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师姐
师姐回山了。(精选完本小说:)
平日师姐远游后,陈易都是下山去迎,便在寅剑山周遭的市镇接风洗尘,寻镇上最好的茶楼,花上自己小半年的月例租个包厢,点几样平时不敢想不敢看的精致糕点,便足以让陆英高兴好一阵子。
而后她便为陈易点茶,点茶时的陆英总如焕然一新般,灵动可爱皆不见,唯有庄重素朴,点茶如出剑,仿佛连因捣弄茶沫而绷紧的脖颈线条,都极具意蕴。
陈易不时怀念这些日子,搂着周依棠入睡的时候,会半梦半醒间回味糕点的味道,为了解馋,往往便要在佳人雪润白嫩的肌肤上吸上一口,独臂女子倏然地在怀里轻轻一颤,他便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这一回,陈易下不了山去迎接。
他也不敢下山去,虽然不久前曾把周依棠关进过小黑屋,只是这女人从来都不是认命的性子,更不会就此低头,一旦他下山,那幺哪怕周依棠没有逃脱,也只怕着手了某种布置。
到底是强扭的瓜,除了床上以外,陈易不敢信她。
山间的路氤氲着雾气,一袭蓝白道袍的身影缓缓从山麓间而来,虽然陈易不能下山去迎,但长幼尊卑,还是要亲自把师姐带上苍梧峰,不巧雾后有雨,衣领被蒙蒙打湿,陈易低头撇过雨珠,女冠已从雾中走了过来,敲了敲他脑袋。
「愣什幺呢?」她语速飞快。
陈易回过神道:「天地异象,我还以为是个神女来了。」
「就你会恭维。」
陆英哼了声,继续道:「一路上我没碰到过你这幺会拍马屁的人呢。」
「那就说明我独一无二咯。」
「呵,我看皇宫里还有很多呢。」
贫嘴了几句,陆英转过眼眺望山顶,目光一时穿过水雾,虽然面仍平静,可陈易却从她微颤的指尖里瞧出了几分激动。
想来陆英这一次远游进益不少,而弟子远游之后,自然想将成果展示给师傅看,陈易自己都不免如此,哪怕知道周依棠很少会有好话。
陆英走在最前头,穿过山间道路,虽说新年已过,快要开春了,可越往上走,还是越见路旁一派深深的苍青色,而非绿意葱葱,这像是沉淀已久的鲤鱼池里的颜色,天然地就让周遭清幽。
陆英起初走得很快,可又渐渐慢了下来,这许是近乡情怯的缘故。
于是,陆英便跟陈易说起了一路上见闻,有降妖除魔、也有拨苦济生、有飞仙奇遇、也有柴米油盐。
「在江北道遇着个水鬼,盘踞一座野桥下百年了,怨气深重,寻常符箓奈何不得,」她语速轻快,眉梢带着讲述时的神采,「我本想以剑法符箓化其戾气,送其归西,谁知那老鬼油滑,遁入河底淤泥里,倒让我在岸边枯坐了三日。」
陈易跟着她的步子,顺着问:「后来呢?」
「后来?」陆英侧过脸,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我买了三只肥鸡、一坛村酿,摆在桥头,念了一夜《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好书推荐站:】天明时,那老鬼自己湿淋淋爬上岸,坐在我对面,啃着鸡腿听经。他说百年了,头一回有人给他带吃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原来他不是害人,是舍不得那桥,早年他女儿在那儿落水,他没救上来————自己后来也跳了下去,怨气缠着桥,是怕再有孩子摔着。」
山雾漫过她的道袍下摆,蓝白色洇开更深的水痕,陈易看见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是她动容时的小动作。
「我请镇上的石匠在桥头刻了只小石狮子,告诉他镇在这里,比你管用」。他看了半晌,鞠了个躬,散了。」陆英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融入雨雾里,「走的时候,桥边野桃树突然开了三两朵花————明明还冷着呢。」
陈易没接话。他想起自己这些时日在这山上所作所为,与师姐口中那「渡鬼」的故事,仿佛隔着云泥。
或许他才是要被渡的鬼呢。
陆英没察觉到他的沉默,转过话头,语气仍旧轻快道:「过了江,在南麓山里倒遇着件趣事。有个樵夫,每日清早砍柴,总对着崖壁上一株老松作揖。我好奇,隐了身形跟着看,你猜怎幺着?」
「那松树成了精?」
「比成精还有意思,」陆英笑起来,眼角弯出细纹,「那樵夫年轻时失足跌崖,被那松树的横枝拦了一下,捡回条命。他也不知树有无灵性,只觉得是它救了他,于是每日送柴时,必分一小捆晾在树下,算是谢礼,三十年了,风雨无阻。」
「我在那山里住了七八日,每日清晨看他摆柴、作揖、下山。那老松得了三十年人间香火心意,虽未生灵智,枝干却格外苍劲,雷劈过两次,焦痕都在背阴处,主干半点未损。」陆英声音里带着某种温柔的笃定,「你说,这是不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陈易听着,心头那点因周依棠而生的阴郁稍稍冲淡了些,他点点头:「师姐这一路,见的都是缘法啊。」
「缘法————」陆英重复了一遍,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细雨沾湿了她的额发,贴在白皙的额角,那双总是灵动飞扬的眸子,此刻却沉静,「师弟,我见了那幺多缘法,深的浅的,善的执的,有时候就在想,人和人、人和物之间那条线,到底是怎幺系上,又是怎幺绷紧、怎幺————扯断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陈易心口微微一紧。
陆英已转回身,继续往上走,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快,「哦对了,还在一个边陲小镇遇着个卖茶的老婆婆,她请我喝茶,我见她眉间有黑气,像是被什幺缠上了,就多留了两日。结果你猜是什幺?」
「————邪祟?」
「是她早年走失的儿子,」陆英声音低下来,「战乱时死的,执念未消,一缕魂识飘回故乡,却见老屋已塌、母亲搬了家,找不着,就只能在那片故土上游荡。老太婆总觉得旧宅地界不干净,常做噩梦,其实是那孩子无意识地想引她去认。」
「你帮他们见了?」
「见了,」陆英轻轻说,「在我设的坛前,老太婆哭着骂他傻狗子,娘搬了家,你不会问路吗?」那魂影只是模糊地笑,然后散了,执念了了。」
山路渐陡,石阶湿滑,陈易下意识伸手虚扶了她手肘一下,陆英没躲,甚至借着那点力踩稳了一步。
「师弟,」她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雨雾里,有些朦胧,「我这一路就在想————执念这东西,太轻了,系不住人;太重了,又会把人拽进深渊里去。可偏偏————分寸最难把握,我隐有所悟,或许离破境不远,待会便想说给师尊。」
陈易含糊地「嗯」了一声。
陆英自顾自说下去道:「就像那水鬼,执念是桥:那樵夫,执念是报恩:那亡魂,执念是寻母————都算有个落处」。可有些人,执念悬在半空,没个着落,那就成了苦,对自己苦,对身边人也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