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的守军已经换过一岗了,渐渐地,城门内传来马蹄声。
一队人马从门洞里走出来。
走得不快不慢,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当先两匹马上,正是巴特尔和乌云琪琪格。
两人都换了厚棉袍,巴特尔是深灰的羊皮袍,翻着毛领子,腰间挂着那串骨扣,马鞍傍着弯刀,精神抖擞。
乌云琪琪格穿了一件雪青色的棉袍,领口围了一圈细绒,头上戴了一顶皮帽子,帽檐压下来,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隔着半条街就瞧见了沈醉,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一行人走近。
巴特尔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笑着往沈醉肩上拍了一下:“兄弟,我就知道你会来送。”
沈醉笑道:“安达要走,我岂有不送之理。”
巴特尔看了眼马车后面的酒坛,眼睛一亮:“好家伙,英雄血——你这是把家底搬了一半来给我?”
“能搬的都搬了,搬不动的等你明年春天自己来取。”沈醉说。
巴特尔哈哈大笑。
乌云琪琪格也下了马。
她没有像巴特尔那样上前拍肩,而是站在马旁边,看着沈醉,用下巴朝马车方向扬了扬:“你倒是来得早。”
“送人嘛,早到是应该的。”沈醉说。
乌云琪琪格没有接话,只哼了一声。
几个人各自上马,向北而行。
沈醉的想法,是将巴特尔兄妹送到城外的十里长亭,按规矩,这是送人最远的地方,过了那里再往前,就是一路荒道,离人便要自己上路了。
这一路并不沉闷。
巴特尔骑在马上,话匣子打开了就合不上。
他讲北凉的冬天,讲草原上如何用牛粪生火取暖——讲到一半才想起来对面这位是酿酒提举,不是北凉牧民,便哈哈一笑,又换了个话头。
张钰在旁插了几句,说北凉的羊肉好,巴特尔说那当然,你明年春天过来,我让人给你烤一整只。
赵熙话少,只偶尔问了一句白虹关到大匈边境的路况,巴特尔答得干脆。秦风倒是问了不少,问来问去,还是围着军马、弓刀之类。
云菲一路跟在最后面,不怎么说话,但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天。
沈醉没有骑马,他是坐进马车的。
他现在是从五品的提举,属于文官,大冬天出城十里去送人,骑马而行不符合官场规矩,也实在不划算。
于是他心安理得地坐进马车,只把头凑近小车窗与巴特尔等人聊天。
路面上的积雪被前面的马踩化了,车轱辘碾过去,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吱嘎的响。
沈醉侧着脸,正透过车上小窗与众人说话,冷不防,车帘忽然被一只手从外面掀开。
风呼一下灌进来,沈醉睁开眼,就看见乌云琪琪格已经踩着车辕钻了进来。
“太冷了。”她说,语气理所当然,好像这辆马车是她的一样。
她没等沈醉答话,已经盘腿坐下,手里攥着皮帽,帽檐上还挂着几粒雪珠。
她的脸颊被风吹得泛红,鼻尖也红了一小块,一双眼睛倒是亮亮的,带着一点促狭的光。
沈醉愣住了。
“你——你不是骑着马吗?”
“马走得慢,风吹得冷。”乌云琪琪格说,“你的马车暖和,别那么小气。”
沈醉想说马车太小,容不下两人,但乌云琪琪格一个白眼球,他就只好把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这姑娘泼辣,就要走了,难道就这十里路,入车避一避风雪也不行吗?
沈醉往外头看了一眼,巴特尔骑着马走在前面,正和秦风说着什么,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边。沈醉放下车帘,往车厢另一端挪了挪。
“……坐就坐吧。”
乌云琪琪格没理他,自顾自解下围巾,抖了抖上面沾的雪沫,然后把靴子上的泥在马车的边沿上蹭了蹭。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自在得很,倒像是这辆马车是她出嫁的喜轿似的。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车轮碾在雪地上,发出持续的低沉的沙沙声。
她忽然说:“沈醉,我走了,你会想姐姐我吗?”
声音不大,被车外的风声和脚步声掩盖了一部分,但车厢里只有两个人,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