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自陈易入府,逐渐接手这夜间陪侍的职责后,祝莪已许久不曾在这个时辰来书房了「王爷。」祝莪柔声开口,步履轻盈地走近,将手中端着的一盏温热参茶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婉,「莫要太过劳累,伤身。」
秦青洛放下朱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蛇瞳中的锐利稍稍缓和,对着祝莪微微颔首,「嗯,知道了,有劳祝姨。」
祝莪站在案旁,细细端详了片刻,柔声道:「王爷这些日子来,虽说政务繁忙,但细看之下,神采倒是比前些时候熠熠了许多,气血也充盈。」
秦青洛闻言,下意识地擡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眸光微动,没有否认,只是又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自然知道祝莪指的是什么,近来的确————有所不同。
祝莪见她默认,眼中笑意更深,带着几分姨女间的亲昵与戏谑,往前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道:「想必是————受了不少滋润吧?」
秦青洛到底是女子,面皮不如祝莪那般放得开,被她这般直白地打趣,耳根倏地一热,而那张惯常冷冽威严的脸上依旧威严。
她有些受不了祝莪这般调侃,尤其是涉及房帏之事,不由地嗔道:「祝姨!」
却见祝莪笑得愈发促狭,秦青洛只得无奈叹气,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阅公文。
祝莪见秦青洛这般情态,也不再紧逼,只是唇角那抹笑意淡了些许,转而化作一丝若有若无的幽怨。
她目光轻轻扫过书房内熟悉的陈设,最后落回秦青洛身上,「王爷得遇良人,身心滋润,自然是好事,只可惜————有些事,有难可以同当,有福————却不能同享呢。」
这话意有所指,太过明显。
秦青洛执笔的手彻底停了下来,她擡起眸,蛇瞳中闪过一丝错愕,「祝姨?」
她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只是她从未想过,祝莪会如此直白地提及此事。
祝莪与她名为夫妻,实为至亲,更是她唯一完全信任、可托付后背之人。
祝莪迎上她探究的目光,并未闪躲,反而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道:「王爷何必明知故问?妾身说的是谁,王爷心里清楚。」
秦青洛眉头蹙起,放下朱笔,身体微微后靠,属于藩王的威势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她看着祝莪,语气不容置疑道:「祝姨,陈易此人,性情乖张,行事莫测,绝非良配,他————他没什么好的。」
陈易被认为明尊,秦青洛自然知道,然而正因如此,她才更要遏止,趁那乱臣贼子当下还有几分驯服顺从,起码在她眼皮底下,断不能有那等事。
祝莪脸上的笑容淡去,她静静地看着秦青洛。
秦青洛避开她的视线,语气放缓了些,继续道:「寡人知你这些年不易,但陈易绝非良人,玩玩可以,太过上心不必,寡人这也是——
为你好。」
祝莪听完,并未立刻反驳,而是极轻地笑了声,笑声里听不出喜怒,」王爷说是为我好,便是为我好吧。」
祝姨还是通情达理,秦青洛微微松了口气,而后道:「往后王府里,你还是与他保持些距离,莫要太过有牵扯,若被下人撞见便不好了,祝姨也请回吧。」
祝莪擡起眼,目光再次落在秦青洛脸上,秦青洛视而不见。
「只是王爷————」祝莪微微福了一礼,姿态依旧优雅,声音轻柔似羽,却幽幽飘入秦青洛耳中,「你拦得住我,可能拦得住他么?还是说————王爷其实,是舍不得?」
秦青洛攥住朱笔的手骤地一紧。
她不由加重了语气,疑惑道:「祝姨这话说岔了吧,寡人哪里舍不得?」
午后阳光正好,洒在王府精致的花苑里,将奇石花草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陈易正陪着秦玥玩耍,身躯微微弓着,作势欲扑,小小的秦玥像只欢快的蝴蝶,咯咯笑着在花木假山间穿梭奔跑,不时回头看看紧追不舍的父亲,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
「泰杀剑来咯!要追上玥儿咯!」陈易驱使着飞剑,故意压低声音,脚下却刻意放慢了速度,始终与她保持着距离。
秦玥笑得更开心了,小短腿迈得飞快,一个灵活的转身绕过一处嶙峋的假山拐角,陈易配合地哎呀一声,也跟着转了过去,恰好将躲在拐角后捂着嘴偷笑的小人儿逮了个正着。
——
他一把将女儿抱起来,举高高转了个圈,秦玥在他怀里笑得前仰后合,小脸红扑扑的,上气不接下气地宣布道:「时间到!爸爸输咯!爸爸输咯!」
陈易将她稳稳放下,宠溺地刮了下她的小鼻子,笑着承认:「是是是,爸爸输了,玥儿真厉害。」
说着,他从袖袋里摸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饴糖,递到女儿面前:「喏,奖励给最最厉害的玥儿。」
秦玥大眼睛一亮,伸出小手接过,却不像寻常孩子那般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她先是像怕咸一般,小心翼翼地伸出粉嫩的小舌尖在糖块上舔了一口。
确认后,她眼睛亮了些,这才放心地将整颗糖放入口中,小腮帮子立刻鼓起一块,含混不清地嘟囔道:「果然是糖————谢谢爸爸!」
她欢喜地在原地蹦跳了两下,女儿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
陈易心底难言温馨,他不太适应,便吐了口气,就在这时,秦玥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连接内院的廊道。
一道青色的身影缓缓而来,身姿窈窕,最引她注目的是那丰腴高耸的胸脯。
小孩子的记性不算太好,她歪着脑袋,眨了眨眼,努力回想这是哪位见过的姨姨,然而,下一刻,当她瞧清那女子的有点呆呆的容貌后,秦玥倏地一僵。
「鬼————鬼!」
秦玥脸上的笑容都僵住,瞪圆了眼睛,小手指着廊道方向,声音尖利带着哭腔,猛地一头扎进陈易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腿,把小脸埋起来,。
「鬼来了、爸爸!鬼!鬼不要抓我!」
她一下便放声大哭起来,泪水瞬间浸湿了陈易的衣襟,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仿佛真的看到了索命的幽魂。
陈易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好一会后反应过来,装作将女儿紧紧护在怀里,大手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有爸爸、有爸爸,爸爸会赶鬼。」
一边安抚,像母鸡护崽般将秦玥护在怀里,一边赶忙传音入密,飞快地跟东宫若疏问道:「东宫姑娘,你来做什么?」
只见东宫若疏歪了歪脑袋,忽地一问:「陈易,我该怎么样,才能再变成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