烂的落日,很压抑。
附近的伤员已经被全部清点一大半,最后一批折返回来的人两两用担架抬走受困人员后,天色已经乌云密布了,风雨欲来的征兆。最后一批的伤员有一个?状况突然恶化的,齐覃让他们先走,自己去帮着江凛把最后一处检查完就和他们汇合。
刹那?间,整片废墟只剩他们两人。
被堵在房门入口的石块被江凛和齐覃合力搬走,墙壁上裂痕斑斑,时不时的掉落几颗不大不小的石块,不知何时就会塌陷的屋子。
齐覃来之前,江凛已经地毯式的从门外搜过一圈,毫无发现,这?间屋子是最后的目标,如果还没有发现,他们就不能确定被困人员是否还活着以及行为踪迹。
多半下落不明的,基本无生还可能。
齐覃和江凛一前一后扯开笨重的木制门,直奔被压倒在衣柜下面的小孩子而?去。
有雷声轰鸣,风声咆哮。
不好的征兆。
就在他们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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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把沉重的衣柜搬离,给小姑娘的双腿坐了简单固定的时候,忽然地摇山晃起来,摇摇欲坠的山体噼里啪啦的化作流石雨扑簌簌的滚下来,借着强大的冲力,彻底把奄奄一息的房子击垮。
倒塌的那?一秒,江凛条件反射的抱着受伤的小姑娘往室内角落躲,齐覃紧随其后。塌陷的水泥木板顺势打过他们肩脊,伴随着大雨滂沱和房屋塌陷声以及两个人的闷哼痛声,三个?人被埋在一处废墟下,彻底陷入黑暗。
接踵而至的重物砸击碰撞声持续了很久。半响,一切重归静寂,雨水顺着断板滴落到逼仄的空间里?。
江凛忍着剧痛挪了下身体,喘了一口?大气,喊,“齐覃?”
“在。”
“没事吧?”
“感觉回去得躺三个月了。”齐覃强忍着痛,打趣,“你怎么样?”
“比你好一点,躺一个?月。”
沉默片刻后,江凛怀里的小姑娘动了动,发出沙哑干涩的稚音,“疼,叔叔我疼。”
黑夜里?,江凛凭着直觉,又?调了下坐姿,让小姑娘的空间尽可能的不那么逼仄,两个?人的情况半斤八两,齐覃把干瘪的小孩子接过去让江凛歇了会,平稳的放在自己腿上,不太娴熟的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粟粟忍一下,等天亮就有人来救我们出去了。”
窸窸窣窣的塑料包装声音响起,江凛的肩膀挤着齐覃的身子动了几下,然后撕开一颗糖,塞到粟粟嘴巴里?,“吃糖,吃糖就不疼了。”
“哪来的糖?”
“本来打算哄媳妇儿的,结果临时出任务,刚才突然想起来了,吃不吃?”
“不吃,齁嗓子。”
/
余震过后,死里?逃生赶回来的几个人脸色煞白的说江凛和齐覃还在山上。张晟听到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手里?的热水打翻,手背都被烫红了也浑然不觉,双目猩红,脸上还有没来得及擦干的泥。
“快去找啊!”
“进山的路全部被封死了,还有没逃过余震的人,他们,他们说,说,暂时空不出人手来去清理堵死的山路。”说话的是那?位祖籍清绥的新学员,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连牙关打着颤,浑身湿漉漉的,双拳攥紧。
张晟暗骂了一声,颤着手从桌上拿起手机拨通林队长的电话。
基地办公室,林队长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调来一架备用运输机,载了满满一飞机的救援人员飞往清绥,江云嵩也在其中。
飞机准备起飞的时候,纪眠之正好在维修大厅,两个?地方离的不远,她提笔记录好最后一个?数据后,没由来的一阵心慌,签名的时候手打了下滑,纪字写的歪歪扭扭的,难看的要?命。
“怎么还有飞机起飞。”
周景川有些?讶异,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你没看手机吗?江凛和齐覃被困在山里?了生死未卜,清绥那边说抽不出人手救,江s令亲自带人去了。”
大脑嗡的一声,连名字都顾不得写完,拔腿就往外跑,赶在人数清点完毕的时候,跑到江云嵩面前,呼吸不匀,“江叔,阿凛,阿凛——”
清凌凌的眼睛里蒙上一层水雾,连话都说不利索,亦或者是不敢说。
江云嵩哪里见过纪眠之这?个?样子,心脏发紧,半转过身不让小辈看到他的失态,安慰她,“江凛没事,放心,我亲自把他带回来,别担心。”
纪眠之摇头?,眼泪不听话的往下落,怎么会没事,清绥的深山她去过一次,路那?么长,树那?么多,周围全是石头?,地上全是厚厚的杂草树叶,站在山里?抬头?看天,连太阳都看不到,灰蒙蒙的。
起飞时间迫在眉睫,纪眠之第一次不合规矩的当着众人的面,哽咽的问,能不能带她去。
江云嵩摇摇头?,抬脚利索的上飞机。
被困在山里的不止是他儿子一人这?么简单,还有齐家的齐覃,齐家满门忠烈,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齐覃和没成?年的齐泊简相依为命,无论如何,都要?把人带回?来。
飞机滑离跑道,纪眠之的两条胳膊垂在身体的两侧,脖子上的平安扣因为刚一路小跑的原因?颠出衣服外面。
极轻的一声响,和田白玉的平安扣一分为二,碎在了地上,有三两只喜鹊飞过,静静的停在跑道上,驻足良久。
纪青寺留给她的平安扣,碎了。
第24章
听闻消息赶过来的周莉见到这一幕, 心尖措不及防的抖了一下。
周莉先她一步把破碎的平安扣捡起来,妥帖的包起来,“阿姨给你找个师傅补好。”
纪眠之低眉, 抽了下鼻子, “就当替江凛挡灾了。”
周莉是无神论?者, 但是这玉碎的太刻意, 连她都避免不了多想。
可是这玉的料子她见过,徐舒婉手腕上也带着那么一只同材质玉镯,和田玉常见,顶级和田玉却罕见, 纪家夫妻俩留下的东西更珍贵,她固执坚持, “听阿姨的,以?后不戴了就当留个念想。”
“嗯。”
/
纪眠之请了两天假,在路口和周莉分别, 独自一人前往广济寺。
寺门已经关了,纪眠之敲了几下门, 清扫的小和尚拉开半扇门,露出清淡淡的一张脸,身着灰色僧衣, 双手合十问?她来由, 纪眠之说?想为爱人求平安。
小和尚做不了主,更何况早已经闭寺了,现下庙里只有一位年长的慧空大师在, 他请纪眠之稍等?。
半响, 紧闭的寺门被打?开右侧一扇,“师傅说?请您去圆通殿自行祈福。”
圆通大殿内, 慈眉善目悲悯众生的观音大士静处上方,纪眠之也不言语,安安静静的扯过一旁的蒲团,跪下,眉眼虔诚。
殿内只留几盏微弱跳动的烛光,双腿早已经没了直觉,纪眠之望着近在咫尺的神明,一遍又?一遍的祈祷江凛平安无事?。
木门吱哑一声被推开,满地月色淋进,一位年长的和尚身披袈裟步履蹒跚的住着拐往她面前走,五官厚重安详,身上有一股不易察觉的藏香。
“施主为何闭寺后来求平安?”
纪眠之缓缓睁眼,放下合十的双手,声音沙哑,“我的爱人,外出参加救援。”
她顿了下,有些开不了口,开裂的唇瓣张合,声音更加艰涩,“杳无音讯,生死未卜,我来为他求平安。”
慧空大师不疾不徐的问?,“世人皆知,这广济寺圆通殿求姻缘最灵,哪里是求平安的圣地。”
“他的平安就是我的姻缘。”她倒诚实的很,不卑不亢,“我不信佛,可是我愿为了他,信上一信,只要他平安,什么都好。”
玉碎是为他挡灾也好,是天意冥冥让她替他挡灾也罢,她只要他平安,廖廖数年,她孤身一人,除了江凛,她也没什么痴妄了。
慧空大师笑了笑,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多年前他也听过这么一句相似的话?。
他问?:“施主贵姓?”
“纪,纪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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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的纪。”也是纪青寺的纪。
话?落,慧空大师心中有了几分猜测,更遑论?,眼前这位的眉眼,同数年前跪在地上求菩萨断了她姻缘的徐舒婉几乎如?出一辙,他引她起来,带着她径直往前走,通过小侧门来到一处清幽的禅房,从?中央的素朴桌上拿过一本厚厚的抄经本,纸张边缘可能因为经常摩擦的原因已经起了毛边,禅房内灯光昏暗,慧空大师把最上面的一本打?开,递送到她面前。
毛笔字迹已经干涸,纸张也已经发?黄,抄经本上原本应该被抄录的佛经全部被下笔的人写?成“纪眠之”三个字,厚厚几十本,最上面一本的末尾页,被附上一句,我等?到了。
“他的每一笔都有你。”
纪眠之心情复杂的看着面前的厚厚一摞又?一摞的抄经本,眼底晦涩不明,“他抄了多久。”
“六年。”
六年,是从?她走后就开始抄了。
她眼皮烫的难受,眼泪悄无声息的落下,慧空大师不疾不徐的继续开口,“他来时是年少模样,孤傲冷素,在寺里不吃不喝跪了三天,晕了过去,被我捡了回去。”
六年前的事?情仿佛还?历历在目,慧空已经活了将近一个世纪,见过太多每日寺门开徐步跪在殿中央虔诚求爱却转身亵渎神明的人,也见过真的为爱人守节至死的人,可是江凛却是这么多年不多的例外。
前者空有一副好皮囊惯会花言巧语一个骗字横穿情爱,后者历经厚重岁月,只怕是连当事?人也无法?分辨坚守到最后的是什么。
唯独江凛,选在闭寺前,一声不吭的长跪不起,昏倒一次后拖着一副病怏怏的身子又?去跪,他连蒲团都不垫,怕众佛不佑他。最后连慧空都记不清那三天他到底昏倒多少次,膝盖青紫险些连床都下不了。
慧空看他眉眼青涩,以?为他是走错殿宇,彼时江凛听到他的话?,费力的下床站直,神色悲恸的掏出一枚颜色不那么鲜亮的同心结,说?他来求姻缘,他来祈愿。
他接过那枚同心结细细打?量,熟悉的编发?我,同心结是两个串在一起的,他亲手打?的结,他亲手送出去的姻缘。
当天,江家来广济寺接人,慧空认出江奶奶,也想起同心结的另一位主人是纪家的掌上明珠,于是他把那枚同心结留下,让江凛休养好后亲自来取。
佛寺地砖生冷寒凉,江凛不吃不喝的跪了那么三天身子骨早就垮了半边,养好伤再踏入广济寺已经是一周后的事?了,还?是那间禅房,慧空随手拿过一本《金刚经》和笔墨纸砚给他,并嘱咐他,抄写?诵读佛经最忌妄念。
两刻钟后,江凛的抄经本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纪家那位的名字,笔锋凌厉,落笔遒劲,字字尾锋相交。
他没问?江凛为什么不抄佛经,只问?他为什么只写?她的名字,江凛手下动作不停,提笔点墨,“我有妄念,全是她。”
禅房内鸦雀无声。
连慧空都难得愣了一瞬,拂了拂手也就随他去了。
那个暑假,江凛得空就来抄写?,偶尔帮着寺里干些清扫的活,偶尔坐在角落看经书,有另外得道?大师看过江凛面相也知他所言,提起院子里那位少年,总时不时遗憾,叹他看的通透是个好苗子却周身世俗尘欲。
一直到江凛去西北前,他每个月都会固定那么几天来抄上几天。临行去西北前,慧空大师把那条在他那放了三年的同心结还?给他,江凛接过后笑了笑,说?自己还?会来。
在西北的两年,江凛不常回,中间受过一次伤鬼门关走了一圈,抄经本上的字迹也褪去一开始的急躁,一笔一划写?的极正,一直到纪眠之回来,从?未间断过。
纪眠之听完后沉默良久,问?了一句连她都觉得多余的废话?,“他没有放弃过吗,哪怕只是一瞬间。”
“没有。”茶香味飘散开,室内点着清心静气的檀香,慧空大师整理袈裟的时候侵染身上的藏香味也飘了出来,纪眠之怔忪片刻,瞬间想通了江凛身上那股藏香味从?何而来。
他经营数年的爱意在这一刻,终于被拉开一角帷幕,抄经书下的羁绊在这一瞬是比极光还?要永恒的存在。
纪眠之整理好情绪后,抱着一摞厚厚的抄经本慢步离开,月色寂寥,她单薄的背影更显落寞。
门边的慧空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想起另一位故人,让身边的小和尚给她送了一截不是很新红绳,上面原封不动的挂了枚同心结。
江凛在去西北前拿到的那条同心结,还?给他的时候,慧空师傅只是紧了紧同心结,让两枚同心结靠的更近了些,江凛看的分明,收过去的时候借着他用力的痕迹又?不动声色的收紧一厘。
因果早早的便已明明注定了,从?江凛生生熬住蚀骨之痛不眠不休的跪在殿前的时候,有些事?就已经早就注定了。
他的妄念全是她,连神明信仰都克己复礼不敢僭越半步雷池的人,也会心甘情愿的一次又?一次踏进佛寺,一笔一笔写?下她的名字。
求她平安,求她爱他,求她记得。
/
纪眠之抱着经书在寺门口等?秦知珩来接自己,博昭然不放心,也跟着来了,瞥见她腿上的放着厚厚一摞的抄经本还?有她不言语的表情眼神试探了下秦知珩。
秦知珩无声的说?了两个字,夜晚灯光斑斓,滚动的大屏和手机推送的新闻全是清绥地震的消息,纪眠之脊背僵直,手里捏着那枚同心结,忽的出声,“我走那天,江凛一直在窗外等?着吗?”
今夜车辆不是很多,秦知珩一直没说?话?,专心开车,等?到车子停在江家楼下后,他才说?,“他打?算追出去的时候,看到你的飞机起飞了,从?他头顶掠了过去。”
车门被推开,秦知珩降下车窗,又?说?,你去江凛房间看看吧,他书桌左边的抽屉里有个盒子。
回云麓公馆的时候,博昭然满脸疑惑,“你为什么不送她进去,那些书那么沉。”
“那么些年的盼头,她不会让我帮她拿进去的。”秦知珩洞悉两个发?小的脾性?,更知道?,这些看来代表分别痛苦的证据只是江凛一场有了结果的梦。
西北的高山,美国?的长街,抄经本上的名字,系紧的同心结,雪山的极光,碎掉的平安扣。
还?有他们错过的每一天,亲历的所有酸甜苦辣,失而复得的喜悦,虚惊一场的怯怕。
他们的爱从?来都不是可以?随便让步牺牲的东西。
第25章
门?铃响的时候, 周莉正独自一人?在沙发上?发呆,整整半个晚上?,清绥那?边连个信都没有, 连江云嵩都断了联系, 她?担心的厉害。
她?站起?身去开门?, 看见抱着一摞经书憔悴的不得了的纪眠之, 赶紧把人?牵了进来,手心里的手腕冰凉,周莉皱着眉抬头?看她?,整张脸上?是不正常的病态白。
她?伸手碰了下她?的额头?, 热的吓人?。
“阿姨,我想?去江凛房间找点东西。”从?车上?下来, 晚间风涩涩的吹在她?身上?,她?才后知?后觉到自己身体不舒服。
周莉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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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幼身体不好,小感冒都能折腾她?十天半个月, 态度也是难得的执拗,“阿凛房间又不会长了腿, 你?跟阿姨去医院挂了水再回来找,要是阿凛知?道你?担心成这个样子?回来估计不知?道心疼成什么样子?。”
纪眠之不为所动,抱着一摞抄经本?愣愣的站在原地, 门?还半敞着, 身后的风把最上?面的书封吹开,露出里面的字。
周莉下意识低眉去看,脊背一顿, 心间荡起?一股波澜, 然?后妥协,接过她?手里的抄经本?, 跟她?一同上?楼。
纪眠之蹲在书桌前,没费多少时间就把秦知?珩说的盒子?找到了,盒子?下面还有一小团粗红线跟着掉了出来。
最普通的那?种小时候用来盛放游戏卡的那?种盒子?,她?打开,里面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姻缘符还有同心结,纪眠之一条条的摆在桌子?上?,灯光跳跃,她?静静的伫立在桌面上?压下一片阴影。
她?头?愈发昏沉,露在空气?中的四肢冰冷亳无知?觉,心腔里的心脏却是如岩浆般滚烫。
她?不知?道要用多少时间才能攒齐这么多绳子?,她?不知?道他每次去的时候要跪多久才能用掉这么多抄经本?,也不知?道江凛要用多久才会打出一个漂亮的同心结。
鼻尖呼吸越来越稀薄,她?情绪越来越不稳定,隐隐有窒息的感觉,周莉站在她?身后,心疼的拦下她?拿起?红绳的手,“别看了,眠之,别看了,我们去医院。”
她?不动,任由窒息的感觉砸在自己身上?,指节上?被她?掐出几道触目惊心的印子?,先前的疑惑也渐渐明朗,带着哭腔,“所以江凛和这些年?家?里生分——”
“是因为我,对吗?”
周莉没否认,细腻的手指抚摸上?抄经本?上?的字迹,她?知?道江凛上?大学的时候常去广济寺,偶尔母子?俩还能在庙里打个照面,可她?不知?道他去是为了什么。抄经本?的数量一如当年?他跪青的膝盖一样骇人?,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么厚的一摞,要说是江凛去西北前抄完的她?不信。
只能是,他不愿意回家?的那?三年?,一直有回京港,只是特地避开了他们而已。
一秒一秒过的极漫长,好似沧海一粟,久到纪眠之终于体力不支蹲在地上?,周莉才开口。
“他怨我和他爸爸当年?没帮你?爸一把,可是这是你?爸的意思,更何况”何况那?时候正值紧张的时候,稍微有个风吹草动,一朝天堂,一朝地狱。
纪眠之整个人?都在发抖,连哭都忘记,就只埋头?在膝盖处,抓着好几条同心结看着。
最后还是秦知?珩和博昭然?不放心,又折返回来,把人?送到了医院,陪了一晚上?第二天等她?睡着才走。
/
由于第三次余震的再次重创,整整一天一夜,进山的路才被清理出来,年?过半百的江云嵩整宿未阖眼,苍劲的背影苍老了十岁不止,额角白发好像比昨日来时多了些,张晟几次三番劝江云嵩休息一下,通通都被反驳回去。
等到第二天下午日落的时候,才在一处废墟找到江凛和齐覃,两个人?比他们预想?的情况好多了,只是骨折后高烧不退,三个人?齐刷刷的昏迷了过去,粟粟的唇瓣上?还有血迹,跟随救援的沈艺凡以为小姑娘吐过血,仔细检查后并没有发现脏器受损的情况。
正巧两个担架自她?身边一前一后的过,两个人?没有骨折的那?只胳膊,手指上?都有一小道伤口,还在往外,以一种很缓慢的速度渗血。
一旁的张晟看沈艺凡一副呆滞的表情以为齐覃和江凛拼死救下的小姑娘出了什么问题,他走过去问怎么了。
沈艺凡喃喃指着小姑娘唇边的血迹,“江队和齐队喂了血给她?。”
“什么?”张晟没反应过来。
沈艺凡又说,“可能江队他们知?道,地震后的雨水不干净,所以才,才想?出这种办法。”
周遭静寂,沈艺凡声音不大,江云嵩听?的真切,几个下属知?道江凛和江云嵩的关系,毫不吝啬的夸江家?将门?虎子?,丝毫没有人?提及齐覃半句。
江云嵩让人?安排好回京港的飞机后,扫了一眼几个职位不怎么高的下属,淡淡说,你?们这样只会寒了齐老的心,齐家?满门?忠烈,更何况齐征也带过你?们,倘若齐家?英灵未亡,又或者江凛和我没有半分关系,是不是也会被你?们堂而皇之的忽略。
一句话不留半分情面的说尽,江云嵩不顾众人?面红耳赤争先恐后想?解释的表情,阔步离开。
清绥空旷平地上?停留已久的飞机终于起?飞,飞行员曾经是江凛和齐覃在西北的战友,原本?一个小时能到的路程,硬生生提前了十多分钟停在军区医院的停机坪上?。
同一家?医院,二楼病房和五楼手术室,纪眠之和江凛。
仿佛是某种巧合,又或者是一些别的说不尽的缘分,手术室灯灭的那?一瞬,纪眠之转醒,给她?换输液瓶的小护士嘱咐一旁的博昭然?打完这瓶记得摁铃拔针,她?浑浑噩噩将近一天,思绪还混沌着,听?到护士的话才意识到病房里还有其他人?。
一天没喝水的唇瓣干裂起?皮,嗓子?也似吞了一把玻璃渣子?似的,张口说话都带着刺骨的疼,“你?怎么还在这?”
博昭然?把早就冷好的热水递给她?,“下班就过来了。”她?看了下时间,已经凌晨了,“估摸着这会,江凛也快出手术室了。”
“什么?”
“进山的路下午才清开,人?没什么事,骨折,养几天应该就好了。倒是你?,烧一直都退不下来,要不是秦知?珩和我说你?从?小就这样,我都怕你?烧成傻瓜。”
博昭然?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回过神来发现纪眠之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的泪,也不说话,就一直哭。
“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爱哭。”博昭然?抽了几张纸给她?擦泪,“怎么回国了成天眼泪汪汪的,要是苗观乘这会看到估计以为我欺负你?,别哭了,吃点东西睡一会,天亮带你?去看江凛。”
纪眠之擦干泪,没头?没尾的说,“平安扣碎了,就是江凛失联那?天。”
博昭然?一愣,她?自然?知?道平安扣是纪青寺留给她?的,突然?碎了,很难不让人?多想?。
夜深人?静,月亮高高挂在天上?,清冷余晖淡淡照亮窗外黑夜,纪眠之很冷静的拔掉输液管,起?身下床,踉跄了下,她?扶住床边的栏杆,露出这几天来第一个笑容,清浅明媚,眸光深情款款。
“我要去见他。”
/
江凛被送往病房的时候,护士把他来时穿过的衣服交给门?外的秦知?珩,秦知?珩接过脏兮兮的军装,随便?抖了抖搭在胳膊上?想?带回家?给洗衣机加个班,结果地上?扑簌簌的掉下来几颗糖。
他蹲下身子?,捡起?一颗,撕开包装塞进嘴里,也不在意包装表面还湿漉漉的,酸酸甜甜的青提味在舌尖晕开,剩下几颗被他攥在手心里。
下电梯去病房路过护士台的时候,听?见刚从?手术室出来的几个护士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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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我跟着主任做术前准备照例给他换病号服的时候,病人?突然?醒了过来,烧的迷迷糊糊的说他裤子?里有东西,我掏出来给他看,是几颗糖。”
“然?后他说了句别扔,麻药劲上?来,他又晕过去了。”
秦知?珩停下脚步,摊开手心垂眸看了眼,漫不经心的笑了声,骂了句傻逼。
怎么会有人?这么傻,死到临头?,被送过来的时候都营养不良虚弱成傻逼了,有糖都不吃。
从?手术室出来后,江凛还是迷迷糊糊的发烧,神智不太清,梦呓不断。凌晨的走廊上?,空空荡荡的,除了值班的护士台那?常亮着一盏灯,整个五楼都是黑黢黢的。
秦知?珩推门?进去替了江云嵩,把手里的糖放在他枕头?旁边,微微调慢滴液速度,顺势坐在病床边,偶尔拿棉签给他润下唇,偶尔给他掖下被子?,测个体温。
纪眠之是一路跑上?五楼的,电梯一直下不来,她?没那?个耐心等。博昭然?还穿着高跟鞋,一路喘着大气?跟在后面,让她?慢点,还发着烧,小心摔倒。
病房门?被推开的那?刹,秦知?珩自觉让出位置,牵着博昭然?的手到门?外的休息座上?等着。
江凛依然?在梦呓,不过神智比刚下手术的时候要好一些,手指上?缠了创可贴,胳膊上?被打了厚厚的一层石膏,一身蓝白色的病号服,俊脸苍白,眼睫下一片乌青,脖颈处还有一两处划痕。
纪眠之坐在他身边,伸手勾住他的尾指,轻轻晃了晃。床上?人?好似有所察觉,缓缓睁开双眼对上?纪眠之的视线,长时间的不进水让他吐字艰难,他剑眉微皱,费力的吐字,“给你?买的糖,糖,我没都吃光,还留了,留了好多。”
她?哭的更凶,太阳穴都是胀的,肩背都是颤抖的,一滴一滴泪掉在两个人?相牵的手上?,冰凉凉的。
江凛想?抬手给她?擦泪,可是几次都抬不起?来,连说话都没了力气?,短暂清明后的大脑又开始昏昏沉沉的,止疼泵时不时发出一声滴。
他泄气?,虚抬了下指尖,在她?掌心很轻,很轻的,敲下了几下。
她?半阖住盈满泪的眼眶,感受着掌心的微弱碰触,半响,她?学着他的节奏,在他掌心也敲了几下,回应她?的只剩下绵长的呼吸。
该怎么去形容呢,她?不知?道,只虔诚的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泪珠滑落到他们贴紧的唇缝上?,又涩又苦。
爱哭鬼,别哭。
轻轻敲在她?掌心的摩斯密码很好认,眼里心里都因为一串无声的电码湿的一塌糊涂。
窗外,有残风卷过月光,微微有些枯黄的叶子?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她?靠在床边入了眠,同他一起?。
第26章
翌日?, 纪眠之是被说话声吵醒的,她睁眼,不小心扯到了输液管, 回了一小节血。博昭然?大惊小怪的不得了, 让她别乱动, 又?过来给她测了个体温, 确认她退了烧才长舒一口气,让她漱了口把早餐放在小桌旁边让她稍微吃点。
“江凛呢?”
秦知珩推着齐覃的病床慢悠悠的进来,微微抬了下下巴,“在你?旁边呢, 没看见?”
她下意?识转身?,看到还在沉睡的江凛长舒了一口气, 然?后抬眸,看到入职那天在训练场上的少年出现在病房里。
“这是?”
秦知珩也没少和齐覃打交道,从善如流的介绍, “齐泊简,齐覃小侄子?。”他顿了下, 吊了一圈人胃口才继续说,“何明熙的早恋对象。”
纪眠之只听到风言风语,冷不丁真人站在自己面前, 她心直口快, 捧着一副破了又?破的嗓子?,沙哑的不行,“这么高的个子?, 明轩知道了不得第一个不乐意?。”
空气有一瞬冷寂, 齐泊简像没听到一样,拎着早餐准备去上学, 躺在病床上的齐覃蔫蔫的,“请天假不行?我让秦知珩把你?那小女朋友也拐来陪你玩。”
“不了,我怕她哥待会来杀我灭口。”
你考第一你说什么都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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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快中午的时候,江凛才行,睁眼,病床前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一个个跟看什么宝贝一样看着他。
他粗粗扫了一眼,半个院的人连同部队的小孩也都来了,还好病房够大,要不然?升级成?总统套房也放不下这么些七大姑八大姨。
“阿凛,没事吧?你付叔前儿刚弄来块破石头,要不然?拿过来给你?压压惊?”
“阿凛,下次小心点,多吓人啊。”
“江水儿,为?了你?,我和我媳妇儿这个月全勤都没了,一会卡号给你?,往里打钱。”
“阿凛,可把你?妈忙坏了,那头眠之为了你的事发了烧,这头刚找着你?人又?动手术,要不是阿珩和他媳妇儿在这呆了两晚上,周老师这个身子骨怕是撑不住”
纪眠之?江凛问秦知珩,“怎么发烧了?”
“担心你?呗。”
“吹风了。”
前一道声音是秦知珩的,后一道是纪眠之的,江凛四周扫视了一圈,人头挤人头的,连上学的,军训的都偷了闲来看他,他连纪眠之的影子都没看见。
不愧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江凛一个眼神,秦知珩就知道他想干什么,睁眼说瞎话,三两句把满屋的人都弄了出去,就剩下几个偷闲的小破孩。
坐在另一张病床上啃石榴的纪眠之没什么遮拦的露出真面目,呆呆地,微微上翘本该挺有攻击性的一副长相随着时间的沉淀又?加持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硬生生让人觉得也是一副挺人畜无害的模样。
“Hi?”纪眠之有点尴尬,葱根似的手指尖上还挂着石榴汁水,看着和自己对视的那双黑眸,她抱着石榴干巴巴的打了个招呼。
江凛没忍住笑,不小心牵动伤口,边嘶嘶吸凉气边笑,简直没眼看。
军训累了吧唧的,秦知聿和付清允乐的清闲,撵都撵不走,又?是端茶又?是倒水,逼的江凛打了电话给他们教官挂了假条才罢休。
电话挂断,江凛问了句,“窈窈没来?”
早上两个人刚吵了架,付清允冷哼一声,白眼都快翻过一圈了,“累死?她,训死?她,让她在那饿死?。”
秦知聿默默站远了几厘米,张南同上,摆明了不想和这个现眼玩意挨着站,低人N等。
三三两两的好几人都窝在病房里,秦知珩和博昭然?也不用去上班,叫了家私房菜外送,一伙人热热闹闹的吃了顿午餐,刚过禁食的齐覃和江凛看他们大鱼大肉,冷着脸用没受伤的胳膊往嘴里塞白粥。
晚上周莉又?过来一趟,熬了些有营养的汤汤水水给三个人送到病房,临了看着江凛打了石膏的胳膊腿到底是没忍住的发了通脾气,眼睛都红了。
江凛反过来安慰她,“我这伤的又?不重,吊两个月胳膊就好了,一两个周就能出院了。”
周莉数落完江凛不解气,又?站到齐覃病床前噼里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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