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南丰。

街道上熙熙攘攘，车来车往。

十字路口围满了等红灯的行人。

路中央，立着个交通岗台。

一个年轻交警正站在上面指挥车流。

小伙子身板挺拔，浓眉方脸。

他每一次抬手转体，姿势都相当标准。

手势打得利落，半点不含糊。

这会儿刚到正午，太阳晒得柏油路直冒热气。

交警的帽檐底下全是汗珠子。

他连抬手擦一把的工夫都省了，板着脸盯紧路面，认真过了头。

绿灯刚跳成黄灯。

对面的路口突然窜出一辆电动车。

一个穿着橘色外卖服的小哥，飞速冲了过去。

年轻交警眉头一拧。

“诶诶！你！站住！”

“靠边儿停车！”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隔着老远都能听清。

外卖小哥吓得手腕一抖，没敢继续加速。

电动车溜过路口，老老实实停在了路牙子边上。

年轻交警跳下指挥岗，大步走了过去。

还没走到跟前，训话声就先砸了过来。

“我说什么情况啊？骑车不戴头盔？”

“你们这职业多危险不知道吗？光顾着赚钱，不要命了？”

外卖小哥双脚支着地，缩了缩脖子。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二十出头，染了一脑袋黄毛。

听着交警连珠炮似的数落，脸上露出了苦笑。

这也太背了，刚拐过弯就撞枪口上了。

“叔叔，我真不是故意的，我……”

“叫谁叔叔呢？我比你大不了几岁！”

年轻交警黑着脸打断他，顺手按亮了胸前的执法记录仪。

小哥赶紧改口，双手合十作揖。

“啊，同志，我刚才去老城区送外卖。”

“这天儿太热了，我把头盔摘下来挂车把上，就上楼送单去了。”

“结果回来发现，头盔让人顺走了！”

“我这着急送下一单，就……”

理由倒是现成的，可惜不好使。

年轻交警绕着电动车拍了两张照，低头在手持机器上按个不停。

“行了！什么理由也不能不戴头盔就上路！”

机器滋啦一声吐出张纸条。

交警撕下单子递过去，语气松快了些。

“这次开的是警告单，不扣钱，下不为例啊！”

“哎呦，谢谢同志，我下次一定注意！”

外卖小哥连忙道谢。

“你下一单往哪送啊？”

小哥闻言，往前面一指。

“就前面不远，富人区！”

交警皱了皱眉，显然“富人区”这个称呼，他不认可。

不过看着小哥晒得通红的脑门，他也没多计较。

“你在这儿等我下！”

撂下这句话，交警转身快步跑向了街角的岗楼。

没过两分钟，他怀里抱着个崭新的头盔走了出来，直接塞进小哥怀里。

“先戴上跑单去，等你自己买了头盔，再给我送回来！”

小哥捧着头盔愣了两秒，脸上的笑都快堆不下了。

这年头还能碰上这么实在的好人。

“哎呦，谢谢哥！啊不，谢谢同志！”

他忙不迭地把头盔扣在黄毛脑袋上，咔哒系好卡扣。

“行了，路上注意安全，慢点骑！”

交警摆了摆手，转身走回烈日底下的岗台。

两人，就此别过。

小哥拧动电门，顺着林荫道往前又骑了一段路，便到了所谓的富人区。

周遭的嘈杂渐渐听不到了，四处都是一栋栋豪华的别墅和大平层，就连路面，都变得干净宽敞了许多。

拐过街角，一座气派的仿古建筑撞进视野。

飞檐翘角，红柱雕窗，看着就很有年头。

这是南丰出了名的连锁中式酒楼，在这片地界开了十几年了。

小哥把电驴停在路边，仰脖子盯着大门顶上的大牌匾。

嘴里忍不住小声嘀咕。

“庆生楼？这里面，得多钱吃一顿啊？”

他就这么跨在车座上戳在街边，心里已经断了送单的念想。

这单买卖算是彻底黄了。

刚才在路口耽搁的那几分钟，手机后台早就弹了超时提醒。

他干外卖这才没几天，邪门得很，天天都能碰上稀奇古怪的破事。

不是车胎扎钉子，就是小区电梯坏半道，今天连头盔都让人摸走了。

累死累活跑这几天，兜里没落下几个子儿。

平台给的那点初始信誉分，眼瞅着就要扣光了。

干脆呀，摆烂算求了！

大不了晚上去干代驾！

小哥低头瞅了瞅车筐，狠狠地咽了口唾沫，里头装着一杯奶茶。

这大热天儿的，又渴又罚钱的，他火气一下子就窜了上来。

“草！老子还就不送了！”

他一把扯开外卖封签，将里面包装讲究的方盒子拽了出来。

摸着精致的包装盒，他又酸溜溜地啧了一声。

“这有钱人点的奶茶就是好，还是盒儿装的！”

反正白干了，扣钱就扣钱吧，总不能连口水都捞不着。

他撕开吸管塑料膜，半点没犹豫，对准盒盖噗嗤扎了进去。

“老子今天也尝尝，这一百多一杯的奶茶，到底什么味儿！”

他低下头，嘴巴刚要往吸管上凑。

旁边冷不丁飘过来一道沙哑的嗓音。

“哎哎哎！小老弟，你这可就不讲究了啊！”

这动静离得太近，小哥吓得浑身一哆嗦。

手一抖，盒子里的奶茶晃荡起来，险些顺着吸管口溢出来。

他猛地扭过头去。

树荫底下不知啥时候站了个黑瘦老头儿，身上套着件藏蓝色的道袍。

老头儿背着双手，正眯缝着眼睛冲他乐。

大中午的连点脚步声都没有，跟闹鬼似的。

小哥拍了拍胸口，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你干什么的？吓老子一跳！”

黑瘦老头儿也不恼，慢悠悠晃了晃下巴。

“我干什么的？你现在手里的奶茶，是我点的！”

“你都没问我一句，就喝？”

小哥当场卡了壳，赶忙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订单页面核对。

“你手机尾号多少？”

“9527！”

老头儿张口就来。

小哥低头一瞅屏幕，脸刷一下红了。

抓包抓了个正着，这下丢人丢大发了。

“还真是！”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盔边缘，硬着头皮把手机往前送了送。

“那个……不好意思啊，天太热渴迷糊了，这多少钱，我赔给你！”

“不用，你不也没喝着呢吗？拿来吧！”

老头儿半点不客气，伸手就把那盒奶茶夺了过去。

他咬住吸管嘬了一大口，上下打量了小哥两秒。

啥话也没多留，背着手转过身，晃晃悠悠就走了。

小哥跨在车上直勾勾盯着他的背影。

只见他腿脚利索得很，一溜烟儿就跨进了庆生楼的大门槛。

门口迎宾的服务员还弯腰冲他问好呢！

“我靠，人不可貌相啊，这老头儿，这么有钱啊！”

跑这儿喝百十来块的奶茶，还进庆生楼吃大餐，妥妥的隐形富豪啊！

他正啧啧称奇呢，手机突然响了起来。