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的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想活就能活。
一支冷箭,一场瘟疫,一次主帅错判了形势的冲锋,都可能让一切承诺化为泡影。
徐妙云睁开眼。
灯芯又矮了一截,光晕收得更小,只够照亮面前那些摞在一起的信笺。
厚厚一沓,十几封,从应昌寄来的第一封到今日这最后一封,她都留着,按日期排好,用一根素色丝带束在一处。
她重新拿起最上面这封,看向末尾的段落。
一切安好,王妃勿念。
这八个字,他每封信的结尾都写。
从应昌的第一封信开始,一封不落。
来来回回,写了十几遍。
以前她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总是暖的。
可今夜再看,那暖意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涩。
她忽然发觉,这封信里少了一样东西。
以前的信里,他总会不经意地抱怨几句。
嫌军中的伙食粗糙啃不动,嫌帐篷里的虫子咬了他一脖子的包,嫌早操太早起不来腿都是软的,嫌岳父大人教他行军布阵的时候啰嗦得像大本堂的宋夫子。
那些碎碎念的牢骚话,虽然每回都让她在回信里嗔怪两句,但恰恰是那些牢骚,让她觉得踏实。
一个还在抱怨琐事的人,日子便不会太坏。
可这封信里,一句牢骚都没有。
连一个“累”字都没写。
通篇都是“顺”、“好”、“安”。
顺得不像话,好得不真实,安得让她心里发毛。
一个平时连起床都要叫苦三声的人,忽然一个字的苦都不叫了。
要么是他真的脱胎换骨,变成了一个不抱怨的人。
要么是他连抱怨的余裕都没有了。
眼前的局势,已经严峻到了他不敢在字里行间透出半分端倪的地步。
徐妙云将信笺折好,塞回信封。
她把灯芯挑亮了些,铺开一张新的信笺,提起笔。
笔尖在砚台中蘸了墨,悬在纸面上方。
她写了两个字,又停了下来。
那两个字是“殿下”。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这称呼在此刻显得极生分。
于是将那张纸揉成一团,重新铺了一张。
这回她写的是“夫君”。
写完这两个字,耳根便烫了起来。
明明是在自己的闺房里,四下无人,她的脸却红得像是被谁撞见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心事。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份羞意压下去,继续写道:
笔锋顿了顿,她斟酌了一息,写下第二行。
写到这里,她的笔尖停了一息。
她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弯度里没有恼意,倒像是看着两个合伙偷糖吃、却藏不住嘴角糖渍的孩子,又好气又舍不得真骂。
她没有追问他究竟瞒了什么,也没有质问他为何报喜不报忧。
她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你的戏演得不错,但台下这个观众不瞎。
随后换了一行,语气跟着沉了下来。
写到此处,她的笔慢了下来。
墨痕在纸上停留得久了些,洇开了一小团。
她看着那团洇开的墨迹,想起了上一封信里写“允恭安否”时,那个“否”字也是这样洇开的。
她咬了咬下唇。
最后一句,她写得极慢,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她将信笺晾干,折好,装入信封。
封口的时候犹豫了一瞬,又从妆奁中取出一小瓶平日惯用的熏香,在信封的内侧轻轻拂了一下。
幽兰的香气,极淡极淡。
但她知道,他闻得到。
隔着几千里的驿路,他一定闻得到。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徐妙云将信封放在案角,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方的夜空。
星子极亮。
他说漠北的星子比金陵多出数倍。
她想看看,同一片天幕下的星子,在金陵望过去,是不是也能照见他。
……
乾清宫。
朱元璋批奏本批到了二更天。
这是常态。
自从老五随军北征之后,他批奏本的时间反而比以前更晚了。
不是奏本变多了,是他看得更仔细了。
尤其是兵部和大都督府送来的每一份关于北征军的邸报、军情、粮草调拨记录,他都要逐字逐句地过一遍,生怕漏掉什么。
以前他只关心前线打了几场胜仗、杀了多少敌军、粮草够不够用。
如今他还多了一份心思。
虽然这话他绝不会说出口。
今夜案上堆了三摞。左边那摞是各省的钱粮奏报,中间那摞是刑部的案卷,右边那摞最薄,只有两份东西。
一份是兵部转呈的北征军最新军情简报。
另一份,是一封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