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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2014年的?夏天, 骄阳似火,路边的?岩石圈灼热滚烫,土壤干涸裂缝,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密密麻麻的?渗入。
纪眠之刚刚高考完不久, 整个纪家?的?气氛不同往日的?喧闹, 静的?让人心颤, 连和江凛约好?的?毕业旅行都被一向宠爱她的?纪青寺打断。
“眠之,你妈妈好?朋友的?儿?子今天下午到京港,你去接一下他,航班号我已经发到你手机上了。”
纪眠之捧着一大桶冰淇淋盘腿在沙发上瘪嘴无奈的?点?了下头, “爸,我都高考完了, 您为什么不让我和江凛出去旅游!阿珩他们都出去玩了,就我一个人在家?,烦死了。”
纪青寺这?几日忙的?焦头烂额, 整宿整宿的?睡不着,面对纪眠之他一贯的?隐藏住所有的?疲惫, 用力?扯出一抹和平常无异的?笑容,“眠之听话,等过阵子, 爸爸亲自陪你出去玩。”
打发走?纪眠之后, 纪青寺正了正神色,阔步走?进二楼卧室,推门。
徐舒婉充耳不闻, 坐在化?妆台前?继续收纳自己的?首饰, 一只捏着文件的?大手突然出现在她眼下。
“时间不多了,你带着眠之走?吧, 上面是留给你和眠之的?东西,别回来了。”
黑色长裙妥帖的?裹在徐舒婉身?上,眉眼精致,眼底毫无波澜,“纪青寺,你信命吗?”,她慢条斯理的?把最后一条项链挂好?,关掉收纳盒,转头轻轻抬眸,“我得亲眼看你们纪家?遭报应才能?走?。”
纪眠之不在,纪青寺说话也没了顾忌,儒雅的?脸上划过一丝焦急,连音量都控制不住的?增大了几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等苗家?的?人来了,你赶紧带着孩子离开。”
文件被徐舒婉掀开,一页页翻过,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财产赠予说明上,讥讽的?开口,“纪先生出手可真是阔绰。”
文件的?最后一页只有短短的?一句话:【纪青寺名下的?所有财产在去世后均由其?前?妻徐舒婉继承。】
纪青寺刚想说些什么,手机嗡嗡响个不停,他丢下一句,阿婉这?个时候就别意气用事了行吗,然后匆匆离去,背影是藏不住的?疲惫感,头发也白了许多。
徐舒婉盯着门口看了很久,直到男人的?背影彻底消失,楼下传来汽车启动的?声音,她才收回视线,顺便把已经被捏皱了的?文件撕碎,眼都不眨的?扔进垃圾桶。
/
纪眠之在大院门口随便拦了一辆车就去机场了,结果飞机晚点?,她独自在机场等了好?久才等到苗观乘。
“喂。”刚下飞机的?苗观乘一眼就看到人群中举着纸牌的?纪眠之,他大步上前?,睥睨着蹲在地上披头散发的?少女。
纪眠之挑选的?地方很好?,有一小缕阳光从玻璃折射在地面上,晒的?人暖洋洋的?。
她听到一声干净的?少年音,用纸牌挡住头顶的?阳光抬头,一双澄澈透亮的?眸子倒映在瞳孔中,她慢吞吞的?站起身?,问,“你就是苗观乘?”
“不然呢,您头顶上这?么大一块破牌子都快怼我眼里了,我能?看不见吗?还是说这?这?么大的?机场能?有第二个和我同名的??”
一句话拢共没超过五十个字,纪眠之一下就给眼前?这?位少爷下了定义?。
娇生惯养,脾气很大,睚眦必报,的?,少爷。比付清允和秦知聿还要难缠的?那种,娇贵少爷。
她撇了撇嘴,把牌子折了折扔进垃圾桶率先往前?走?,“走?吧,少爷,带你回家?了。”
两个人回家?的?时候徐舒婉正在楼下看杂志,瞧见并肩走?进来的?两个人,语气薄淡,“阿宥,你回房间,我有话跟观乘讲。”
少女挺直的?肩背一僵,头也不回的?离开。
“观乘,过来坐。”纪眠之走?后,徐舒婉冲苗观乘招了招手,“你妈妈身?体还好?吧?前?阵子打电话听说胃不太舒服,等过几天你带她走?的?时候把我给你妈准备的?补品带回去。”
“好?多了,医生说好?好?养着就可以。”绕是来之前?被打过预防针,可是冷不丁看到母女两个如此生分?的?场面还是有些踌躇尴尬,“阿姨,我妈让我问您——”
徐舒婉早就能?猜到程锦茵会说什么,合上杂志摆了摆手,“观乘,回房间休息吧,二楼左手第一间,阿姨有些累了。”
这?话的?意思就是不走?,苗观乘想。
/
纪眠之刚和江凛通过电话,他们还有三天左右回来。她曲起腿下巴靠在膝盖上面,有些担忧的?看着房门。
老房子的?隔音不怎么好?,纪青寺和徐舒婉争吵的?声音轻而易举的?穿透两堵房门传到纪眠之的?耳中。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自从那位没怎么出过门的?苗观乘来了之后,她爸妈的?吵架频率高到令人发指。
卧室里没开空调,只开着两扇窗户,闷热的?风混着愈演愈烈的?争吵声一窝蜂的?灌进她耳膜,她再也忍不住的?起身?冲出房门,摔门声震天响,连吵架的?两人都停顿了一下。
“纪青寺,需要我提醒你吗,我们早就离婚了,十七年前?就已经离了,我的?去留还需要你过问吗?!”徐舒婉的?胸口不断起伏,往日里平淡如水的?面上不停的?翻涌着怒气。
比起徐舒婉的?不平静,纪青寺突然垮下肩膀,像是认输了一般,声音涩的?不行,“阿婉,走?吧,越远越好?,这?不是你期盼已久的?吗,带着眠之,走?吧。”
徐舒婉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就遭到这?个地步吗?”
“他们把以前?的?事都翻了出来。”纪青寺艰难的?吞咽了一下喉咙,目光躲避徐舒婉,“你也知道,纪家?的?底子,连同之前?徐家?,都给翻了出来”
“阿婉,我信了,因果报应。”
因果报应,一报还一报,都是命。
一丝极快的?念头突然从她脑海里闪了过去,几乎是瞬间,她就明白了纪青寺的?选择。
钟表一圈圈的?走?着,发出清脆的?嘀嗒声,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白天变成傍晚,再变成黑夜,黑沉沉的?夜晚连月亮都没有,卧室里也没开灯,到处都是黑漆漆的?一片。
纪青寺和徐舒婉安静的?坐在床的?两侧,背对着,最疏远的?姿势。
黑夜里,徐舒婉开口,声音沙哑的?不得了,“我答应你。”
/
事情远比徐舒婉想的?还要棘手快速,万里晴空的?一天早上,纪青寺在吃早饭的?时候被带走?了,临走?前?他对纪眠之笑了笑,带着歉疚,“我们眠之,以后要听妈妈的?话。”
直到上车,他都没再看徐舒婉一眼,徐舒婉亦然,只是她藏在餐桌下面的?手不停的?颤抖着。
纪眠之早就愣住了,双腿仿佛灌铅了一般,眼睁睁的?看着纪青寺被一辆黑车带走?,扬长而去,再也没停下过。
桌上的?早餐还热着,纪青寺的?那碗粥还没喝完,旁边的?小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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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才只咬了两口。
怎么人就走?了呢。
她不停的?眨着眼,连落泪都忘记,手指不停的?摩挲着裤缝,心脏跳的?飞快,带着失重感,让人心悸。
半响,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爸——”
徐舒婉的?唇紧抿着,一字一句的?似凌迟,将母女二人的?灵魂一刀刀割裂,“你爸出事了,观乘来是带你走?的?。”
“去哪?”
“美国。”
“那爸爸呢?”
“他不会回来了。”
不会回来了,纪眠之只觉自己遍体生寒,手心全是粘腻的?冷汗,她连问都不敢问纪青寺出了什么事,只一遍遍固执的?重复,“我不想走?。”
徐舒婉丝毫不为所动。
到最后,纪眠之蹲在徐舒婉的?腿边,揪着她没有一丝褶皱的?裙摆,哭的?浑身?发颤,“妈妈,我们等他回来好?不好?。”
徐舒婉用力?捏紧手心,把纪眠之最后一丝期待全部推入深渊,“我和你爸,在你出生后不久就离婚了,我是你的?监护人,意思就是说,我送你去哪,你就要去哪。”
“你必须走?。”
“你真的?相信爸爸做了不对的?事吗?”纪眠之顾不得问两个人为什么离婚十几年还生活在一起,泪眼婆娑的?看徐舒婉,固执的?盯着。
徐舒婉起身?,纪眠之的?手垂落,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对自己说,“一报还一报,这?是你爸的?命。”
留下这?句话之后,徐舒婉就离开了纪家?,整个客厅空空荡荡的?,只留纪眠之一人。
良久,二楼传来一阵脚步声,是苗观乘。他伸手把纪眠之拽了起来,拉到沙发上,斟酌了下,“纪眠之,机票是后天的?,直飞旧金山。”
她机械的?转了下头,因为哭的?太久,声音早已经破败不堪,“你从一开始就是来带我走?的?吗?”
苗观乘没出声,算是无形的?默认。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从早到晚,纪眠之都一动不动的?坐在沙发上,滴水未进,纪家?门口偶尔有脚步声,停顿后又都离开了。
苗观乘中间下来过几次,劝纪眠之吃点?东西,她只沉默的?摇头,眼泪哗哗的?往下流,止都止不住。
一楼客厅没开灯,黑压压的?,只有二楼主卧透出来的?一点?光亮,薄薄的?。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徐舒婉依旧从容的?走?下楼,只是眼角的?疲惫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她打开客厅的?灯,头顶的?水晶吊灯亮的?刺眼,整个客厅的?陈设通通暴露无遗。
徐舒婉坐在纪眠之旁边,把准备好?的?文件推到她手边,“签名字。”
是一份普普通通的?财产继承协议,上面罗列的?东西够纪眠之在美国平稳生活一辈子的?。
“你现在没成年,去美国成年后这?些东西自动归到你名下,银行卡给你准备好?了。另外每个月我会再往里面打一笔钱,你在美国读书的?学校观乘的?妈妈已经安排好?了,明天收拾一下东西,后天一早的?飞机就要走?。”
纪眠之好?像从来没听徐舒婉一口气对自己说过这?么长的?一段话,在她的?印象里,徐舒婉一直对她是淡淡的?,不怎么关注,甚至是忽视的?。
她胡乱的?擦了擦自己的?眼泪,伸手拿起那份协议,毫不留情的?把它撕扯成好?几瓣,然后扔进垃圾桶,固执的?开口,“我不会走?的?,我不相信爸爸会做不好?的?事。”
“他做不做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会回来了,你在这?多留一天,他对你就多一分?牵挂。”徐舒婉面不改色的?拿出一份一模一样的?协议再度放到桌面上。
少女细碎的?抽泣声再度响起,徐舒婉看着与自己样貌相似的?女儿?,仿佛透过她,看到十八年前?,一模一样的?自己。
在纪眠之看不到的?角度,徐舒婉眼尾红了下,搭在腿上的?手掌蜷缩了一下,缓缓的?落在了纪眠之的?头顶,很轻的?,摸了一下。
头顶传来的?触感被纪眠之当成回旋的?信号,她转过身?,“我们去求一下江叔叔好?不好?,让他救救爸爸,我不想走?,我真的?不想走?。”
那天晚上,徐舒婉到底没有松口,只是把所有事情的?利害关系通通摆了出来,让她自己选。
她说,你爸做没做那些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奶奶那边的?本家?。
送你走?是你爸亲自做的?决定,这?是对你伤害最小的?选择,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你也别指望江家?会出手帮你这?个连门都没进的?娃娃亲对象,这?次闹出的?事情连江家?都受了波及,你留在这?,以纪青寺女儿?的?身?份继续和江凛在一起,只会阻碍江凛。
你走?了以后,就别回来了,安安心心留在国外,也别查你爸的?事,好?好?生活。
江凛那边,我去替你说,有些人多看两眼就留不下了。
纪眠之咬着唇,边哭边听徐舒婉讲话。她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但最后什么都没问出口,没有必要了,已经成了一个死局。
她必须得走?,她走?了才能?让纪青寺安心,她走?了才能?不阻碍江凛的?路,她不能?成为所有人的?累赘。
第15章
在江夏旅行的几个人也?很快就收到纪家出事的消息, 大家都心事重?重?的火速订票赶回?京港。
江凛一落地就直奔纪家,连行李都不管了,却被站在门口的徐舒婉拦了下来。
“徐姨, 我进去看一眼她。”江凛紧紧攥着手心, 语气充满焦急。
徐舒婉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高大少年, 平静淡漠, “你和阿宥的娃娃亲已经退了,她明天要去美国,我给她寻了一门亲事,她也?同?意了, 见不见的,没有必要了。”
说完后, 她转身关掉门,留下?一脸煞白的江凛站在原地。
门内,纪眠之同?样魂不守舍, 刚才徐舒婉的话她听的一清二楚,“什么婚约?”
“骗江凛的, 观乘喜欢的人是男生。”
/
江凛从纪家门口没站很久就回?家了,进门后充耳不闻周莉喊他吃饭的声音,阔步上了二楼书?房。
“婚约是你答应退的。”
站在书房窗前的江云嵩转过身, 满脸疲倦, 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过来问他,“你去过他们家了?”
十八岁的江凛满心满眼全是纪眠之, 他按压不住声音, 近乎质问的语气问,“是不是退婚了!”
“是!”江云嵩转过身, 按照纪青寺的意愿一字一顿的答。
“你凭什么不问我!这是我的婚约,凭什么你们说退就退!”江凛眼角通红,他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皱皱巴巴的,昨天收到消息后当天返回的机票已经全部售空,他们几个人在机场捱了一晚上乘最早一班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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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回来的。
“我给你订的婚约,我想留就留想退就退!”
父子两个人的音量居高不下?,楼下?的周莉听的心惊肉跳的,忙不迭的把手里的碗筷放下去了二楼圆场。
周莉佯装察觉不到父子两个人的剑拔弩张,站在门口催促父子两个,“怎么了这是?怎么说着说着还红脸了,赶紧下去吃饭了。”
江凛冷着一张脸,带着一股狠劲儿,“爸,我不管纪家出了什么事,你帮也?好,不帮也?罢,这婚,无论如何都不能退。”
撂下?这句话之后,江凛转身就离开了,顺着篮球场那条路穿过一小片树林绕到纪家房子的后面,从地上捡起一两颗小石子精准的砸向二楼窗户的一角。
屋子里的纪眠之用尽力气按耐住想要开窗的手,愣怔麻木的一点点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徐舒婉说带一些必要的东西就好,可是她还是带了很多东西,整理出来三个很大的行李箱。江凛送给她的东西零零散散整理出来一个中号的收纳箱那么多,十多年的生日礼物,还有一些贺卡,两个人的情侣衫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她一样都没带。
唯一带走?的的就是江奶奶去广济寺给他们两个求的同?心结。
乒乒乓乓的小石子敲击窗户的声音小了些,渐渐停止,纪眠之长舒了一口气,打算拉开窗户探头看?他最后一眼的时?候,一道又一道的声音在窗外响起。
从日落到日升,树叶被风掠过又静止,从黑夜到白昼。
江凛一刻都未曾停止的,在窗外喊纪眠之的名字,清冽男声从一开始的大声到焦急再到带着哭腔,最后只剩轻轻浅浅的一声“佑佑,求你。”
一窗之隔的纪眠之捏着那枚同?心结,无声痛哭,连探出窗外看?他一眼都不敢。
翌日,满脸憔悴的纪眠之跟在苗观乘后面,拖着行李箱准备离开。
即将出门的时?候,徐舒婉依旧优雅,精致,静静的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看?着早间新闻。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她,“您不走吗?”
徐舒婉难得的暴露情?绪,露出一抹,纪眠之从来没见到过的,像少女一样开怀羞涩的笑容,“我等他回?来。”
纪眠之一怔,眼神复杂的看着她,嘴角嗫喏几下?,身旁传来苗观乘的催促声,她留下一句您好好照顾自己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自己生活了十八年的房子。
黑色商务车缓缓驶离城北的红墙瓦院,而江凛被找过来江云嵩强硬的拽回?家,冷漠的告知他,纪眠之已经踏上了去往美国的飞机。
江凛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江云嵩的话音刚落,头顶有一架飞机划过,留下?长长的天际线,一路向?东飞走?,渐渐消失在他的视野里。那天天气很好,万里晴空,半片云朵都没有,连风吹过都是让人舒服的温度。
他眼睁睁的看着他的爱人,一点点,离他越来越远。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同?日,纪眠之飞往美国的那天,传来纪青寺自杀的消息,徐舒婉一身红裙笑意盈盈的把纪青寺接回?了家,拒绝所有亲友的探视,独自一人把他葬在京郊。
在纪青寺安葬后的第二日,徐舒婉在家中自杀,留下?一纸遗嘱,江家遵从徐舒婉的遗愿,把她葬在了,和纪青寺相对的墓地。
自此,江凛对夏天深恶痛绝。
/
旧金山此时正值夏季,大雾弥漫,湿湿冷冷的。
在飞机上十多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和时?差让她疲惫不堪,她满脸倦容的跟在苗观乘的背后等着司机来接。
旧金山的国际机场很大,来来往往的多是金发碧眼的面孔,也?有一部分东亚面孔,机场的导播和匆匆而去的行人口中说的都是流利简洁的英文。
苗观乘带着纪眠之去了机场外的一家必胜客,随便点了些东西,从纪青寺出事以来纪眠之就没怎么吃过东西,短短几天时?间过去,人瘦了一大圈,脸颊都凹进去了一点,脸色也?不太好。
“先稍微吃点东西垫一垫,等待会回家让阿姨做些你爱吃的。”
纪眠之拿起一块披萨咬了两口就扔到一遍,她实在心慌的厉害,没什么胃口。透明玻璃的窗外是人潮涌动的旧金山,到处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太阳才?刚出来不久,天际边上还挂着些少许未散的雾气,刺骨的冷。
她想起马克吐温的一句话,“最寒冷的冬天是旧金山的夏天”。
面前的苗观乘少了些在京港的拘谨感,多了点从容和疏散,胳膊搭在扶手上向?外看?。
纪眠之抬眸望向?他,手指摩挲着冰可乐的杯面,“你知道我爸出了什么事吗?”
苗观乘敛了敛神色很隐晦的说了几个字,随后又?语气轻松的安慰她,“徐姨肯定会有办法的,没准你就是在美国呆一阵子就回?去了,安安心心在旧金山玩几天。”
纪眠之没吱声,如果?真的有办法就不会把她送出去了,她从下?飞机开始心就慌的难受,像是有人在用针扎,又?像是溺进一汪深海,总之就是心烦意乱的。
两个人没在必胜客呆多久就被司机接了回?去。
苗家居住的地方是一套三层独栋带花园的别墅,面积没有大到离谱,站在顶层可以看?到金门大桥的日落。
车子停留在别墅门前,程锦茵早早的就站在门口等他们了,“眠之,这里。”
程锦茵一身职业套裙,脸上笑容和煦温柔,拉着纪眠之的手走进给她准备好的房间,半点国内的事都不提,“都是按照你的习惯给你准备的,你妈妈说你有点认床,特地提前寄了几套你在国内的床上用品过来,房间也?是临时?让人过来简单改装了一下?,应该是和你之前的房间风格差不多的。”
环顾卧室一圈,纪眠之都觉得程锦茵太谦虚了,整个卧室的陈设摆放和她原本的卧室都没什么区别,甚至连家具的颜色都相差无几,床上的四件套确实是她用过的。
比起房间让她更为惊讶的是程锦茵的一番话,她强撑着精神问,“阿姨,您刚才?说,这些床上用品是我妈寄过来的?”
程锦茵点点头,拉着纪眠之坐在卧室一侧的小沙发上,语重?心长的,“眠之,你妈妈她性子太拗,这么多年,她心里也是有你的。”
纪眠之闻言敛下?眼眸,觉得自己愈发看不透徐舒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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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眠之就这么在苗家住了下?来,奇怪的是,她的护照一类的东西在她来的当天就被程锦茵收走?了,说学校那边要用。
得知纪青寺去世的消息是来美国后的第一个周后的中午,她去楼下?倒水,结果?在楼梯口听到程锦茵叮嘱苗观乘。
“观乘,这几天带眠之好好出去玩玩,千万别提她爸爸去世的事情。”
“这几天来了也?不说话,也?不好好吃饭,成日闷在屋子里,我瞧着人都瘦了一大圈。”
“过几天你陪眠之四处逛逛,去她学校也?转转,提前熟悉一下?环境,或者你们两个出海玩。”
“总归别让她闲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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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徐阿姨给你的东西收好了吧?等眠之情?绪好点了,过阵子再给她。”
“我得把眠之照顾好,孤零零的一个姑娘,多招人疼。”
程锦茵后面说的什么纪眠之已经完全不知道了,从她说出纪青寺去世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懵了,攒了一周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手里的陶瓷杯一下?脱了力顺着铺了地毯的楼梯滚落下?去,落到地板上应声而碎。
惊动了沙发上说话的母子二人。
程锦茵转头,看?见呆呆站在楼梯口的纪眠之一下慌了神,猛地站起身,屏着呼吸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的问,“眠之没睡着吗?”
纪眠之抬眸,眼眶里溢满泪,滴滴滑落进唇缝,带着苦涩的咸味,“阿姨,您刚才?说,我爸爸怎么了?”
程锦茵缄默了半响,擦了擦她的眼泪,“你听阿姨慢慢跟你说。”
纪眠之摇头,挣脱程锦茵的手,跑上二楼反锁住门从柜子里抽出箱子一股脑的把所有行李胡乱的往里塞,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脑子里只剩一件事。
她得回?去,她必须得回去。
门外是程锦茵的敲门声和安慰声,断断续续持续了很久,直到苗观乘翻出钥匙把门推开,手里还拿着一个盒子和一封信。
“你爸留给你的东西。”
纪眠之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泪眼婆娑的接过信拆开,纪青寺的字迹跃然于纸:
美国天气现在怎么样?是不是已经冬天了?你走之前爸爸看?过旧金山的天气预报,夏天不像夏天,冬天不像冬天,我和你妈妈各自担心了好久,怕你不适应。
也?不知道你现在几岁了,什么样子,长高了没有,变漂亮了没有。
爸爸这一生做过很多事情?,好换参半,可是爸爸最幸运的就是拥有你,最遗憾的就是没能成为我们眠之的底气,白白连累你在异乡漂泊。
这些年听不到爸爸的消息一定很难过吧?爸爸先给我们眠之道个歉,爸爸不是故意瞒着你的,爸爸想着,没准等过几年,你就慢慢淡化对我的印象和记忆,面对我的离开也许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孩子,别哭,这是爸爸自己做的选择,因果?循环罢了,只是爸爸太遗憾,没有亲自陪你长大,缺席你大半人生的每一个重要日子。
现在的眠之是不是已经设计出很厉害的飞机了?可惜爸爸坐不到咯,让你妈妈多替我坐几次。
说到你妈妈,阿婉最近有好好吃饭吗?还会失眠吗?有没有在晚上偷偷流泪?如果?没有,那我就放心了,如果?有,那证明你妈妈真的很爱我,我这一辈子,就更圆满了。
眠之,我和你妈妈的关系错综复杂,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总归是我对不住她,也?对不住你,没能给你一个完整且健康的家庭关系,让你独自一人成长到现在。可是爸爸要偷偷告诉你一件事,你小时候的衣服是你妈妈亲手做的,去的学校是你妈妈亲自选的,还有每次你生病,你妈妈都会偷偷照顾你,只是她不会表达而已。
你和江凛的婚约,是我思虑再三才?退掉的,那个时候你和你妈妈留在国内太过于危险,也?可能会连累他们家,当时?顾不得那么多,爸爸只想你们能平安,如果?你还是很喜欢他,有机会就回?国试试看?,缘分总是妙不可言的。
最后,希望我的眠之能够得偿所愿,平安顺遂。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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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眠之捏着信纸的骨节泛白的厉害, 有泪痕砸在纸面上,晕开一团墨迹。
苗观乘从始至终都安静的站在她身边,等?她看完后?才把盒子里的吊坠拿出来。
是一枚上好的白玉做成的平安扣, 扣绳上方被系了一颗圆润的红色珠子。
“是纪叔叔找人给你做的, 特?地找了师傅开了光, 给你保平安的, 也?是他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
“本来是要等?你今年生日给你的,提前给你,也?算是个念想?。”
纪眠之抬手接过,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小心翼翼的戴在脖颈上垂在胸口处,整张脸埋在臂弯里, 小幅度的颤抖着,哭腔细细的。
“别哭了,带你去个地方。”
苗观乘强硬的拉起蹲在地上埋头哭泣的纪眠之, 顺带从玄关上摸过车钥匙,两个人一路疾驰到Bernal Heights Park。
苗观乘没走最?常见的那条游客路上山, 另辟蹊径轻车熟路的带着纪眠之从另一边上了山,两个人随便找了块地方坐下,往下俯瞰是大半个旧金山市区的高楼, 远处是一览无?余的天际线, 纪眠之没心情欣赏,握着手机一遍遍固执的给徐舒婉打电话。
可是对面始终是关机。
太阳渐渐下沉,天际线被烧成糜烂的红还?夹杂这几丝粉紫, 纪眠之的心情也?越来越焦灼。
“观乘, 你带我回去吧,我联系不上我妈了, 我想?问问程阿姨。”
山顶半坡的风细细的吹过,身后?的树和?手下的草都细微的荡起一个弧度,偶尔有几只鸟飞过,被行人牵来散步的狗追逐。
苗观乘双手后?撑在草地上,半仰着身子,偏头看着眼睛红肿已经?哭干眼泪的纪眠之,顿了几秒钟,“你联系到你妈又能怎么样,你现在还?不清楚为什么你来的第一天护照身份证之类的东西就被收走吗,都是她们一早就商量好的。”
说着说着,苗观乘少了点平时散漫不羁的态度,多了几分严肃和?认真,“纪眠之,你其实早就猜到你爸会出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吧?”
“就算我妈松口心软放你回国,又能怎么样?你回去能替你爸证清白还?是只为了看他最?后?一眼?”
“什么都做不了,你是,我也?是。”
纪眠之看他。
苗观乘换了个姿势,目光眺望黄昏日落,“大概是五年前吧,我也?记不清了,我们家出过事,据说是我爸那边的几个亲戚看不惯他,枉顾血缘对他下手,公司受到重?创,我那时候身体不好,还?要手术,公司大大小小的事情压的我爸妈焦头烂额的。”他笑了声,“后?来我爸只身一人去了华尔街,听说过华尔街吧,无?数人的天堂和?地狱,潮涌潮退,一念之差,看的见摸得着的吃人魔窟。”
他说完后?停了很久,又数十?分钟的沉默。
“后?来呢?”纪眠之忍不住问。
“后?来啊。”苗观乘扯了一根腿边的草捏在指间把玩,眼神落在远处,像是回忆,然后?轻飘飘的,又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遗憾,“后?来我爸命留在了那,钱带回来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因为那时候我失明了。”
“你看。”他指了指落日消散后?黑夜涌上的天际下,无?数栋高楼大厦接二连三的亮起灯,斑斑点点如繁星,宛如置身银河,“这才是我想?让你看的。”
“这里面有让人奔波忙碌的高楼大厦,也?有让人贪恋的家庭温暖。可是纪眠之,万千灯火,总会有一盏会重?新为你亮起。”
“我知道你很难过,远离家乡独立漂泊在外,痛失亲人,被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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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爱人分开,陌生的城市,不太熟练的语言,就连整日相处的人都是刚认识不久的。”
“可是再难过,你都不该这个时候回国,白白浪费纪叔叔给你绸缪的这一切。”
“如果真的很难过的话,那就努力变强吧,强大到能翻云覆雨,然后?回国,见你的爱人和?家人,在此之前,好好活下去,是第一,所有人都希望的第一。”
肆意?少年不知何时变成和?纪眠之一样的姿势,糜烂的黄昏犹如昙花一现一样只剩下一角黑暗倒映在他们眼底,苗观乘抬头望着已经?完全出没的月亮,卸下一贯的傲气,侧脸柔和?,声线清浅,一字一句让纪眠之慌乱无?主的心定了下来。
在旧金山经?历过风雨日落的小少爷看人眼力果真是极好的,轻而?易举的把纪眠之心底藏着的那点东西都翻腾出来。
她确实是早就猜到纪青寺会出事,在必胜客时苗观乘的寥寥数字几乎是把她的所有猜测压实,只是她没想?到会这么快,她始终抱有一丝念想?,想?着徐舒婉会有办法,毕竟临走的时候,是她亲口说要等?他回家。
可是纪眠之曲解了她的意?思,徐舒婉口中的等?他回家是等?已经?永远属于他们的纪青寺回家。
然而?不管结果如何,人间恍恍惚惚,时而?喧嚣沸腾,时而?万籁俱寂,可是纪青寺给她的,已经?是世界上最?好的最?珍贵的爱了,悄无?声息又细水长?流的化成风或者雨,亦或者是留给她的最?后?一块玉,都会永永远远的陪在她身边。
那天纪眠之和?苗观乘在山上等?到所有灯灭才下山开车回去,回程的路上,有风湿湿冷冷的味道,有星星月亮顶在头上,恒久北极星亮如白昼,可是有什么东西悄然变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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