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老?”洛川语气微讶。
老者缓步走入,目光扫过舆图,又落在那枚铜牌上,缓缓点头:“谢允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爹临终前托我照看,说他性子太烈,怕走歪了路……可惜啊,烈火烹油,终究烧坏了自己。”
他走到案前,从药篓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三粒赤红丹丸,香气清冽中透着一丝腥甜。“这是用白河支流下游淤泥里挖出的‘血苔’炼制的解毒丹,服下一粒,可保七日不受阴煞侵扰。但治标不治本——若不毁阵眼,血苔只会越生越多,毒性越来越烈。”
苍耳接过丹丸,指尖微颤:“您早知此事?”
葛老摇头:“三年前察觉不对,我便潜入白河支流查探,发现水下岩层被人以秘法熔铸成镜面,反射月华,扭曲灵脉走向。可那镜面坚逾精钢,非金丹以上修为不可损毁。我试过三次,每次都被反弹的煞气震伤肺腑。”他指了指左眼,“这就是第三次的代价。”
千雪忽然开口:“您为何不报官?”
葛老苦笑:“报给谁?谢允是郡守亲信,漕运调度全由他一手把持。我若上报,不出三日,便会‘暴病而亡’,死状恰好与那些船工一般无二。”
影子低声补充:“葛老原是安阳郡医署首席医师,三年前因‘用药失当’被革职,此后靠替人熬药维生。”
洛川默然片刻,忽将手按在舆图上白河支流交汇处:“既然阵眼坚固,那便不必硬碰。吞灵引煞阵之所以稳固,是因为它需要持续不断的灵脉供给作为阵基。若我们切断供给呢?”
苍耳一怔:“如何切断?灵脉无形无质,岂是人力可断?”
“谁说要断灵脉?”洛川眼中寒光微闪,“我们只需,在阵眼上游十里,另开一道‘假脉’。”
葛老右眼骤然睁大:“假脉?!”
“不错。”洛川指尖划过舆图,自逍遥谷东南方向斜斜一引,“此处山势陡峭,地层松软,又临近一条废弃古矿道。若以爆炎符炸开山体,引地下温泉上涌,再以寒铁砂混入符灰铺就河道……温泉水汽升腾,寒铁砂吸附月华,二者交融,足以在三日内形成一条‘伪灵脉’。”
千雪眸光一闪:“伪脉虽无真实灵力,却能欺瞒吞灵阵的感知——阵法只会以为灵脉改道,自动转向汲取伪脉之力。而一旦伪脉成型,真脉压力骤减,阵眼根基必然松动。”
葛老拄杖的手微微发抖:“太守大人……您是何时勘定此地的?”
洛川望向密室穹顶,声音平静无波:“十日前,我遣影子潜入安阳郡三日,绘下七十二处山势水文图。五日前,千雪率苍耳等三人夜探白河支流,确认阵眼位置。三日前,我亲赴逍遥谷外围,观测雾气流动轨迹,发现其每至朔月子时,必有一线银光自谷中射出,直指白河支流——那是阵法汲取月华的唯一通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所以,这不是试探,也不是谋划。这是已经铺好的局。只差最后一枚棋子落定。”
苍耳沉声问:“什么棋子?”
洛川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信封上印着一枚朱砂篆字——“安”。
“安阳郡守,周砚。”他道,“此人贪鄙无能,却极重脸面。三日前,他派密使赴离郡,欲以‘共抗南夷’为名,索要三千精兵、五千套甲胄、十万石军粮。我未允,只答应派三十名教习,协助训练郡兵。”
千雪冷笑:“他若知道离郡太守已在盘算如何拆他的台,怕是要气得吐血。”
“他不会知道。”洛川将密信轻轻放在舆图之上,“因为明日清晨,我会亲赴安阳郡,携厚礼登门——三十名教习,每人配两匹快马、一套精锻铠甲、十斤上品灵石。此外,再赠周砚一幅亲手所书《平夷策》,内附离郡军备布防图三张,皆为真品。”
苍耳愕然:“您要给他真图?!”
“当然。”洛川唇角微扬,“真图之上,所有关隘、粮仓、兵营标注无误,唯独在双龙城西三十里外,多画了一座‘伏牛寨’。此寨并不存在,却标注为离郡最前沿哨所,驻兵五百,存粮两万石。”
影子瞬间明白:“伏牛寨……就在伪脉预定开凿之处。”
“正是。”洛川点头,“周砚见此图,必会心动。伏牛寨位置绝佳,扼守双龙城侧翼,若能拿下,既可分担前线压力,又能在朝廷面前表功。而要拿下伏牛寨,他必须征调白河漕运船队运送兵员物资……届时,船队日夜往返于支流交汇处,阵法汲取伪脉之力的速度将暴增十倍。”
葛老喃喃道:“阵眼……会在七日之内崩裂。”
“不错。”洛川目光如刀,“阵眼一崩,阴煞反噬,谢允必受重创。而周砚为保自身,定会立刻将所有罪责推给他——一个勾结南夷、戕害军民的叛国贼,足够让他身首异处,抄没家产。”
苍耳久久不语,最终长叹一声:“太守大人,您这一局,不单要毁阵、除奸、夺地,更要借周砚之手,将安阳郡军政大权,重新洗牌。”
“洗牌?”洛川摇头,“不是洗牌。是换庄家。”
他指尖轻叩青铜案面,声音低沉却如惊雷滚过密室:“周砚之后,安阳郡守之位,当由一人继任——此人出身寒微,曾在离郡讲武堂求学三年,熟读兵法,通晓农政,更难得的是……他曾在河玉城之战中,率三百乡勇死守西门七日,身上刀伤十七处,至今未愈。”
千雪眸光一亮:“沈砚?!”
“正是沈砚。”洛川颔首,“他已在离郡候命。待伏牛寨‘建成’之日,便是他赴任安阳郡守之时。”
石室内一时无声,唯余夜光石幽光流淌,映得舆图上那条被截断的灵脉,仿佛正悄然复苏。
窗外,雪势渐密,风声呜咽如泣。
洛川忽道:“南风说得对,老家那群人,做惯了神,忘了怎么做人。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悬在天上的雷霆,而是插在泥里的匕首——它不见光,不张扬,却能在人最松懈时,割开最致命的咽喉。”
他抬手,将那封火漆密信推至案前,火漆上朱砂篆字在蓝光下殷红如血。
“明日卯时,出发。”
话音落下,密室四壁夜光石光芒微敛,仿佛天地屏息,静待一场无声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